从昏暗无光的地牢中走出,天边霞光骤然落入眼眸,视线中有一瞬的模糊。
世木眯起眼睛,盯着天边遥不可及的赤霞瞧了许久。直到耳边碎发刮过脸颊,才缓慢地眨了眨僵滞的眼睛。
她伸出手接住飘下的雨点,触之冰凉薄寒。
“下雨的天边也会出现朝霞吗?”
在天的另一边许是正风和日暖,艳阳高照。
冰冷的指尖蜷缩,世木正准备奔进雨幕中,一柄朱红的纸伞蓦地闯入她的世界。
心有所念,寻思入梦。
山鬼偏缺了那颗心,失了造梦的能力。即便是入骨相思之人,也再寻不见他的虚影。
朱红的伞面滚落颗颗雨珠,被轻风托起。
许多许多雨珠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颗重重打在了世木的眼睫上,沾湿了脸颊。
身侧垂落的手攥紧又松开,她不知该如何安放紧绷的手指,只好再用力攥紧。
世木曾无比庆幸自己拥有漫长的生命,离别在恒久的时间面前显得如此轻巧。即使相隔两个世界,似乎只要一个转角就能再度重逢。
她的天真终于成了困住她的囚笼。
迟迟百年,日复一日的思念早已深深扎入她的骨血,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若是硬要将其剥离必是血肉淋漓,只剩一副躯壳。
她无数次设想重逢那日的情形。
“我一定会冲过去拥抱他,一定会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
她是这样告诉萝夕的。
萝夕笑她的行为太逾矩,或许会吓到亚的转世,毕竟到时的他们只是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世木,到时你或许连他的脸都不敢抬头去看。”
萝夕果真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她会胆怯。
此刻的世木似乎哑然,双眼明明是盯着那张脸的,却又好像什么也看不清,怔愣着等那人走近。
伞面倾斜,为她挡住绵绵的细雨。
一张朝思暮念的俊美面庞,映在世木微张的瞳孔中。
曾用指腹抚平过无数次的眉眼轻轻低下,跨越百年再次回望于她。
害怕这只是泡沫中的一个梦,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来接你回家。”
“妹妹。”
他的指腹带着雨水的寒气,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世木被这股凉意惊得缩了缩脖子,却被对方揽肩抱住。
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头脑的世木,没有留意到眼前人对她的称呼,她甚至忘记了抬手去回抱。
腰间有重量传来,她低头,一双白净的手正将一根串着赤珠的白色绳链系在她的腰带上。
赤绡珠……不,是她交给府衙的那颗假赤绡珠。
“我去衙门拿回了你的东西,这颗珠子被单独放置着,我怕有什么闪失便自作主张带来了。”
“它色泽透亮,看得出来被你保护得很好。”
世木想要大声告诉他:这是一百年前,你送给我的啊。
但她不能,她会被当成妖怪,再也不能靠近他。
“你我自幼时失散,这些年我踏过千重山、寻遍万里河,依然杳无你的音讯。”
“幸好、幸好你有随身携带我的画像,才叫我能够找到你。”
“衙门那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你不必担心。”
“这些年,你为了找我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世木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巴,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原来亚的声音是这样的,很好听很舒服。
曾经写在纸上的字在此刻都有了声音,每一句都是他的声音。
手被牵起,她被那人带着踏过长长的石阶。
世木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回头望去,唯有一座孤零零的巡亭立于风雨中。
—
蔚水县在晨晖细雨中苏醒,屋舍外犬吠鸡鸣,街头巷底的商铺门闩大开准备营业,贩夫走卒戴着斗笠沿街叫卖……
人间的清晨便是如此聒噪。
万般声音如同万壑松涛、虫鸣啁啁,一一从世木的耳边流过,未有惊扰之意。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长街旧巷的一处宅舍前。
这是一处无名居所。
朱红的老榆木门上满是岁月的伤痕,若是再仔细瞧看,能发现角落是被大火烧过的焦黑。
宅门上崭新的空白匾额,与整个陈旧的老宅格格不入。
世木的手腕被屠晋牵着。
慌乱的呼吸渐渐沉静,理智终于回归,她适才发觉被忽视掉的重要细节。
他说来接她回家,唤她妹妹。
他认错人了。
手腕仍被他攥着,世木低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见了腰间的赤绡珠。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手腕,悄悄从他手中抽走。
“怎么了?”他问。
世木有些尴尬,该怎么回答才好?
直接告诉他你找错人了,会不会太残忍了?
那人愈是用关切的眼神望着她,她便愈是不忍戳破他心中的期冀。
“没、没什么。”
她应该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将这个误会解释清楚。
大宅门从里面被打开,蹦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他化着夸张的扎判花脸,头上插着几支红红的茱萸,怀中抱着一碗满满的盐水。
小孩从发髻间取下茱萸枝,蘸取碗中的盐水,轻轻挥洒在世木的脚边:
“艾子驱灾,邪祟退散!”
“瑞气盈门,吉祥如意!”
一连串的吉祥话从这孩子口中蹦出,枝头朱红的挂果轻摇,青绿的叶片扫过,留下一阵清香。
“阿晋哥哥的妹妹,小葫芦一定会保护你,再也不让坏人把你抓走了!”
世木有被吓到,但这独属于人间的驱邪祈福小仪式让她有了一丝被这个世界接纳的暖意。
她半蹲下,从小葫芦手中接过一支茱萸,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红红的挂果:“谢谢你,小葫芦。”
屠晋张了张空荡荡的手,揉了揉小葫芦毛茸茸的脑袋,拿走他怀中剩下的半碗盐水:“好了小葫芦,让我们进去吧。”
小葫芦挥舞着茱萸,一蹦一跳进了无名居。
屠晋顺手将伞塞给世木,紧跟着跨过门槛。
雨珠顺着合上的伞面缓缓滑落,打湿了本就湿润的青石板。
世木抖了抖趴在伞面的雨珠,怀揣着一种莫名的紧张走进这座陌生的宅子。
这场忽来忽去的绵雨,仿佛是专门为这场盛大的重逢所准备的,只为短暂地在人间复刻百年前的那场离别。
那柄他没有来得及带走的朱红色纸伞,仍然留在她墟境的家中,挂在门前高高的大榕树上。
有优孟衣冠、抹彩点唇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都好像和屠晋很熟似的,同他打招呼。
在看到他身边的世木时,也会点点头,拍拍屠晋的肩膀:“恭喜啊,找到妹妹了。”
他们离开后,屠晋向世木解释道:“住在这里的都是居无定所的百戏艺人,大家临时聚集在这间被荒废的大宅院,相互照应。”
百戏艺人,世木从未听闻过这个词。
她沉思片刻,问道:“你也是那个百什么人吗?”
“是百戏艺人。”
小葫芦抢在屠晋前回答了她的疑惑:“阿晋哥哥是操纵人偶的偃师,他可厉害了,几条丝线就能让那些木头傀儡动起来,如同活了一般。”
偃师一词,书上倒是有过注解:
以发丝般极细的丝线连接傀儡人偶,仅以双手手指操纵,随心所欲使得傀儡人偶做出相应的动作,演绎出各种各样的故事。
通常偃师所用的傀儡人偶,是由他们自己所制作的木质机关偶。
墟境没有偃师,因为“操纵”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它会唤醒山鬼心中深藏的恶念。
“我跟着师傅学戏,他每天都骂我笨……”小葫芦凑到世木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你去和阿晋哥哥说说,让他把我从老头那要过去吧。”
世木不着痕迹后退一步,为屠晋来拧小孩耳朵让开路。
“小葫芦,你师傅一把年纪了,你没事就去拔他的白胡子,任他拿着藤条都追不上你。”
屠晋推着小葫芦往他自己的院子去:“赶快去练功,没准周老会心软,把罚你的那顿晚饭免了。”
小葫芦努了努嘴,无奈地接过自家的碗,抱着它,三蹦两回头地走了。
剩下世木和屠晋二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游廊上。
世木想,她应该尽快同他说清楚,她并不是他要找的妹妹。
如果因为她占用了这个身份而放弃继续寻找,令真正流落在外的孩子不能回家,她将无地自容。
斟酌着要如何开口,她慢慢停下脚步,手中的茱萸果和伞面轻轻碰撞。
“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能一成不变。大雨会停,孩子会长大,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谁能预测出当初的稚子如今是何模样?”
怪她被一时的欢喜迷了心窍,竟忘记了在人族短暂的寿命之下——样貌也同样不会长久不变。
兄妹二人自幼时便失散,仅凭孩提时期的长相怎么能凭空绘出他现今的模样。
是他寻妹心切,而她也稀里糊涂默认了这段关系。
等澎湃的心情平复下来,稍一琢磨,这破绽百出的“认亲”便是如此不堪一击。
屠晋背对着世木,叫她拿不定他的情绪,是如梦初醒后的惊愕失色?还是得而复失的彷徨无措?
而她又该如何放置这份无所适从?
可他只是低着头,从她手中取过滴水的伞,推开一旁的院门,走了进去。
世木循着晃动的门扉上望,只见那院门牌匾上刻着三字——折桂院。
院中,连廊环绕着一棵苍郁挂金的桂花树,飘散了一地的桂花。
初冬本应是桂花开败的时节,折桂院的这棵老树应是四季桂,桂馥悬香,长日芳菲。
屠晋立于桂花树下,撑开朱红的伞叶,扬起胳膊将它挂在了繁茂的树枝上。
横生的红伞碰掉了枝头的小桂花,他望着那朵飘落的花,叹了口气。
不得不转身面对她的诘问,屠晋低垂着眼眸,眼神闪躲。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拳,大拇指不停地在食指指节上摩挲。
他在紧张。
“那件事已经过去足足十年了,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原来仍然在怪我吗?”
“你说得对。大雨停下,洪水已然褪去,失散的孩子都已经各自长大,我也该为当初抛下你而付出代价。”
“天喜,只要你肯继续认我这个哥哥,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他的眼神如此恳切,似是怕极了妹妹将自己抛下,小心翼翼求着原谅。
只是,他找错了对象,世木并非他真正的妹妹天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