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风沙暂歇。
白霓用最后一点铜钱在逆旅换了顿简单的朝食——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两块掺了麸皮的饼。逆旅主人是个满脸风霜的妇人,找钱时多看了她两眼:“姑娘真要往东边工段去?那边路不好走,最近又不太平。”
“不太平?”
“倒不是胡人,”妇人压低声音,“是民夫。听说咸阳又催工期,监工逼得紧,前日有段墙塌了,砸伤了好些人……怨气重着呢。”
白霓谢过提醒,背上行囊出发。
出城向东,官道很快变成土路,再变成车辙凌乱的小径。越往前走,人工的痕迹越重:被砍伐殆尽的树桩,挖取土石留下的深坑,倾倒废料的斜坡。土地在这里裸露着伤口,像被巨兽反复撕咬过的皮肉。
午时前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那是无数人同时劳作的声音:夯土的重击,石料的摩擦,号子的起伏,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这声音从前方山谷里漫出来,混在风里,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
转过一个山坳,长城出现了。
不是咸阳图纸上工整的线条,而是活生生的、正在生长的巨大躯干。它沿着山脊蜿蜒,有些段落已筑起两人高的夯土墙体,有些还只是开挖的地基,民夫们像蚂蚁般在斜坡上蠕动。更远处,几座烽燧的骨架矗立在制高点,像巨兽嶙峋的脊骨。
白霓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她看见土黄色的洪流——那是成千上万的民夫,用最原始的方式搬运土石。他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酱紫色,汗水在背上冲出白色的盐渍。监工的士卒站在高处,手持皮鞭,但真正驱动这些人前进的,是身后更响亮的号令和更紧迫的工期。
她也看见了那些“不太平”的痕迹:一段新塌的墙体,土石还保持着崩落时的姿态,下面露出半截扭曲的推车;几个民夫围坐在伤员旁,眼神麻木;空气中除了汗臭和土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
卷轴在怀中微震,但没有展开。它也在“看”。
白霓沿着工段边缘下行,尽量不引起注意。她需要找到扶苏。
这并不容易。工段绵延数里,人流混杂,戎装的军吏也不少。她尝试开启微弱的感知,搜寻那道温润如青玉的气息——那是昨夜卷轴遥测时捕捉到的、属于扶苏的独特“气”。
但现场太混乱了。无数民夫绝望疲惫的灰黑色气息,士卒肃杀的铁灰色气息,监工暴躁的暗红色气息,还有土地被过度索取后渗出的枯黄色怨气……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浑浊的、令人窒息的“气海”。
她闭目凝神,额间神纹亮起一线微光。
过滤,筛选,聚焦……
有了。
在工段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那股青玉般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像浑浊急流中的一块温润卵石,稳定而清晰。只是那气息此刻正剧烈波动,像是……在用力?
白霓睁开眼,朝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绕过一堆新采的石料,她看见了那一幕。
一段临时加固的挡土墙发生了局部滑坡,崩落的土石埋住了半辆运土的独轮车,还有一个民夫的下半身。几个士卒正试图撬动石块,但石料太大,工具使不上力。
而那个穿着与普通军吏无二、满身尘土的人,正和一名老卒合力,用肩膀抵着一根粗大的撬棍。
是扶苏。
白霓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凭容貌,毕竟他脸上沾满泥灰,难以分辨,而是凭那股“气”。如此近距离,她看得更真切:那青玉般温润的光芒从他周身散发出来,不刺眼,却坚韧地抵抗着周围浑浊的气息侵蚀。光芒深处确有细微的裂痕,那是长期压力与自我质疑的痕迹;边缘缠绕着淡淡的忧郁紫气,如影随形。
但此刻,这些都被更强烈的东西掩盖: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执拗的“要救出这个人”的意志。
“一、二、三——起!”
扶苏低吼,颈侧青筋暴起。他和老卒同时发力,撬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石终于松动了一线。其他士卒趁机将受伤的民夫拖出。
人救出来了,左腿血肉模糊,但还有意识,疼得浑身抽搐。
“军医!快!”扶苏扔下撬棍,单膝跪在伤员旁,撕下自己内袍的下摆,迅速按压住出血最凶的伤口。他的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沉稳有序,手指没有颤抖。
一个背着药箱的军医气喘吁吁跑来,开始处理伤口。
扶苏这才退开半步,喘息着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把泥灰抹得更匀了。他看向被救出的民夫——那是个很年轻的后生,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疼得脸色惨白,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扶苏问,声音不高,但清晰。
“王……王栓,频阳人……”年轻民夫从牙缝里挤出声。
“频阳,”扶苏重复,“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还有个妹妹……”
“你会回去的。”扶苏说,语气笃定,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腿保得住,养好了,还能走路。到时候,我让人送你回频阳。”
年轻民夫愣愣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出道道沟壑。他没说谢谢,只是哭,像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能主事的大人。
扶苏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然后起身,转向监工的军吏:“这段墙体谁负责?”
一个面色黝黑的军吏快步上前,抱拳:“标下屯长李贲。”
“塌方原因查明了?”
“连日夯土未干,又逢前夜小雨,土质松软……”
“这是理由?”扶苏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却让那屯长额角见汗,“工期再紧,安全是底线。传令:今日起,所有新筑墙体,夯土后必须覆盖草席防雨,未干透前不得继续加高。违令者,工师、监工同责。”
“诺!”屯长大声应道。
扶苏这才转向其他围观的民夫,提高声音:“都听着——城墙要筑,但命更要紧。今后凡有险情,可直报于我。隐瞒不报致伤亡者,严惩不贷!”
民夫们沉默着,但许多人的眼神有了变化——从麻木的顺从,到一丝细微的、不敢置信的波动。他们听多了“工期重于一切”“为大秦万死不惜”的训诫,这是第一次,有真正掌权的人,当着他们的面,把“命”字放在前面。
白霓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的“真名洞察”在这一刻完全开启,不是强行穿透,而是如水般温柔地包裹住那个满身尘土的身影。
她看见了更多细节:
那青玉光芒的核心,并非毫无瑕疵。深处确有裂痕,甚至比远观时更明显——那是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是仁心与严法的冲突,是“儿子”与“臣子”身份的拉扯。裂痕边缘有细微的、不断尝试自我修复的金色丝线,那是他的坚韧与责任感在持续作用。
而那忧郁的紫气,源头极深,与青玉核心几乎同生共长。它不具破坏性,却如底色般弥漫,让整个气场都染上一种沉重的温柔。那是早逝母亲留下的、永恒的缺憾,也是他对所有受苦之人产生共情的根源。
但最让白霓震动的,不是这些“气”的形态。
而是这些“气”与眼前这个人的行为,如此浑然一体。
他不是在“表演”仁慈,不是在“运用”权术。他跪在泥地里救人时,那股青玉光芒就自然地倾注于双手;他下令将安全置于工期之上时,那些裂痕中的金色丝线就骤然明亮;他看着年轻民夫哭泣时,忧郁紫气便轻轻波动,与他眼中的不忍共振。
这个人,是“表里如一”的。
这个词在昆仑的教诲中,本是形容修行境界。但此刻,白霓在一个凡人身上,见到了最极致的体现。
就在这时,扶苏忽然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尚未散去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白霓身上。
四目相对。
白霓没有移开视线。她看见了他的眼睛——疲惫,布满血丝,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他才二十八岁)。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咸阳任何人都不具备的东西:清澈。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历经磨难后依然选择保持的澄明。以及那澄明之下,无法掩饰的沉重。
他在看她。不是看一个可疑的外人,也不是看一个值得注意的女子,而是像他看那个受伤民夫、看那个屯长、看这段城墙一样——带着一种专注的、试图理解的凝视。
他看出了她的不同吗?看出了她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吗?
白霓不知道。她只是站着,任他看。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工地的喧嚣、风声、远处的号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扶苏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处理后续事宜——检查其他隐患,吩咐加强巡查,安排伤员转运。
他没有过来询问她是谁。
但白霓知道,他看见她了。
黄昏降临,工段开始收工。
民夫们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回临时营地,炊烟在远处升起。扶苏终于结束了巡查,在一处背风的土坡边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白霓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亲兵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扶苏摆摆手,示意无妨。
“民女白霓,见过公子。”她行了个简单的礼,用的是游方女子的姿态。
扶苏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抬眼打量她。近距离看,他的面容更清晰:眉骨挺拔,鼻梁很直,下颌线条硬朗,是秦室男子典型的英挺轮廓。但眉眼间的神色,却冲淡了这种硬朗,添上了几分书卷气的沉静。
“姑娘不是本地人。”他说,不是疑问。
“从南边来,寻访故人。”
“找到了吗?”
“也许。”白霓顿了顿,“公子今日所为,令人敬佩。”
扶苏笑了笑,笑意很淡,带着疲惫:“分内之事罢了。”他看向远处逐渐隐入暮色的长城轮廓,沉默片刻,忽然说,“姑娘走了很远的路吧?鞋破了。”
白霓低头,才发现右脚的麻鞋确实磨破了边,露出染尘的布袜。她这一路竟未察觉。
“若不嫌弃,”扶苏对亲兵示意,亲兵从行囊里取出一双半新的、但很厚实的布靴,“这靴子是我备用的,姑娘脚程若还要赶,换上会好些。”
白霓怔住了。
这不是施舍,不是恩赏,甚至不是刻意的友善。这只是一个赶路人,对另一个赶路人最朴素的关照——就像看到别人的鞋破了,正好自己有备用的,就给了。
如此简单,如此自然。
自然到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满身尘土、给她布靴的人,是帝国的长公子,是可能决定天下走向的人之一。
“多谢公子。”她接过布靴。
扶苏点点头,没再多言。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天色将晚,前方十里有个驿站。姑娘若往东,可去投宿,比露宿安全。”
说完,他带着亲兵,踏着暮色走向营地方向。
白霓抱着那双还带着体温余韵的布靴,站在原地。
怀中卷轴在这一刻剧烈震动,自动展开,金光明亮到几乎要透出衣襟:
【目标:扶苏。面对面接触完成。】
【深度观测报告:】
·仁德之心评级:甲等(上)
·观测依据:1. 对具体生命的珍视(救人优先);2. 对底层苦难的共情(询问家况);3. 权力行使中的克制与温度(安全重于工期);4. 言行高度一致(气与行浑然一体)
·气运根基评估:深厚沉稳(青玉之质,抗浊性强)
·心性弱点:1. 内在裂痕(理想与现实冲突);2. 忧郁底色(早年创伤);3. 过度责任感(可能自我消耗)
·综合潜力:具备在复杂环境中保持本心、并以此影响他人的强大韧性与感召力。
【最终判定:圣人潜质——确认存在,且为当前观测范围内最高概率承载者。】
【建议:深入接触,探究其理念体系、决策逻辑与内心矛盾,以完成最终评估。】
金光缓缓收敛。
白霓看着卷轴上的字迹,又抬头望向扶苏消失的方向。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染红了远山的长城。那道青玉般的气息,已融入营地星星点点的篝火中,依然温润,依然清晰。
她低头,换上布靴。
很合脚,像量过一般。厚实的鞋底踏在地上,十日的跋涉带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些。
她决定,不去十里外的驿站了。
她要留在这里。
因为这个给了她一双布靴的人,这个在母亲遗言旁刻下“苏”字的人,这个在长城风沙里践行“如松”诺言的人——
他或许,就是她跨越两界、走过千里,所要寻找的那个答案的开端。
夜风起了,带着边塞秋夜的寒凉。
白霓系紧行囊,朝着营地篝火的方向,迈步走去。
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又一步。
像某种誓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