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灯光下,气氛却紧张如绷紧的弦。
桑托斯从床板下的暗格取出那个防水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份纸张泛黄、边缘脆弱的文件,以及一个巴掌大小、质地不明的金属盒。
三人围在桌边,罗依旧被绑在椅子上,但诺娃将椅子拉到了桌旁。
桑托斯和诺娃开始仔细翻阅那些文件,罗则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表情。
“他们是……研究如何让人长寿的?”桑托斯翻看着一页写满复杂公式和细胞结构图的纸张,眉头紧锁,声音里充满诧异,“这上面说,他们发现某种特定频率和纯度的星球原生能源,经过调制后,可能作用于人体细胞端粒或线粒体,从而‘显著减缓甚至逆转衰老进程’……这想法可真够疯狂的。”
诺娃接过另一份文件,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实验设计草案:“不止。
看这里,他们计划在翠湖建立野外观察站,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环境相对封闭,更因为他们认为这片湖区的地质结构和微能量场,可能对实验有‘天然的促进作用’。
他们的研究还停留在理论模型和体外细胞实验阶段,下一步……是打算在这里进行动物活体实验。”
罗伸长脖子看着那些文件,解释道:“从这些残存的记录看,他们刚把设备运来,建好临时站点,还没开始真正的动物实验,就……就检测到了翠湖区域异常的能源峰值。
然后他们就上报,并很快撤离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吧,我就说没什么”的意味,试图证明自己隐瞒这些“无关”文件情有可原。
诺娃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一份又一份文件。
这些资料大部分内容确实集中在如何安全地将能源“注入”生物体,并避免排异反应的理论探讨上,充满了各种假设和推演。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罗观察着诺娃和桑托斯越来越严肃的表情,小声补充,“毕竟他们连动物实验都没来得及开展,就发现了危险的能量异常撤走了。这些文件更像是……未完成的学术构想,或者研究申请?”
“不对。”诺娃突然出声,打断了罗的话。
她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一份实验日志的残页,那里记录着研究人员日常的观测数据和物资消耗清单。“肯定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桑托斯立刻追问。
诺娃抬起头,黑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时间。罗,你之前说,那些研究人员在这里待了多久?”
罗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大概……半年左右。我问过一些还住在附近的老居民,他们对那支‘穿白大褂、神神秘秘’的队伍印象很深,说他们在这里忙活了差不多半年,然后突然有一天就全撤走了,走得很匆忙。”
“这就是问题所在。”诺娃站起身,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一支带着明确实验目的、资金支持、并且已经建立起临时站点的研究团队,在同一个地方驻扎了半年……你们觉得,他们会只做纸上谈兵,不进行任何实质性的前期准备甚至小规模预实验吗?尤其是他们的研究课题如此……激进。”
她停下脚步,拿起那叠文件,轻轻抖了抖:“这些文件,太‘干净’了。
它们完美地展示了一个‘充满前景但尚未启动’的研究项目。恰恰因为太完美,反而像是精心筛选后留下的‘证明’——证明他们‘什么都没做’。”
桑托斯摸着下巴,眼神一亮:“有道理!而且诺娃说得对,这种涉及人体改造和长寿禁忌的研究,保密等级绝对不低。
如果是正常撤离,或者因为突发危险撤离,第一要务肯定是销毁所有核心资料,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多详细的实验草案和理论推演?这不合逻辑!”
罗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诺娃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我查过零星的公开记录,也问过11调取了一些非密级档案。记录显示,研究人员在首次上报异常能量读数后,并没有立刻全部撤离。
他们在等待星都指令和进行风险评估期间,还在这里停留了至少两周,进行‘收尾工作’。”
她看向罗和桑托斯,“两周时间,足够他们把这里所有不该留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那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些看似核心、实则‘无害’的文件?”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桑托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罗则抿紧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张。
诺娃的目光在罗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罗身后,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绳索。
绳子绑得很专业,她解得也很快。
绳索松开,在罗的手腕上留下清晰的红痕。
“你……”罗活动着发麻的手腕,有些愕然地看着诺娃。
“暂时相信你没有直接恶意。”诺娃语气平淡,但目光并未放松,“但隐瞒就是隐瞒。现在,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显然在飞速思考,进行反向推演。
另一边,桑托斯确认罗暂时没有威胁后,开始像连珠炮一样追问关于“蒙耳”组织的事情,特别是他们在“怡莱”次元门启动仪式上的破坏行动。
“我真的不知道!”
罗被问得焦头烂额,苦着脸解释,“我只是外围成员,甚至不算正式成员!我只知道组织反对滥用高危能源,主张寻找替代方案。‘怡莱’那次……我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组织内部信息是分层的,那种级别的行动,我这种小角色根本不可能知情!”
“那你总该知道点别的吧?比如他们的聚集点?联络方式?经费来源?”桑托斯不依不饶。
“我……我真的……”罗几乎要举手投降,脸上写满了无奈和一丝被逼问的委屈。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打断了桑托斯的追问和罗的辩解。
诺娃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甚至有些慵懒的黑眸,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
桑托斯和罗不约而同地停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在灯光下像等待投喂的小动物一样闪着光。
“咳,”被两人这么盯着,诺娃略显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直接抛出了结论,“我觉得,人体实验……很可能已经进行了。”
“什么?!”
“这不可能!”
桑托斯和罗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桑托斯是震惊于这个结论的大胆,而罗则更多是出于对“违法”和“后果”的本能抗拒。
“只有这个结论,才能解释为什么这些看似‘核心’实则‘未启动’的文件会被留下。”
诺娃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它们不是疏漏,而是故意留下的‘证据’,用来证明这个研究项目‘清白无辜’,只是不幸遇到了意外能量泄漏而中止。
真正记录实验过程、结果,尤其是……失败结果的核心数据,一定被彻底销毁或转移了。”
桑托斯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没错!这样一来就全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没做,而是做了,但出了严重问题,很可能就是导致了‘宽耳病’的早期爆发或某种其他灾难性后果!为了掩盖,他们借着能量异常上报的由头,紧急撤离,并精心布置了现场,留下了这套‘无害’的文件作为幌子!”
罗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些被实验的人……他们在哪儿?
如果真的进行了人体实验,为什么一百年来,没有任何关于‘长寿者’或者‘实验受害者’的消息传出?那些……被注入了能源的人呢?”
诺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语气斩钉截铁:“这就是我们需要找到的答案。明天,再去翠湖。这次,我们挖地。
但愿我的怀疑是错误的。”
第二天,翠湖畔。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墨黑色的湖水依旧死寂。
三人带着简易的挖掘工具再次来到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如果实验失败,参与者死亡,研究人员为了掩盖真相,最可能的选择是什么?”
诺娃一边分发工具,一边分析,“带走尸体风险太大,容易留下线索。
最彻底的方法,是就地处理。
考虑到当时他们可能处于某种紧急或慌乱状态,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掩埋。”
桑托斯点头:“有道理。而且过了一百年,各种信息渠道都没听说过有谁因此‘长寿’,更说明实验失败了。失败,就意味着有‘失败的证据’——尸骨。”
“我们赌一把,”诺娃的目光扫过荒凉的湖畔、废弃的小屋和那片被砍伐的树林,“赌当时的研究人员没有时间或条件将尸体运走彻底销毁,而是选择了就地掩埋,并且可能因为匆忙或后续的恐慌,没能处理得非常完美。”
范围很大。
三人简单划分了区域:
诺娃负责小屋周边及疑似建筑残骸的区域;罗负责湖边相对松软、可能便于挖掘的地带;桑托斯则扛起最重的任务——那片面积最大、树根盘结的树林区域。
他们放弃了再次探查湖底。
一来罗坚持军方早已进行过彻底搜查,二来水下作业难度更大,且如果尸体在湖底,经过百年水波扰动和沉积,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挖掘是枯燥而艰辛的体力活。
泥土坚硬,夹杂着碎石和腐朽的树根。
一天下来,三人汗流浃背,手上都磨出了水泡,但也只清理了不到四分之一的预定区域。
除了泥土、石头和偶尔出现的不知名动物细小骸骨,一无所获。
傍晚收工时,三人瘫坐在湖边,看着夕阳给墨黑的湖面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可能忙到最后,真的只是一场空。”桑托斯喘着粗气,灌了一大口水。
“但不彻底找一遍,总归不甘心。”诺娃擦着额头的汗,眼神依然坚定。
罗默默点头,他挖得最卖力,手上磨破了皮也一声不吭。
桑托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戒备,多了点意外和一丝认可——这家伙,看上去弱不禁风,韧劲倒是不小。
当晚,回到罗的家,面对罗父母热情准备的丰盛晚餐,诺娃和桑托斯再次吃得心满意足,几乎将白天的疲惫都暂时忘却了。
连续三天,挖掘在继续。
三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挖掘技巧也从生疏到熟练,甚至能苦中作乐。
“嘿,罗,你这铲土的动作标准啊,以前练过?”桑托斯一边挥汗如雨,一边调侃。
罗擦擦汗,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在仑城物流中心,有时候需要手动装卸一些特殊货物。”
“诺娃,你这效率,以后咱们要是失业了,可以考虑组个‘星际垦荒队’,专门去那些新发现的无主星球挖矿种地,自给自足!”桑托斯对诺娃精准高效的挖掘方式啧啧称奇。
诺娃回以一笑,手上动作不停:“那你得先减肥,不然消耗的粮食比产出的还多。”
枯燥的重复劳动中,一丝奇异的团队感在三人之间悄然滋生,尽管信任的基础依然脆弱。
第三天下午,湖边区域。
罗的铲子碰到了一块不同于寻常石头的硬物。
他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一块灰白色的、疑似骨骼的东西露了出来。他的心猛地一跳。
“诺娃!桑托斯!你们过来看!”他压低声音喊道,语气中带着紧张和激动。
诺娃和桑托斯立刻赶来。
三人合力,小心地扩大挖掘范围。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清理,更多的骸骨暴露在阳光下——不止一具。
有大型动物的骨骼,也有……属于人类的。
他们发现了一个浅坑,里面杂乱地堆积着至少四五具动物的骸骨,以及两具相对完整的人类骸骨。
时间过去了太久,骨骼已经严重腐朽,一碰即碎。
诺娃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
她的探测仪贴近骨骼,屏幕上的读数跳动,但最终归于平静。
“没有检测到明显的异常能量残留。”她蹙眉道。
“有两种可能,”桑托斯分析,“一是他们生前确实没有接触过大量能源,或者接触的能源性质特殊,无法被常规探测;二是……一百年过去了,即便有残留,也早已消散殆尽。”
诺娃摇头:“很难判断。如果实验剂量很小,或者能源类型特殊,经过百年风化侵蚀,现在检测不到也正常。”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人类骸骨的手指上——那里,指骨间卡着一枚金属戒指,尽管沾满泥土,但那独特的双半圆标志依旧隐约可见。
诺娃屏住呼吸,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戒指取了下来,擦去表面的泥土。
戒指的款式和材质,与她从湖底找到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和湖底发现的一样。”她沉声道,将戒指递给桑托斯和罗看。
骸骨上找不到明显的暴力创伤痕迹,但埋葬得如此草率隐蔽,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们……就是实验的失败品,对吗?”
罗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那些白骨,眼神复杂。
这里面,会不会有当年翠湖畔的居民?甚至……是自愿或非自愿参与实验的人?
三人沉默着,将骸骨小心地重新掩埋好,并尽可能恢复了地表的样子。
虽然知道这片土地早已被人遗忘,但一种莫名的肃穆感笼罩着他们。
罗站在填平的土坑边,久久不语。
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他侧脸上奇异的花纹。
这里曾是他童年的乐园,如今却埋藏着如此黑暗的秘密。
他怀念着记忆中翠绿的湖水与游鱼,更感到了揭开历史伤疤的沉重。
夜幕再次降临,将翠湖和它新发现的秘密一同吞没。
而诺娃手中的那枚戒指,在星光下泛着冰冷微弱的光泽,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被彻底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