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罗家中那间温馨却略显拥挤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家常食物的香气。
罗的父母准备了满满一桌饭菜,虽然食材寻常,但烹饪得极为用心,带着森城特有的朴实风味。
“小罗也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吧?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罗的母亲不停地给诺娃和桑托斯夹菜,看着他们吃得香,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盛情难却,诺娃和桑托斯都吃了不少。
餐后,两人回到临时客房,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瘫倒在床上,摸着鼓起的肚子。
“嗝……”桑托斯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满足地叹了口气,“罗妈妈的手艺,绝了。我现在觉得,森城这趟就算在能源上一无所获,光凭这顿饭也值回票价了。”
诺娃侧躺在床上,手指轻轻按着胃部帮助消化,闻言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
不过,她的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
“桑托斯,”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今天……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桑托斯翻了个身,面向诺娃,脸上的轻松收敛了一些。
他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故作深沉地说:“要说不对劲嘛……当然有!我觉得森城肯定还藏着更多好吃的我们没发现!我郑重提议,为了全面了解当地风土人情,我们应该多待一阵子……”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诺娃抬起了脚,作势要踹他,连忙笑着举手投降:“开个玩笑!你是说……罗不对劲?”
诺娃放下脚,点了点头,神情认真:“他父母的表现很正常,纯粹是为归家的儿子高兴,对我们这两个‘朋友’也充满感激。
但罗……不一样。尤其是在翠湖边,他的反应,还有带我们去小屋的过程。”
桑托斯回忆着白天的细节:“你是说,如果我们没有发现那个‘无影区’和戒指,没有追问那个双半圆符号,他很可能根本不会提那个小屋?”
“对。而且,他每次提到关键信息,都像是被我们‘逼问’出来,或者在我们发现异常后,才‘被动’补充。
看似配合,实则始终掌握着节奏,只让我们看到他愿意让我们看到的部分。”
诺娃分析道,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那小屋里的文件……有价值的部分,会不会已经被他提前处理了?剩下的,只是无关紧要或者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桑托斯坐起身,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他房间里可能藏着真正有用的线索?现在去看看?”
诺娃按了按依旧有些撑的肚子,无奈道:“等晚一点吧,现在动一下都觉得罪恶。让食物再飞一会儿。”
桑托斯闻言又躺了回去,两人在黑暗中安静地休息,各自梳理着白天的线索和罗种种细微的、不协调的表现。
深夜,万籁俱寂。
当时钟指向凌晨两点,连窗外偶尔的虫鸣都彻底消失时,诺娃无声地坐了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旁边的桑托斯也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目光如炬,没有丝毫睡意。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没有交谈。
诺娃利落地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如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桑托斯紧随其后,他庞大的身躯此刻也展现出惊人的灵巧。
他们没有选择惊动罗的父母,也没有去敲罗的房门。
诺娃轻轻推开客房窗户,单手撑住窗台,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滑了出去,稳稳落在屋外狭窄的露台上。
桑托斯紧随其后,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罗的房间窗户紧闭着,但老式的插销对诺娃和桑托斯来说形同虚设。
诺娃从腰间一个小工具包里取出细长的合金探针,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探入窗缝。
她的手指稳定而精准,耳朵贴近窗玻璃,倾听着内部机括的细微声响。
不到十秒,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插销被拨开。桑托斯立刻伸手,稳稳托住窗框,防止它因为突然松动而发出声响,然后两人合力,将窗户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先后侧身钻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轻微的呼吸声。
罗正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沉。
诺娃对桑托斯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桑托斯堵在门口,防备意外;诺娃则如同幽灵般在房间里移动。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手指拂过书架上的书籍、抽屉的边缘、桌面的杂物,动作既快又轻,几乎没有触动任何物品。
桑托斯则检查了衣柜内部和床底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他们都是此中老手,效率极高。
片刻后,两人在房间中央汇合。
诺娃对桑托斯摇了摇头——常规地方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桑托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上熟睡的罗,又做了个捆绑的手势,询问诺娃的意见。
诺娃盯着罗看似毫无防备的睡颜,眉头微蹙。
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眼神坚决。
桑托斯立刻上前,动作迅猛却异常精准。
他一手捂住罗的嘴,另一只手和膝盖配合,几乎在罗刚有苏醒迹象的瞬间,就将其从床上拖起,按在了房间中央那把唯一的木椅上。
诺娃几乎同步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高强度纤维绳,以专业的手法迅速将罗的双手反剪在椅子背后绑牢,绳索绕过椅背和扶手,打了数个复杂的死结,确保难以挣脱。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罗才彻底从睡梦中惊醒,喉咙里发出“唔唔”的闷响,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晃动,但绳索纹丝不动。
诺娃走到门边,按下了房间灯的开关。
“啪。”
柔和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罗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几秒钟后才适应。
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诺娃和桑托斯,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困惑。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罗的声音因为刚才被捂住嘴而有些沙哑,他用力晃动着身体,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放开我!为什么要绑我?”
诺娃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温和与阳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洞悉一切般的锐利。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那双黑眸显得深不见底。
“说吧,”诺娃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这一路,已经暴露太多了。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引导我们去翠湖,去那个小屋?小屋里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你取走了吧?剩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废纸。”
罗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惊恐更甚,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翠湖和小屋?不是你们自己要去的吗?我、我只是带路而已!那些文件不都给你们看了吗?”
“还在装糊涂?”诺娃轻轻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她此刻冰冷的气质下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如果你不打算说实话,那我只能按照最坏的推测来处理了——你就是‘蒙耳’组织安插的钉子,从仑城开始,就盯上我们了。”
“不!我不是!”罗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这次惊恐中混杂了强烈的愤怒和被冤枉的屈辱,“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跟那个组织没有关系!我只是……我只是想找到治好‘宽耳病’的方法!”
“那你怎么解释,你对能源异常、对翠湖的历史、对那个研究小屋的‘恰到好处’的了解?”
诺娃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迫人,“从我们在仑城‘偶遇’开始,每一步似乎都在你的引导之下。来阿奥顿星,来森城,去翠湖……之后呢?是不是打算等我们发现更多‘线索’,再‘不经意’地将我们引向某个更深的陷阱,或者把情报传回去?”
罗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拼命摇头,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留下红痕:“不是的!我没有!我发誓!”
“我没有太多耐心跟你耗。”
诺娃的耐心似乎告罄。
她缓缓从腰侧一个隐蔽的刀鞘中,抽出一把长度适中、刃口闪烁着冷光的战术小刀。
她没有用刀尖对着罗,而是用冰凉的刀身,轻轻拍了拍罗的脸颊。
这个动作带着十足的羞辱性和威胁意味。“选吧。是想让你年迈的父母,等会儿亲眼看到他们的儿子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是……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那把刀,而是诺娃话语中提及父母的威胁。
他眼中的惊恐逐渐被一种深切的痛苦和挣扎取代。
他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半晌,才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苦笑。
“……没想到,你居然都猜到了。”
再抬起头时,罗脸上的惊恐和委屈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挫败和一丝奇异冷静的复杂表情。
他深深地看着诺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起来精致甚至有些娃娃脸的年轻女人。
“我早该想到……能成为彼瑞摩星顶尖勘探员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运气好的阳光青年。你的敏锐和观察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语气的转变,让旁边的桑托斯都愣了一下,握紧了拳头,更加警惕地盯着罗。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对阿奥顿星能源溢出感兴趣的?”桑托斯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被愚弄的恼怒,“我和诺娃只是在吃饭的时候临时起意决定要来,你当时应该不在餐厅!”
罗看了桑托斯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平静:“我确实在餐厅。就在你们隔壁的隔间。你们的谈话……我听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知道你们对这类事情感兴趣,尤其是听到桑托斯你提到在阿奥顿星被追杀……所以,当在购物中心看到诺娃出手制止冲突时,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一个接近你们,或许能借助你们的能力和资源,真正深入调查‘宽耳病’起源的机会。
所以我主动上前道谢,并‘不经意’地透露了阿奥顿星的信息。”
“果然!”桑托斯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像表面那么老实!”
诺娃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继续盯着罗。
罗承受着她的目光,继续坦白:“你们之前问我,为什么在购物中心冲突时,那个攻击者好像没注意到我靠近?因为……我用了点小手段。
只有加入‘蒙耳’外围,完成一些任务,才能获得一种特殊的、一次性的个人屏蔽装置。
它能短时间干扰周围生物的注意力,让佩戴者变得‘不起眼’。我用了那个……怕被你们发现异常。”
见诺娃和桑托斯依旧面无表情,罗辩解:“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我听到桑托斯被追杀,那件事我绝对没有参与!组织里……或者说那个松散的网络里,很多人都是单线联系,独立行动,彼此甚至不认识。我只是想利用他们的信息渠道和一点点资源!”
“你们组织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除了反对能源利用。”诺娃问,刀尖微微下垂,但威胁性并未减弱。
“我们……我们认为现行的、直接从星球核心抽取并广泛应用高浓度原生能源的方式,是危险且不稳定的。
‘宽耳病’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我们主张寻找更安全、更温和、或者说……更‘无害’的替代能源方案,或者至少建立更严格的防护和预警体系。
我加入他们,最初也只是想获取更多关于能源异常和历史案例的信息,想找到可能治疗或阻断‘宽耳病’的方法。” 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怕直接告诉你们我的真实意图和与蒙耳网络的这点微弱联系,你们会觉得我别有用心,根本不会带我一起来。
所以我才隐瞒了身份,想用‘无助的受害者’这个身份接近你们,慢慢获取信任……”
“你本来就别有用心!”桑托斯怒道。
诺娃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肯定还藏了更多东西。从小屋带走的,不止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吧?为什么不想给我们看?或者说……不敢给我们看?”
罗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灯光下,他脸上的奇异花纹似乎随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而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习惯隐藏自己的“黑影”,此刻被绑在椅子上的他,虽然狼狈,却隐隐透出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深藏不露的气质,仿佛卸下了一层厚重的伪装。
“……那些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认为……和翠湖的能量溢出,甚至和‘宽耳病’的起源,可能没有直接关系。
只是一些……私人的记录,零碎的实验草稿,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和算式。
如果你们没有发现那个双半圆标志,并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我确实没打算带你们去小屋。我觉得那只会分散注意力。”
“你在湖边反复提及军队搜查无果,也是想引导我们放弃亲自下水的念头吧?”
诺娃一针见血,“你潜意识里,是不是也觉得湖里不该有东西?或者说……不希望我们发现湖里有东西?”
罗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
“东西在哪儿?”诺娃收回小刀,但目光依旧紧锁着他。
罗叹了口气,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在我床垫下面。床板上有块活动的木板,东西都放在里面。我觉得放在身下……最安全。”
桑托斯闻言,立刻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略显破旧的床垫。
果然,在床板中央,他发现了一块边缘有细微缝隙的木板。
他用力撬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防水袋,里面装着几份纸张明显更古老、保存也相对完好的文件,还有一个似乎是金属材质的小盒子。
“好家伙,”桑托斯拿着防水袋,表情古怪地看了罗一眼,“原来你垫在身下睡觉……怪不得之前我和诺娃摸进来搜的时候,没发现床上有异常。”
他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失言,连忙住嘴。
罗却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桑托斯,又缓缓转向诺娃,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了然,也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颓然和……莫名的释然?
“你们……果然早就怀疑我,甚至已经来搜过了。”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更加微妙和紧绷的寂静。
三方对峙,秘密一层层剥开,但信任的裂痕已然产生,而前方的迷雾,似乎比在翠湖看到的更加浓重。
真正的合作,或许从这一刻,才需要重新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