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曜没动,靠在墙上,指尖的烟头一亮一灭,像压住了他心里的什么。
几分钟后,乔凝出来了,站在洗手台前。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脸颊,然后用水流反复冲洗着手腕。
江承曜看出来,那是刚才被醉汉攥过的地方。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洁癖,一遍又一遍,反复冲洗,像是要把刚才的触碰和屈辱都洗掉。
那股狠劲,与其说是在清洁,不如说是在惩罚自己。
江承曜想起了白天,萧羽茉评价乔凝说的,“风评不好”、“四处兼职”、“经常和不三不四男人混在一起”。
又看了看镜子里她苍白不见血色的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火,不知怎么就又升起来了,并且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明明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为了那么个混混,把自己糟践成这样,值吗?
他掐灭烟,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巾,“啪”的一声,粗鲁地拍在她手边的台面上。
整个过程,粗鲁到几乎咬牙切齿。
乔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在镜子里对上他冷硬的眼神。
那一瞬,她怔住了,像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出现。
她怯生生地看了看台面上的纸巾,又看了看他。
江承曜没说话,他也没指望乔凝回应什么,甚至他自己都诧异自己的心血来潮。
看着愣住的乔凝,江承曜敷衍的挑了下眉,转身就走。
他就当自己日行一善了!
“……谢谢江同学。”
背后,细细的一声,像羽毛轻轻掠过耳廓。
江承曜脚步顿住,他好笑地回头:“你叫我什么?”
乔凝羞窘地站在那里,重复:“江、江同学。”
看着乔凝的表情,江承曜几乎是一下子就意识到,乔凝是随着萧语茉的“辈分”叫他的。
胸口那点火“腾”地又窜上来:“我可不是你学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叫我江少,我跟萧语茉没关系。”
乔凝好像被吓着了,睫毛微颤,眼眶又红了,声音轻得像呼吸:“……江少。”
江承曜盯着她那副乖顺模样,心里却更烦,像被什么轻轻挠过,痒、闷、窒。
简直是没劲透了,他想。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远,背影干脆利落。
台面上那叠纸巾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乔凝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才缓缓拿起那叠纸巾。
她没有立刻使用,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得透光。
乔凝回到夜店的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员工和陪酒女郎。有人补妆,有人卸妆,有人嚼着口香糖笑骂,可在乔凝推门进来的那一瞬,空气像被什么捂住,动静全止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有好奇,有不解,有嫉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和怜悯。
所有人都知道,乔凝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大多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从泥泞里爬出来,又一头扎进这更深的泥沼,被现实打磨得没了棱角,靠酒、靠客人、靠一点运气混口饭吃。
可乔凝不是。
乔凝是顶尖学府京大的高材生,据说还是前途无量的法律硕士。这样一个本该在光明大道上昂首阔步的天之骄女,结果也和她们一样,每晚被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被油腻的客人揩油、调戏。
“都什么世道。”
角落里,一个涂着鲜红指甲、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大姐忍不住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和无奈。
乔凝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垂着眼,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走到自己固定的桌位。
桌面上,摆着一个东西。
用银色锡纸仔细包裹着,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拆开来,是一个包装极其精致的透明保温箱,正中放着一瓶牛奶,瓶身上的标签设计简洁而高雅,表面带着细微的水汽。
有人道:“刚有个客人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乔凝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早已见怪不怪。
她生得实在太过漂亮,在夜店里更是气质出众。所以虽然她从不陪酒,却也常被客人点单算业绩。
礼物更是经常收到,香水、口红、丝巾、包……,应有尽有。不少客人都想跟她在店外发生点什么,当然,她也都退回了。退不掉的那种,她就会直接丢掉,毫不犹豫。
乔凝伸手拿起保温盒,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下一秒,她就动作利落,直接要往垃圾桶里扔。
“哎,等等!”
刚才感慨的大姐眼疾手快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拦下她,"别扔啊,小乔!给我!我带回去给我儿子喝。"
乔凝顿了下,委婉地提醒,语气温软:“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不要进肚子。”
尤其是在夜店这种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的地方,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大姐摆摆手:"没事,你进来前我已经检查过了,封口完好的,没拆过。我就等着你扔呢。我上网查过了,这奶是进口牌子,一瓶小几百块呢,扔了多可惜。"
"那好吧。"乔凝没再坚持,松开手,把礼盒递给大姐。
大姐喜滋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了回去,拆开那层精美的保温包装。突然,她咦了一声:"这下面还压着张贺卡呢!"
大姐抽出那张小卡片,淡金色质地,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乔凝“哦”了一声,反应寡淡。
大姐热情地把贺卡递给她看:“你瞧,这字儿写得多漂亮呀!”
乔凝垂眸扫了一眼。
【喝点热牛奶,暖暖胃。】
这行字,用钢笔书写,字体工整,笔锋遒劲收放干净,线条冷静而克制。
字迹像是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大姐笑着把贺卡重新塞回盒里,“这字好看,等回去,一起给我儿子看看。”
乔凝没说话。
只是心尖轻轻一颤。
眼底仿佛倏忽闪过,少年时教室窗外的蝉鸣聒噪,还有被夏风拂动的梧桐叶影,一晃就没了踪迹。
一丝极淡、极旧的情绪,刚从心底浮上来,就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凌晨三点,后巷的冷风吹得人打颤。
半个钟头前夜店就清场了,霓虹灯牌灭得干净,音乐戛然而止,空气里残留的酒气和荷尔蒙味道逐渐散尽。
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早就互道再见,踩着油门消失得没影,江承曜却还停在门口没有动。
他一个人倚坐在车里。
指尖夹着的烟烧到尽头,指腹都被烫红了他才摁灭,又点了一根。
星火明灭间,烟雾缠得满车厢都是。
代驾员蹲在路边的路灯下,一脸命苦地盯着手机屏幕,隔几分钟就抬眼瞅一下车里的动静。
“哥,咱们……还不走吗?”代驾员终于忍不住,凑到车窗边小心翼翼地问。
江承曜眼皮都没抬:“回头再给你加两千小费。”
代驾员精神一振,当即不说话了,恍惚以为自己今晚出来干了劫道的。
江承曜又狠狠吸了口烟,仰头望着车顶,烟雾从唇齿间漫出来,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耗着,是在等什么,还是在期待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得发慌。
夜店的霓虹灯彻底熄灭。
酒吧的侍应生、调酒师,还有浓妆艳抹的陪酒女郎们,陆陆续续地都踩着高跟鞋离开了,最后连举着拖把的保洁阿姨都锁上门走了。
月明星稀,整条街都只剩下寂静。
那个他等了一晚上的身影,还没出现。
说不定早就离开了。
烈焰红的法拉利在漆黑夜幕里泛着冷光,像一头慵懒的野兽。
一阵冷风吹过,沿着缝隙钻进车窗里,像把潮湿的冷水兜头浇下,让江承曜猝不及防地一激灵。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江承曜觉得自己此刻真是有够好笑的。
搁这儿等什么等,装什么痴心情圣呢?
他摁灭烟蒂,降下车窗喊代驾:“走了!”
代驾员麻溜地爬上车。
引擎刚轰鸣起来,就听到后巷那里传来争吵,隐约夹着女人的啜泣。
江承曜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就朝后巷走去。
代驾员一脸懵逼,探出头喊:“哥!哥你去哪儿?法拉利不要啦?!”
江承曜置若罔闻,三步两步就走到酒吧后巷。
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看见乔凝被一个男人死死攥着手腕抵在墙上。
那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外表邋里邋遢,五官却意外地周正。
“钱呢?老子跟你要的钱呢?”陈野唾沫横飞,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老子等着拿钱去快活,你跟老子装什么穷?”
乔凝的手腕红得刺眼,单薄的肩膀轻轻发抖,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带着哭腔:“钱都被你拿走了……我真的没钱了。”
“没钱?”陈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语气龌龊又刻薄,“你在夜店上班,天天伺候男人,怎么可能没钱!”
“店里的工资要月底才结。”
乔凝的眼泪扑扑掉,声音里带着哀求,“我这个月真的没钱了,下个月好不好?下个月发了工资我立刻给你,下个月我还有奖学金……”
“下个月?”陈野暴怒地啐了口唾沫,“老子等不及,老子今晚就要钱!”
“可我真的没有……”
“没有你不会去卖吗!你随便攀上个有钱男人,跟他睡一觉,还怕弄不到钱?”
乔凝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眶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呜咽咽了回去,只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野粗手粗脚地扯着她,力道大得像要撕开点什么,拽着她的衣领、翻她的口袋,嘴里骂骂咧咧:“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偷偷藏钱了!”
“没有!真的没有!”乔凝崩溃,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我都给你了!你能不能别再赌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话落那一瞬,陈野扬起的手明显顿住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半拍。
那句“好好过日子”像是戳中了他的痛处。有那么一瞬,陈野眼底似乎掠过了犹豫和挣扎。然而不过刹那,那点点的迟疑就在乔凝的哭泣声中转瞬即逝。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清脆的声响在窄巷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