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长腿一弯蹲下身子,扣住她胳膊肘的力道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劲儿,掌心却轻轻托了下她的手肘。
两手稳稳的,将乔凝拽了起来。
“站稳了,别再摔了。”江承曜忍不住叮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在哭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有些不耐烦地抹掉乔凝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带着点烦躁的意味,仿佛在拂去什么碍眼的东西。
可那力道,却又奇异地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乔凝裹在他的西装外套里,眼神空洞。
昂贵的西装外套衣摆宽大,包裹着她单薄纤细的身形,更显脆弱。
机灵的代驾小哥,把车开了过来。
看着那辆烈焰红的法拉利停在眼前,乔凝像是突然被惊醒,急急地就要把外套脱下。
江承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嗤笑道:“怎么,怕我吃了你?”
心底有点微妙的不爽。
就这么急着和他撇清吗?
乔凝的脸“腾”地一下烧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垂下睫毛,避开视线,声音细若蚊蚋地再次强调:“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江承曜一眼就看穿她的局促不安,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人?!
“放心!”江承曜语气冲得厉害:“我不会吃你!也不准备拿三十万包养你!钱你要还就还吧,没人逼你!”
语气冲冲的说完,看着乔凝似乎又被吓到,泫然欲泣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好。
莫名其妙就升起了一股罪恶感。
江承曜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掩饰般地抬手看了眼腕表,夜已深沉,天都快亮了。他尽力放缓语气,轻声问道:“这么晚,学校寝室应该早就关门了吧?你住哪,我送你。”
乔凝报了个老旧小区的名字,离这里不远。
江承曜皱眉,眼里带着狐疑:“你平时不住学校宿舍?别是跟你那前男友一起住的吧?”
“前男友”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想好了,只有乔凝敢说一句“是”,他就敢连夜叫来搬家公司,替乔凝搬家!
乔凝指尖蜷缩了一下,低垂着眼,语气乖巧:“不是。这是导师借给我的房子,我一个人住。”
江承曜没有再追问,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
车厢里气氛压抑,代驾小哥全程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江承曜靠着椅背,眼神时不时在后视镜里扫过。
他看见后座的乔凝,整个人像是被固在夜色里,安静、苍白、疲倦。
这份疲倦让他胸口隐隐发紧,忍不住就升起一股冲动,想把她从所有的糟糕状态里拉出来。
可明明只不过才认识一天。
但他的心绪就已经被极大的牵动。
那份莫名其妙的该死的保护欲,时刻都萦绕着他……
这女人……有毒。
到了小区,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单元楼下。
乔凝下车,低声:“谢谢江少……衣服我洗好后还给你。”
“江少”两个字,明明是他自己让她喊的称呼,但现在落在江承曜耳里,听着却格外的不顺和别扭。
江承曜站在车边,佯装不耐烦地摆手:“随便。”
乔凝转身,向楼洞里走去。
江承曜站在原地没动,思绪乱糟糟的。
方才打架时的戾气还没散尽,此刻心里却又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脑子懵懵的。
从未有过的感受。
乔凝刚走了两步,就又转回来,她小心翼翼的抬头,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敢跟他开口说话:“您……能不能等我两分钟?”
江承曜莫名其妙。
但他原本也是准备站在这里,见乔凝上了楼亮了灯才能放心。于是他下意识的点头。
然后他就疑惑地看见,乔凝立刻小跑了起来,纤细的身影很快就回到了楼梯间。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
江承曜倚着车门站在楼下,看着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逐一亮起,昏黄的灯光一层一层往上跳,直到四楼的一扇窗户透出暖色的光。
不一会儿,乔凝气喘吁吁的回来了,身上仍披着他的西装。
她跑得太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上过分宽大的西装外套,也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显得有些歪歪扭扭。
“江少。”
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江承曜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回神。
他的目光盯着她额间汗湿的碎发,心口突然就,生出点又酸又痒的情绪,像被一根细软的羽毛反复拨弄。
她真得……很好看。
是那种一靠近,就让人下意识放慢呼吸的好看。
乔凝站在灯下,呼吸还没平稳,胸口轻轻起伏着。夜色把她整个人衬得很软,连那点急促,都显得乖巧。
江承曜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乔凝看。
而且,看得有点久。
久到心里那点向来游刃有余的从容,都被磨出了一丝陌生的滞涩。
乔凝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比了个动作:“你能不能……弯一下腰?”
江承曜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张创可贴。
粉色的。
他怔了一下,还是低下了头。
乔凝垫起脚尖,把创可贴贴到他的嘴角。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唇,温软而短暂。
“嘶!”
江承曜低低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疼。
是那一下太近,也……太软了。
也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和陈野打架的时候,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破了。
“对不起。”乔凝立刻道,声音有点急。
“没事。”江承曜勉强扯了下嘴角,声音却有点不自然。
乔凝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得上细致。她认真地把那枚创可贴抚平,指腹从边缘压过,像是生怕弄疼他。
江承曜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呼吸近得过分,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不是甜腻的,是很干净、很清雅的那种,让人心里莫名一软。
“可以了。”乔凝说。
“什么?”他有些怔忡,一时没反应过来。
乔凝比划:“可以直起来了。”
江承曜下意识的就挺直了脊背。
看着他这副略显呆愣的模样,乔凝忍不住弯了弯眼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这是江承曜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意浅浅,却像把整个夜色都点亮了一下。
江承曜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拍,连呼吸都显得急促了。
夜风吹过,有点冷,乔凝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他的西装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衣料顺着肩背垂下来,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
江承曜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合时宜的错觉。
好像她被他护在了怀里。
“那江少,再见。”乔凝轻声道别,转身再次朝单元楼走去。
“再见。”江承曜站见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乔凝离开。
西装披在她肩头,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就在乔凝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洞的那一瞬间——
“乔凝!”
江承曜忽然开口。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脚步已经快了一步。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伸手,紧紧握住了乔凝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热得骇人。
乔凝回过头。
他脱口而出:“做我女朋友吧!”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乔凝愣住了。
像被夜风一下子冻住,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里又带着迷茫和慌乱。
她张了张唇,声音小得像要被吞掉:“我……我……”
她说不下去。
江承曜盯着她,心口先是被提了起来,紧得要命,可下一秒,看着她快要绷不住的无措模样,心又忽然软了。
他松开手,不忍逼她。
“没事,我开玩笑的。”江承曜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又没忍住,替她理了理肩上,他那被她穿得松垮暧昧、惹人遐想的男士西装。
乔凝嗫嚅着,声音更轻:“我……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江承曜愣了下。
半晌,他失笑出声。
喉结滚了滚,低声道:“江承曜。江河的江,承诺的承,日曜的曜。”
乔凝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揪着西装外套的衣角,轻声说道:“我叫乔凝。乔木的乔,凝神的凝。”
“嗯,我知道。”江承曜笑着说。
沉默了几秒,江承曜掏出手机:“手机号多少,加个微信。”
乔凝明显犹豫了一下。
江承曜眼角一挑,带着点痞气:“不是要还钱还衣服给我吗?怎么,你想赖账?”
乔凝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声报了号码。
江承曜点了保存,看着她眼尾还挂着泪痕,苍白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很多话到了嘴边,却被他咽回去。
最终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声音低下来了:“上去吧,好好休息。”
乔凝点头。
上楼了。
江承曜站在车边,看着楼道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直到四楼的那扇窗稳稳的透出一片暖黄。
他忍不住举起手机,相机对准那扇亮着的窗,按下快门。
又调成前置,无语地盯着自己嘴角贴着的粉色兔子创可贴。
再轻轻按了一张。
两张照片并排停在屏幕里。
一张灯光暖,一张兔子粉。
兔耳竖着,像他此刻的心情,上上下下,被揉过又拽了一下,好笑又心酸。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动,忍不住想要笑,又被伤口撕扯得笑不出来。
心里沉而涩,却又甜得要命。
江承曜在这一刻想明白了。
是见色起意的冲动,是荷尔蒙作祟的酒劲。
也是真的心动。
一见钟情,还想小心翼翼呵护着的那种心动。
他真的喜欢。
江承曜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有点乱。
从白天在校园里,法拉利车门失手撞上乔凝后的错愕;到夜店灯影里,看见她被人刁难时心底骤然升起的烦躁;再到深夜后巷,他亲眼目睹她被逼到角落里,怒火几乎冲破理智。
一幕接一幕,像是有人不讲道理地把他的情绪拽着跑。
而最让他无法忽视的,是刚才。
她站在他面前,踮了下脚,替他把创口贴贴在嘴角。呼吸落在他下颌附近,温热又短促。
指尖擦过他的唇时,温度很轻,却像点着了一根引线。那点热顺着皮肤往上蹿,猝不及防地烧进心口,烧得他呼吸都乱了拍。
整整一天,他的情绪像坐了趟失控的过山车,没有缓冲。上一秒还被推到高处,下一秒就被狠狠拽下,又立刻反弹。
上上下下,来回折腾。
荒谬得不像他自己。
他的心跳,他的判断,甚至是他的耐性,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全然脱离他自己的控制。
偏偏这种失控,并没有让他厌烦。
相反,那种模糊却持续发热的感觉,正一点点变得清晰,清晰到再无法忽视。
江承曜确认了,他就是喜欢乔凝!
这个结论落下得干脆,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仪式感,更谈不上纠结。像是某个合理且早就存在的事实,在这一刻被他极其自然地承认了而已。
而他江承曜向来不擅长自欺。
他喜欢赛车,就砸钱把最好的车开到赛道上;看上的项目,毫不犹豫地就投,干脆利落。
喜欢人这种事,更没有绕弯子的必要。
犹豫扭捏那一套,他向来不屑,也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江承曜抬头望了望那盏灯,低低吐出一口气。
行吧。
这人,他不打算放过了。
他决定了,他要追求乔凝!
大大方方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江承曜转身坐进法拉利,车子缓缓地离开。尾灯拐过街角,光影彻底从小区门口收走。
夜色重新合拢,老旧楼栋沉进冷风里。
片刻后,另一辆车缓缓亮起车内氛围。
黑色宾利藏在阴影深处,仿佛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没人察觉。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半寸,夜风灌入一丝凉意。
昏暗中能看清修长的指节,指尖夹着一支深色钢笔,金属笔帽撞在指骨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那人抬眸,视线越过摇曳的树影,稳稳落在四楼那扇刚亮起不久的暖黄窗户。
光色柔软,像从前,也像从未忘记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凝望。
目光沉静,却带着长途归来的薄意与旧念,仿佛许多年的距离都在这一瞬缩成一口呼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开口:“先生,要再跟上吗?”
后座的人轻轻转动钢笔,指尖顿了顿,然后轻叹道:“不必了,回去吧。”
车窗再次缓缓升起,把目光与夜一起封回车内。
宾利无声发动,尾灯一亮,又融回黑暗。
四楼窗边。
乔凝看着那辆烈焰红的法拉利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她拉起窗帘,两指猛得一扯,遮住了外面的黑夜与窥探。
身上的黑色西装被她随手脱下,随便抖一抖便粗鲁地丢到地板上。昂贵、笔挺的手工面料,一点都没被她当回事。
她走到洗手台前,倾身靠近镜子,略带嫌弃又动作麻利地,卸掉自己刻意营造的“心机素颜妆”。
卸妆棉在脸上擦过,手法不温柔,却高效精准。
手机震动。
屏幕跳出一个字母——C。
乔凝漫不经心地把手机夹在肩头,另一只手继续擦妆:“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陈野的声音:“就在你家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呢。我看着姓江的那辆法拉利出来了,就给你打电话的。”
“钱到手了吗?”乔凝直接问。
陈野:“到手了,给你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