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夜话

    夜色如墨汁般从山脊线上倾泻下来,迅速吞没了白昼最后一点余光。

    长城工段的营地依着避风的山坳搭建,几十顶毡帐和草棚错落分布,中央空地上燃着数堆篝火。伙夫正在分发晚食——依旧是稀薄的杂粮粥和硬饼,但热气在寒夜里弥足珍贵。民夫们领了食物,大多蹲在火堆边默默进食,疲惫写在每一张被风沙雕琢的脸上。

    白霓裹紧了行囊,在营地边缘徘徊。

    她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方式留下。直接求见扶苏?太过突兀。自称游方医女?她确实通晓草木药理——白泽一族的天赋包括“知万物”,植物特性如同刻在血脉里的常识。但边塞缺医少药,这个身份或许可行。

    正思忖间,一阵压抑的呻吟声随风飘来。

    声音来自营地西北角几顶较大的毡帐,帐门口挂着简陋的麻布帘,帘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几个士卒抬着担架匆匆进去,出来时脸色沉重。

    是伤兵营帐。

    白霓朝那边走去。离得近了,混杂的气味扑鼻而来:血腥、脓臭、草药苦涩,还有汗液和尘土发酵后的酸腐。帐内人影晃动,低语声、呻吟声、偶尔短促的指令声交织成一片。

    她掀开帐帘一角。

    帐内比想象中宽敞,但挤满了人。地上铺着干草,上面躺着约二十来个伤员,伤势轻重不一。两个穿着脏旧葛衣的医工正忙得团团转,一个老者在为断臂者换药,一个年轻人在给高烧者喂水。但人手明显不足,好几个伤员衣袍上的血污已干涸发黑,显然未能及时处理。

    而扶苏就在最里面的角落。

    他褪去了白日沾满泥尘的外袍,只穿着深色中衣,袖口挽到手肘,正单膝跪在一个年轻士卒身旁。那士卒腹部有伤,包扎的麻布已被血浸透。扶苏用剪刀小心剪开黏连的布料,动作很稳,但白霓看见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忍一忍,石头。”扶苏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腐肉必须清掉,不然会要命。”

    叫石头的士卒咬着一截木棍,脸上肌肉抽搐,却硬是没出声。

    扶苏用烧过的薄刃小刀,一点点剔除伤口边缘发黑的腐肉。他的手法不算特别娴熟,但极其专注,每一次下刀都极轻极准,仿佛手中不是血肉,而是亟待修复的珍贵器皿。每剔除一点,就用煮过的盐水冲洗,再敷上捣烂的草药糊。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结束时,石头已虚脱得昏了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扶苏为他重新包扎好,又拉过一床薄被盖好,这才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膝盖。

    他转身时,看见了站在帐门口的白霓。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刻的疲惫轮廓。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回忆,随即认了出来:“你是……日间那位姑娘?”

    白霓微微颔首:“民女白霓。”

    “怎会来此?”扶苏走向旁边的水盆,仔细清洗手上的血污,“此地污秽,且夜寒,姑娘当去驿站投宿。”

    “听闻有伤者,略通草木,或可帮手。”白霓说得很平静,“白日见公子救人,民女……也想尽微薄之力。”

    扶苏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眼仔细看她,目光里没有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带着倦意的、纯粹的观察。片刻,他点了点头:“确实缺人手。若姑娘不嫌,可留下帮忙。只是……”他顿了顿,“此地景象,恐不适女子。”

    “民女走过千里路,见过饿殍,听过哀歌。”白霓轻声说,“不怕污秽,只怕无力。”

    这话让扶苏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他没再多言,只指了指帐角堆放药材的地方:“那边有备用的葛衣,姑娘可换上,以免污了衣裳。草药都在筐里,若有识得的,可帮陈医工捣药或煎煮。”

    白霓换上略显宽大的葛衣,将银发用布条束紧,走到药筐前。

    筐里堆着各种干燥或新鲜的草药,大多是最常见、边塞易得的品种:蒲公英、车前草、艾叶、鱼腥草、止血的白茅花……但也有几味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小捆的当归(应该是从中原运来的),少许甘草,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黄连。

    她蹲下身,开始分拣。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哪些该全草入药,哪些只需取根茎,哪些需先焙干再捣碎——这些知识从血脉深处涌出,指尖触到每一片叶子时,都能“感知”到其最本源的特性和最佳用途。她甚至能“看见”这些植物生长的环境:那株蒲公英长在向阳的土坡,吸收了足够的阳光,消炎之效最佳;那束艾叶采摘时正值端午前后,阳气最旺,驱寒止血之力最强。

    这不是凡人的认知,是白泽的“知万物”。但她刻意放缓了速度,模仿着人类医工的谨慎。

    “姑娘识得药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那位老医工,姓陈,正抱着一捆新送来的绷带。他年约六旬,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和药渍。

    “略知一二。”白霓拿起一株车前草,“此物利水消炎,对热毒疮疡有效。”

    陈医工眼睛亮了亮:“确实。但需配以鱼腥草,其效更佳。”他指向另一个筐子,“姑娘若愿意,可帮老朽捣些止血散?白茅花、小蓟、地榆炭,各三份。”

    白霓点头,取来药臼,开始研磨。

    她做得很细致,每一种药材都先用手掌轻轻揉搓,唤醒其沉睡的药性,再放入臼中。捣药时力度均匀,石杵与臼壁碰撞发出沉稳的节奏声。渐渐地,一种极淡的、寻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光从她指尖渗出,融入药粉——不是治愈的神力,而是一种“唤醒”与“调和”的本源之力,能让草药的功效发挥到最自然、最契合人体吸收的状态。

    陈医工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随意一瞥,渐渐地,眼神认真起来。他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人捣药,但眼前这女子的手法……说不出的顺畅自然,仿佛那些药材在她手中是活的,心甘情愿地释放出精华。

    “姑娘师从何人?”他忍不住问。

    “自幼在山野长大,与草木为伴。”白霓答得模糊,“多是自悟,也向路过采药人请教过。”

    这话半真半假。昆仑确实多奇花异草,她年幼时常在药圃玩耍,看草木生长凋零,体悟其生死循环中的“道”。

    陈医工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很好。这药粉……气息很正。”

    白霓很快融入了医帐的节奏。

    她帮忙更换绷带——动作轻柔,总能避开伤员最痛处;协助喂药——耐心等昏迷者吞咽,不急不躁;替高烧者用冷布巾擦拭降温——水温总是恰到好处。她话不多,但每个细微的动作都透出一种奇异的“妥帖”,让最焦躁的伤员都能慢慢平静下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始终分出一缕心神,观察着扶苏。

    他几乎没停下来过。

    处理完石头,他又去看一个摔伤后背的老民夫,仔细检查是否有内伤;接着为一个腿部箭伤化脓的士卒排脓,腐臭的脓血溅到手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又去安慰一个因高烧说明话的年轻人,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抚,直到对方昏沉睡去。

    更让白霓动容的,是他记得许多人的名字和来历。

    “老吴,你儿子前日托人捎信来了,说家里秋收完了,让你安心养伤。”他对那个断臂的老卒说。

    “二狗,你娘的风湿,我让人捎了些艾草和生姜回去,让伙房老王写的用法,识字的人会念给她听。”他对一个脚踝骨折的年轻士卒说。

    “栓子,频阳那个后生,他腿保住了。”他甚至在忙碌间隙,对旁边帮忙的年轻医工说了一句,“明天得空,你去看看他,告诉他,他妹妹托人带话,说等他回家。”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也不刻意煽情,就像在陈述最平常不过的家常。但那些躺在干草上的伤员,在听到自己或同伴的名字、听到远方的家人被提起时,麻木的眼神里总会泛起一丝微光。

    那是一种“被看见”的光芒。

    在帝国的宏大叙事里,他们只是户籍册上的一个符号,是长城夯土里的一粒沙子,是阵亡名单上的一行墨迹。但在这里,在这个满是血污和痛苦的帐篷里,他们是一个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的、具体的人。

    而记住这些的,是帝国的长公子。

    白霓忽然想起咸阳宫中,那些锦衣华服、高谈阔论“天下”“万世”的人们。他们口中的“民”,是一个模糊的、集体的概念,是可以被牺牲、被计算、被“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忽略的数字。

    但扶苏眼中的“民”,是“王栓,频阳人,有娘和妹妹”;是“老吴,儿子捎信来了”;是“二狗,娘有风湿”。

    前者是抽象的“仁政”,后者是具体的“仁心”。

    她内心受到了某种震动。这不是昆仑教诲中关于“天道”“圣人”的理论思辨,而是活生生的、发生在泥泞与血污中的实践。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掌握权力的人,如何用最笨拙却也最真挚的方式,去对待那些被权力碾碎的“凡人”。

    子时前后,最危急的几个伤员终于稳定下来。

    陈医工累得直不起腰,被年轻医工搀扶着去休息了。帐内只剩下扶苏和白霓,以及几个伤势较轻、已昏睡过去的伤员。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

    扶苏在角落的水盆边再次洗手,洗得很慢,很仔细。然后他走到帐中央的空地,那里摆着两张简陋的木凳和一张小案,案上有一壶冷茶。

    他倒了两碗茶,将其中一碗推向对面的空凳,抬眼看向白霓:“姑娘,歇会儿吧。”

    白霓走过去坐下。茶是粗茶,泡得极淡,但入口温热。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茶。帐外风声呼啸,更显得帐内这一隅的安静格外深沉。

    “姑娘从何处来?”扶苏忽然问,声音里是纯粹的疲惫,没有探究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打破沉默的尝试。

    白霓捧着粗陶茶碗,碗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从很远的地方来。”她轻声说,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寻找一些……问题的答案。”

    “答案?”扶苏低低重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这世上的问题,总是比答案多。”

    这话说得轻,却沉甸甸地落进夜色里。

    白霓抬眼看他。油灯光下,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脸上还沾着未洗净的一点血渍。这个二十八岁的帝国长公子,此刻看起来像个疲惫到极致的普通人。

    “公子也在寻找答案吗?”她问。

    扶苏沉默了很久。他看向帐内那些沉睡的伤员,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回到手中的茶碗。

    “我父亲……陛下,”他改了口,用词谨慎,“他心中有一个很大的答案。大秦的万世基业,书同文车同轨的永恒秩序,还有……一些更远的东西。”他顿了顿,“而我,只是在试图回答一些很小的问题:怎么让这段城墙少塌一次,怎么让这些伤者多活一个,怎么让远方的家人少流一滴泪。”

    他抬起眼,看向白霓:“姑娘觉得,哪一个答案更重要?”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锋利。

    白霓迎着他的目光。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真实的困惑——不是故作谦逊,不是试探,而是一个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了太久的人,对最基本方向的迷茫。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公子觉得呢?”

    扶苏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陛下是对的——若不筑长城,胡马南下,死的百姓会更多;若不统一文字度量,天下永远是一盘散沙。可有时候,当我看着这些因为筑长城而残废、死去的人,听着他们家人哭嚎……我又会想,那个‘万世基业’,真的值得用这么多具体的命去换吗?”

    他停下来,喝了口冷茶,像是要用那苦涩压下更多未出口的话。

    “陈医工常说,医者眼中无贵贱,只有病人。”他低声说,“可我眼中……却总是有。我知道有些人必须死,有些牺牲必须做。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每次亲手送走一个,或者像今天这样,从土石下挖出一个还有救的人……我还是会想:为什么必须是他?为什么不能是别人?或者,为什么不能……谁都不必死?”

    这话说得有些乱了,逻辑也不够严密。但白霓听懂了。

    那是“统治者理性”与“人本能悲悯”的撕裂。嬴政完全倒向前者,并将之推向极端;而扶苏,被卡在中间,试图用具体的善行去弥合那条裂缝,却发现自己永远填不满。

    “公子今日救了王栓。”白霓忽然说。

    扶苏愣了一下。

    “公子让他妹妹有了等哥哥回家的指望。”白霓继续说,声音很轻,“对天下而言,王栓或许微不足道。但对那个等在家里的妹妹而言,公子给了她整个世界。”

    扶苏怔怔看着她,良久,低声道:“可还有无数个王栓,我没救到。甚至有些,是因为我的命令——为了按期完工,为了不误军机——而死的。”

    “所以公子在医帐里,救一个是一个。”白霓说,“因为在这里,没有‘王栓们’,只有一个一个具体的王栓、老吴、二狗。”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扶苏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那些迷茫和痛苦被压回了深处,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姑娘说得对。”他轻声说,“救一个,是一个。”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夜深了,姑娘该歇息了。我让亲兵安排一顶小帐。”

    “公子呢?”

    “我再看看他们。”扶苏看向那些伤员,“夜里容易起热,得有人守着。”

    白霓也站起身。她走到药筐边,从怀中(实则是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株在昆仑常见的安神草,虽已干枯,但效力远胜凡间草药。她将草叶揉碎,放入一个香囊,走回来递给扶苏。

    “挂在帐中,可安神静气,助伤口愈合。”她说,“对守夜的人也有益。”

    扶苏接过香囊。很轻,散发着一种清冽的、似松非松的草木香气,闻之让人心神一清。他深深看了白霓一眼,那眼神里有感谢,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仿佛找到同路人的慰藉。

    “多谢姑娘。”

    白霓颔首,掀开帐帘走出去。

    帐外,寒风凛冽,星斗满天。

    她回头,从帘缝里最后看了一眼——扶苏正将香囊挂到帐柱上,然后走到一个发烧的士卒身边,俯身试了试他的额头。油灯的光芒将他弯下的背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也像一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孤独的松。

    卷轴在怀中轻轻一震。

    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温润的、如同青玉共鸣般的微光,缓缓流转。

    白霓裹紧葛衣,走向亲兵为她安排的小帐。

    夜色深沉,长城在远山的轮廓上蜿蜒如龙。

    而医帐里的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

新书推荐: 【HP/德拉科BG】星辰之下 · 焚心烬骨 35岁工地搬砖 枯木不逢春 上西楼 一川明绿 【少白】风华夙 神明博弈法[无限] 女扮男装后我娶了半妖 回魂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