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伙计握着要典当的玉牌,摸了摸这牌面,圆润顺滑,雕工极佳。
玉牌温润莹洁、玲珑剔透,其肌理天成不似凡物,称得上是件洁白无瑕的珍品。
但若是来路不正,他们收了也出不了手,白费一番工夫,倒贴赔钱。
世木料到伙计会问询一番,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人间并无任何地名取过‘雨执’二字,我儿时顽皮,请工匠刻来把玩的小玩意儿。”
她顿了顿,作势要拿回玉牌:“伙计若是有顾虑,大不了……我换个典当铺罢了。”
“诶,姑娘你何出此言呐。”伙计可舍不得这块肥肉落别人嘴里,忙劝阻道。
“蔚水县早已不是几十年前物阜民丰的朝圣地了,那年之后日渐颓败。如今县上,就数咱们家典当铺最大了。”
伙计见世木仍伸手来勾这玉牌,赶紧叫价:“您这玉牌成色、质地都算得上佳品,按典当行当的规矩——收物的价格必须市场价折半。”
“我直白说,可以给到您这个数。”
世木见着伙计朝她比出五根手指,脱口而出:“五十两?”
那也行。
但伙计又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您的玉牌正面上有一条裂纹,这可又要折下半价。”
二十五两……
世木其实对人间的银钱一知半解,她根本不在意伙计到底叫价多少,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行了。
但……玉牌上有裂痕?
从接下雨执殿玉牌起,世木一直小心保存着,就连轻微磕碰都不曾有过。
一寸长的微小裂纹,从“雨执”二字穿过,笔直的划痕明显是利器所致。
她怎不记得自己遇过险境?
即便是遇上了,以她的身手,也绝不可能吃亏的。
怪事!玉牌的确是她的那枚。
玉牌的事暂且搁置,眼下最重要的是用它换了人间的银钱。
世木应下伙计的叫价,等他过完复杂的流程。
交于她当票时,伙计又瞧上了她腰间的坠子。
“姑娘,你身上的好东西可真多,赤珠子上还挂着片黑羽。”
柜台前的木栅栏都挡不住他赤裸的目光,那双突出的眼珠子紧盯着世木的赤绡珠:“这样清透明亮的珠子,您怎好配片不吉利的黑羽呢?”
“不吉利?”
世木有些疑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玄鸟是神官灵使的人间化身,应当是祥瑞才对。
“你是外乡人,不知近日城中总有成群的鸦鸟夜啼。那叫声别提有多瘆人了,像是……像是有女鬼在泣血!”
说着,伙计似是又听见了萦绕不散的哭啼声,毛骨悚然,搓了搓骤寒的胳膊。
“我多句嘴,您这黑羽是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是她在赤狐消失的地方捡到的。
“这就与伙计你无关了。”
世木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拿了当票赶紧离开了这家铺子。
那伙计嚷着问她卖不卖赤珠子的声音,走远了还能听见。
—
离开典当铺,她又回到了之前问路的那家面食小店,叫了碗热面。
只是面刚下锅、她才落座,便有一队衙役将这里层层围住。
领头的衙役戴着半边青漆面具,将世木上下打量,似乎来者不善。
他摸着腰间的大刀,朝身后的手下摆手:“就是她,拿下!”
什么就是她了?
世木一时有些懵头,幸而手比脑子快,将一上前欲绑她的衙役撂倒在地。
侧身避开接连扫来的刀锋,她的速度快到只剩残影,每一道刀光都落在了摆放紧凑的桌面上。
这家店是小本经营,购置的都是些便宜的桌椅,质量不好。有一张桌子承受不住下刀的力道,顷刻便散架了,剩下的也都摇摇欲坠。
世木皱了皱眉:“我才入城门不到半日,府衙因何要抓一平民?”
领头的抽出刀,仿佛不屑与她解释,直接朝她的面门劈来。
世木踢起长木凳挡下迎面而来的刀刃,隔着刀下木板的缝隙,与他凶煞的目光对峙。
来自墟境的山鬼,灵气汲天地内敛、身法承雷霆自如。
拿下十余名人族衙役,对世木来说轻而易举,只是……
她环视这间小小的铺子——这是一家老小赖以生存的依靠,今日因为她被砸、被牵连。
灶台大锅中滚开的面条,腾腾的热气,炊烟袅袅——这里本不该遭此劫难。
长木凳被劈成两半,世木旋身躲过刃风,徒手便折断了刀身。
随着刀头落地的声响,在场的人都停步不敢上前。
那女子能徒手折断铁刀,谁知道是不是也能拧断他们的脖子!
“你们不愿讲理,但我讲。”
“这么多人抓一个,我倒是要去衙门瞧瞧,自己平白无故被安了个什么罪名!”
说罢,世木将身上刚刚换得的银子拨了一半,扔给躲在桌子后面的老板:“店是他们砸的,却是因我得的横祸。”
“这碗面我是吃不了了,这钱你拿去,权当是我的赔礼道歉。”
面食铺老板下意识接下扔来的东西,盯着手心沉甸甸的银子,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再追出去时,世木和那群衙役都没了身影。
—
世木没被带去衙门接受审讯,转而被关进了蔚水县的地牢。
戴面具的男人命令手下搜走她的东西,只有两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新人被推了出来。
世木不愿为难他们,主动将东西上交。
只是过了她手的这些东西,是真是假那就不好说了。
狱卒打开地牢的大铁门,接手了“犯人”,押着她进了暗无天日的囹圄。
待冰冷高大的监门再次关上,青面衙役从那几样搜出的物件中抽出一样。
阳光之下,乌黑的羽毛流转着星辉的光泽,光华夺目,蹊跷又诡秘……
—
这几日绵雨夹着暴雨,地牢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浊气,地上积蓄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虫蚁生窝。
世木戴着手镣,走在一扇扇铁门围裹的夹道中间,昏暗逼仄,压抑沉闷。
一张张似人非人的脸贴在铁门上,瞪目狰狞,发出凄厉的哀嚎,不小心和他们对视上,更是怵目胆寒。
其中一间牢房在一群疯人中显得格外安静。
世木朝那边多看了几眼,立刻被老狱卒呵斥:“别乱看!”
“你别瞧着那个女人现在安分守己,干的事情比邪魔还要可怕!再过几日就要上刑场了。”
那妇人听见老狱卒的奚落没一点反应,仿佛一个泯灭神智的人偶。世木倒是好奇,她问:“她犯的什么事?”
老狱卒用手背挡着嘴巴凑过来,小声回她:“杀……人呐!”
杀同族!
山鬼一族崇尚和平、忿恨杀戮,其中杀同族为首罪,天地不容。
在墟境,世木从未听闻有山鬼胆敢犯下此罪,但书上写过:人间数千年从未停止杀同族之行。
瞧老狱卒的反应,铁门里的那位所杀之人绝不简单,才能让一个见惯了命案的狱卒如此畏惧、鄙夷。
“那,我犯的什么事?”
“你自己不知道?”
世木摇头:“那些衙役将我从街上绑来,个个缄口不言……我看,就是瞧我是个外乡人,巧立名目,拉我来顶罪的。”
老李头想反驳,却也张不开嘴,他一个快入土的维护那些丧尽天良的人干嘛,少造口业才是。
“这几日倒也没什么案子发生,除了……”
老李头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后退好几步,仿佛世木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不敢再和世木处于同一空间,一根手指颤巍巍指着一间空牢房:“你……不,有劳您……自己进去。”
世木当然知道老李头所说的“最近的案子”是指什么——最近沸沸扬扬的干尸案。
杀人不见血,死状可怖,就连府衙都认为元凶是不可说的邪祟。
自入人间的这两日,世木都不曾使用过灵力,更兼她如今样貌贴合人族,行为举止学着人族,不敢怠慢。
定罪都需要确实的证据,他们凭何判定此案是她所为?又是谁向府衙举证的?
瞧老狱卒害怕她的模样,定然是如此认为了。
这是,把她当成妖魔了?
想明白这些,世木倒是松了一口气,自己走进了敞开的牢房。
这是一间单人牢房。
三面围墙,只有正对着牢栅的高墙上方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可以照进一点萤火之光。
身后传来关门落锁的咔哒声,老李头落荒而逃,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么可怕的人,怎么只戴着一副镣铐就抓进来了,府衙请来的捉妖师怎么不跟着保护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是啊,这么可怕的凶手,只拨下区区十几人来抓。
不知道是对蔚水县的衙役太自信了,还是府衙根本不想抓住凶手……
世木环牢房扫了一圈,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角落,靠墙坐在带了点潮气的草席上。
她初到人间的第二日,竟是在一间潮湿局促的牢房中度过的。
仰头望着上方小小的窗户。
许是有浓云飘来,许是窗户的视野狭小,她找不到月亮了。
手下意识往腰侧摸去,落了个空。
赤绡珠被她隐藏起来了。
它不在,还真是不习惯呢。
世木换了个姿势躺在草席上,往日天为盖地为席也能睡下,这牢房既遮风又避雨,可比荒郊野外好上百倍。
“萝夕,明日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
—
比太阳先来的是铁门开锁的喀嚓声。
世木靠墙坐着,早在狱中响起脚步声时便缓缓睁开了眼睛,盯着门口。
牢房晦暗不明,高高的铁窗只透一道残光入内,落在女子煞白的脸上,身后的长发披散着,死死盯着前方之人。
老李头手一颤,钥匙成串滑落,壮着胆子吼道:“你,你……你别装神,弄鬼的……”
他双腿发软,去捡钥匙的手只能勉强撑着牢门。眼前的女子一言不发,阴恻恻走到他面前。
世木垂目,睨着胆丧魂惊的老狱卒,慢慢捡起地上的钥匙,简单两下打开了自己手上的镣铐。
手镣落地,钥匙放到他眼前。
她的动作轻得瘆人,眼神冷得骇人,越过老李头往外去。
老李头握着冰冷的钥匙,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哆嗦着暗骂:“上头真的调查清楚了吗?这关的哪里是人……分明,分明是个女鬼!”
“夜夜城中鬼泣的,没准……就是她!”
—
蔚水县地牢外,天光微熹,绵绵细雨。
肃穆高大的监门前清冷岑寂,长台上孤单单立着一座巡亭。
一柄朱红色的纸伞徐徐下阶,伞面微倾,将执伞人的面容掩去大半,只余一段赤黑的衣角被细雨沾湿。
在他身后,巡亭暗处走出一名身着青黑袍的男子。他抱着刀倚在亭柱上,正是昨日领头捉拿世木的那个衙役。
半边青漆面具压下他紧皱的眉眼,盯着阶下的赤伞。
廉秦忍了忍,还是选择了开口:“屠晋,她若真是你失踪多年的妹妹……”
“牵连了妖案,你们日后将如何在城中立足!”
伞面上流转的红花停下,被称作屠晋的男子勾了勾唇:“不劳廉捕头费心。”
“我已经同县令大人禀明了,我妹妹初到蔚水县,与此案无半分关系。”
金灿灿的证据。
便是天光才现,县令就下令命狱卒放他妹妹出来。
屠晋步下台阶,整了整衣冠,站在那里,等待着从监门中走出来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