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桌面上摊开着从床板下找出的陈旧文件、那枚从湖底和骸骨旁发现的双半圆戒指、以及诺娃的探测仪。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一种紧绷的专注感。
诺娃先将那枚骸骨旁的戒指和湖底发现的戒指并排放在一起。
在灯光下仔细对比,纹路、材质、磨损程度都极为相似,几乎可以确定出自同源。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冷的金属表面,陷入沉思。
“11,”她在脑海中呼唤,“扫描这个双半圆标志,进行全星际范围的数据比对,重点查找与阿奥顿星、翠湖,或者长寿、生物能源改造相关的研究机构、秘密项目或历史事件。”
“正在检索,宝。”
11的电子音几乎瞬间回应,“接入彼瑞摩星中央数据库……接入跨星域历史档案(受限访问)……比对中……发现匹配项。”
诺娃精神一振:“说。”
“该标志关联到一个代号为‘回响’(Echo)的绝密研究项目。
项目初始记录显示,大约一百一十年前在阿奥顿星设立前哨站,地点……标记为翠湖区域。研究方向:利用特定星球原生能源,干预生物衰老进程,延长寿命。”11的汇报清晰而快速。
诺娃心中微凛。
时间、地点、研究方向,都与眼前的线索对上了。
“项目后续呢?还在进行吗?与‘宽耳病’爆发是否有直接关联记录?”
“项目核心数据为最高加密等级,我的访问权限不足。
但可追溯的公开活动记录显示,该项目在约一百年前,即翠湖能量异常事件发生后不久,其阿奥顿星前哨站关闭,主要研究人员及部分核心设备撤离。
值得注意的是,宝,”11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语气”,“他们撤离后的目的地,是彼瑞摩星的星都——仑城。项目在彼瑞摩星研究所内,以‘新能源生物相容性基础研究’为掩护,得以延续。”
诺娃心中诧异更甚。
彼瑞摩星研究所?
那个她熟悉无比、经常出入交接任务样本的地方?
星都研究所权限管理极其严格,不同研究区块如同孤岛,她虽常去,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能源样本交接区和相关的分析部门,对其他领域的项目确实一无所知。
没想到,这个源自阿奥顿星、疑似引发灾难的禁忌研究,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以另一种名义继续进行着。
“那么,这八十年来,他们在彼瑞摩星的研究有突破性进展吗?或者……有类似‘宽耳病’的异常事件记录吗?”诺娃追问。
“无法获取具体研究进展报告。
但根据公开的医疗记录、异常事件报告及星际流行病监测网络数据交叉比对,彼瑞摩星及仑城范围内,未发现与‘宽耳病’临床症状相符的大规模病例报告。”
11回答道,“但需要提醒,如果研究转为更深度的隐秘进行或发生了未被记录的个体案例,则不在可检索范围内。”
诺娃睁开眼睛,将11提供的信息简明扼要地转述给了桑托斯和罗,但略去了研究所在彼瑞摩星的具体信息,只说了项目曾转移并可能仍在某个高度保密的地方继续。
房间里一片寂静。
能源溢出、神秘的长寿研究、诡异的宽耳病、转移并可能仍在继续的项目……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却缺少最关键的那根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他们失败了,至少在阿奥顿星阶段失败了,然后撤离了。”
诺娃总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是能源本身的问题,还是技术缺陷?宽耳病的爆发,究竟是能源溢出导致的意外,还是实验失控的直接后果?如果实验真如我们推测已经进行,那些失败者(骸骨)是死于实验本身,还是死于后续的‘清理’?而现在,这个研究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继续……”
她感觉思绪有些混乱,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一直安静倾听的罗,目光紧紧追随着诺娃。
他看到诺娃从冷静分析到略显困惑的细微表情变化,看到她即使面对如此复杂的谜团依然努力梳理线索的专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诺娃……你有什么想法吗?你觉得……这些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诺娃抬头看向罗。
此刻的罗,脸上没有了最初的惊恐和伪装出的懦弱,也没有被揭穿隐瞒后的颓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和对真相的渴望。
他的眼神很清澈,映照着灯光,也映照着那些困扰他族人百年的痛苦阴影。
诺娃发现,当罗不再刻意隐藏自己时,他身上有一种坚韧和执着,甚至……一种敏锐直觉。
这让她对罗的观感,从最初的“可疑的线索提供者”,悄然改变了几分。
“老实说,罗,我现在也没有确切的头绪。”诺娃坦诚以告,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她慢慢翻动着那些泛黄的文件,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隐藏的答案。
“我只能基于现有的证据进行推测。但有一点,我从一开始就存疑:我不太相信单纯的‘能源溢出’是导致宽耳病的直接原因。”
她看向罗,目光认真:“你想,如果某种能源泄漏就能导致如此特定且可怕的基因突变和生理畸变,那么随着近百年来各星球(包括阿奥顿星其他地方)监测到的、或公开或未公开的能源异常事件越来越多,类似‘宽耳病’的病例应该在星际范围内多点爆发才对。
但现实是,这种病似乎被严格限制在了森城,甚至可能只是翠湖周边区域。这不符合大规模污染或辐射病的基本扩散规律。”
桑托斯立刻点头附和:“没错。我这几个月跑了阿奥顿星好几个报告有能源异常的城市,有些地方的读数甚至比当年森城的记录还夸张,但我暗中打听过,也偷偷观察过,那里的人一切正常,根本没有类似宽耳病或者其他奇怪‘外貌变化’的传闻。如果能源溢出是病因,没道理只挑森城下手。”
罗的眉头紧锁:“那……会不会有很长的潜伏期?也许别的城市只是还没到爆发的时候?”
诺娃摇头,这次她直接调出了11之前协助检索的结果投影在桌面上,隐藏了敏感信息来源:“你看,这是我通过……一些渠道检索到的跨星域非机密医疗和异常事件报告。
过去两百年内,有明确记录的、可能与高浓度原生能源暴露相关的人体异常案例,除了阿奥顿星森城的‘宽耳病’集群事件,几乎没有其他类似记载。
潜伏期理论无法解释这种孤立性。”
桑托斯拿起一份写满复杂符号和算式的文件,凑到灯下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理论推导和实验设计草案,大部分我还能看个大概,但这个核心的能量转换公式……”
他指着页面中央一个极其繁复的数学表达式,“完全看不懂。这符号,这嵌套关系……天书一样。”
罗也凑过去看。
他其实早就偷偷研究过这些文件无数次,苦苦思索其中可能隐藏的关于宽耳病起源的线索,但收效甚微。
此刻看到桑托斯这个明显更见多识广的冒险家都表示棘手,他心中那点因为知识不足而产生的挫败感反而减轻了些,同时更加好奇诺娃会如何解读。
他默不作声,但目光灼灼地看向诺娃,等待着。
诺娃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个复杂的公式。
她的专业是能源勘探与亲和力应用,对于这种高度理论化、涉及生物能量转换的数学模型,确实有些超出她的日常范畴。
她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窘迫,但很快恢复平静。
“……11,”她在脑海中求助,“分析这个公式,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正在解析……宝,这个公式是经典能量守恒定律在非封闭、多介质耦合系统下的高阶变体应用,涉及到能量形式的转换效率与在传递链中的逐级衰减模型。”
11的电子音平稳地响起,但诺娃几乎能想象出它如果有人形,此刻一定是带着点“学渣关爱”的表情,“另外,容我提醒,您当年在彼瑞摩星高等学院的《高等能量学基础》课程中,这门课的结业成绩是‘优异’。这个公式的简化版曾在第三章出现。”
诺娃:“……”
她轻咳一声,掩饰住瞬间的尴尬。
好吧,理论知识确实有些还给老师了。
她集中精神,结合11的解释和自己的专业基础,重新审视那个公式,又快速翻阅其他几份相关的理论推导文件。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重新闪烁起明悟的光芒:“我明白了。这个公式……本质上是在描述能量在通过一系列中间载体或‘介质’进行传递时,不可避免的损耗和衰减过程。
如果把它套用到‘回响’项目的研究思路上……”
她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研究人员可能认为,无法将狂暴的星球原生能源直接、安全地作用于人体。
所以他们需要找到一个‘介质’,这个介质能够先吸收、缓冲、转化能源,再将转化后的、更‘温和’或‘定向’的能量效应传递给目标生物体。
能量的强度和性质,会在‘能源源→介质→人体’这个传递链中发生改变和衰减。”
“如果真是这样,”桑托斯摸着下巴,“那这个关键的‘介质’是什么?研究报告里提到他们准备在翠湖进行动物实验……难道介质就是当地的动物?”
罗一直紧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全力开动脑筋回忆和思考。
听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睛,脱口而出:“不对!文件里提到他们对翠湖的地质和微能量场很感兴趣,认为有‘天然促进作用’。
而且……我记得我查过资料,也问过老人,那支研究队驻扎在翠湖的半年里,除了必要的补给,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湖区范围,也没有大规模采购或运输实验动物的记录!”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目光与桑托斯在空中相遇。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树!”
话音落下,房间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三人互相看着对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种接近真相的战栗。
翠湖边那些被砍伐的、如今只剩下焦黑树桩的树木……
它们不仅仅是环境变迁的见证者。
它们很可能,就是那个关键的“介质”,是“回响”项目计划中,用来吸收、转化翠湖地区特殊能量,然后再将其效应“传递”出去的生物载体!
那么,当年那些树……究竟经历了什么?
它们被砍伐,是因为实验失败后的清理,还是因为……它们本身,已经变成了某种危险的东西?
而宽耳病的爆发,是否与这些“树介质”的能量转化失败或泄露有关?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骇人听闻。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灯光下,那两枚冰冷的戒指和泛黄的文件,无声地诉说着百年前可能发生过的、超越想象的禁忌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