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初夏的夕阳悬挂在教学楼尖尖的屋顶正上方。
它收敛了午间的炽烈锋芒,转而洒下一种柔和而醇厚的金红色光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将教室里的桌椅、书本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儿。
微风成了顽皮的信使,从敞开的窗口悄悄潜入,带着操场边新修剪过的青草气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轻柔地拂过教室里每个人的发梢。
在这片被暮色与书香浸润的空间里,旁边的宋祈安,无疑是这幅静谧画卷中最动人的一笔。
不得不承认,造物主似乎对她格外偏爱。
宋祈安不仅长期稳居年级排行榜前列,是老师眼中沉稳可靠的优等生,她的相貌更是生得极为出挑,是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能瞬间吸引所有目光的存在。
她拥有一张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瓜子脸,肌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甜白瓷,在夕阳余晖下透出莹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形状是极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带几分媚意,却因瞳仁是罕见的、清澈又神秘的青蓝色,而显得格外清冷通透,仿佛蕴藏着一汪不见底的深山湖泊。
此刻,这双会说话般的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摊开的数学习题册,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随着她思考的节奏轻轻颤动。
一头蓬松的栗色长发,被她用一个简约的深棕色蝴蝶结抓夹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耳际和颈边,随着微风的撩动,更衬得她侧脸的线条清晰流畅,下颌线精致得如同精心勾勒而出。
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熨帖的黑白polo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干净又疏离的气质。
江淮叶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欣赏与难以言喻的温柔笑意。
宋祈安向来敏感,或者说,她对来自某个方向的视线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力。
那道目光已经停留了有一会儿了,她本想继续无视,专心攻克最后一道压轴题,可当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江淮叶脸上那抹莫名其妙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啪。”
笔尖轻轻点在草稿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祈安转过头,青蓝色的眸子精准地对上江淮叶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笑什么?”
被抓个正着的江淮叶心里猛地一跳,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像被烫到一样,有些慌乱地别过脸,假装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霞,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嘟囔:
“没…没什么。”
他试图维持表面的镇定,甚至刻意清了清嗓子,但一切伪装都被那迅速从耳根蔓延开来的、浓重得无法忽视的红晕彻底出卖。
那红色,比他假装欣赏的晚霞还要艳丽几分。
宋祈安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
然而,在她转回头的那一瞬,唇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解除了某种静默的咒语,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
桌椅挪动的摩擦声、同学们兴奋的谈笑声、收拾书包的杂乱声响汇成一片。
宋祈安似乎也松了口气,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利落。
她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轻快旋律,显然心情不错,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冲刺”回家,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光。
然而,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懒洋洋调调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她的好心情。
“今天心情不错啊,宋气气同学。”
宋祈安准备背书包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选择沉默以对。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段珹,那个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很要好的男生朋友。
她只是默默地将书包背好,调整了一下肩带,然后径直向教室门口走去。
段珹似乎早已习惯她的这种态度,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迈着长腿,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侧,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比往常更加喧闹。
各年级刚结束晚自习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游戏、动漫、明星八卦,或是约着一起去食堂的小卖部。
这种充满活力的嘈杂,此刻在宋祈安听来,却觉得格外聒噪,仿佛有无数只蝉在耳边嗡鸣。
而一些零碎的对话,却像精准的箭矢,穿透这片嘈杂,钻进她的耳朵。
“哎!你们听说了吗?初二四班今天转来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声音来自隔壁五班的几个女生,她们正围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分享秘密的兴奋。
宋祈安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些。
“就那个江淮叶呗!听说是从梅山市转来的,家里巨有钱,是个标准的富二代!能突然转进咱们这所挤破头的重点中学,八成是走了关系,花了大力气!”
另一个女生迫不及待地补充,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介于羡慕和鄙夷之间的情绪。
“就是嘛!”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几分不屑,
“你看他今天来报到的时候,连教导主任都亲自陪着,不是靠家里是什么?真以为富二代会跟我们一样寒窗苦读考进来啊?谁信啊!”
议论声渐渐变得有些刺耳,话语中也开始夹杂着一些不那么友善的猜测和甚至带点脏字的评价。
她们似乎认定了“富二代”与“凭实力”是天然对立的标签,并且乐于给这个新来的转学生贴上这样的标签。
不过原以为江淮叶这种富二代大少爷会很招人喜欢来着……
宋祈安的眉头越蹙越紧,握着书包带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原本打算直接下楼,此刻却脚步一顿,改变了方向。她不动声色地走到走廊窗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本袖珍版的单词书,背对着那几个议论纷纷的女生,假装专注地阅读起来,耳朵却清晰地捕捉着身后的每一句话。
那几个女生越说越起劲,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仿佛她们的论断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终于,当其中一个女生用极其难听的字眼揣测江淮叶的转学原因,并发出嗤笑时,宋祈安“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单词书。
她转过身,径直走到那个说得最难听的女生面前。
她的身高在女生中算高挑,此刻微微垂眸,青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自带一股冷冽的气场,让原本喧闹的小团体瞬间安静下来。
宋祈安看着那个脸上还挂着讥笑的女生,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知道你嫉妒人家富二代,管好你的嘴。不清楚别人的事情,就别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对方反应,只是伸出纤细的食指,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女生的肩膀,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走去,留下几个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女生。
而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初教室后门,江淮叶正好背着书包走出来,将她为自己挺身而出的那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里。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与校门口的喧嚣告别后,江淮叶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所谓的“家”,其实只是父母在这座城市临时为他租下的一套公寓,冰冷、空旷,缺乏烟火气。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脚上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嗒、嗒”的细微声响。
此刻,他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虽然冰冷但至少可以栖身的空间,找一个能暂时称之为“窝”的角落,蜷缩起来,获取一点点虚假的温暖和安全感。
路过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旁边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透出来,与街道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江淮叶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想掏根棒棒糖——这是他缓解低落情绪的小习惯,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最后一根西瓜味的棒棒糖早在下午就被他吃掉了。
“艹。”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犹豫了片刻,他决定拐进一条能够直达前面另一个更大便利店的近路窄巷。
这条巷子他白天常走,能省下不少时间,但夜里却很少涉足——因为巷子里大半路灯都年久失修,坏了很久也无人处理。
一脚踏入巷口,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白天的熟悉感被夜晚的陌生所取代。巷子似乎比记忆中更窄、更幽深。
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旧墙,投下大片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垃圾桶隐约散发出的酸腐气息,令人不适。
江淮叶硬着头皮往里走,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
走到巷子中段,光线最昏暗的地方,他敏锐地察觉到,除了自己的脚步声,身后似乎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与他的步伐节奏重合的脚步声。
他停下,凝神细听,那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校服的后背。
他深吸一口带着污浊空气的凉气,努力告诉自己只是神经过敏,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即几乎是小跑着向巷口那片代表安全的光亮处冲去。
然而,就在距离巷口光亮仅有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个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岔道里闪出,结结实实地堵在了他的正前方,完全挡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宋祈安已经快走到自家小区门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味的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因为段珹和那些闲言碎语而有些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顶联系人“亓琳绮”,飞快地打字。
【祈安安安安】:“在吗?问你个事。你知道今天转到我们班那个江淮叶的具体传闻吗?”
消息几乎是被秒回。
【亓琳绮(八卦小天后版)】:“猪精你终于也对江淮叶感兴趣了吗?![吃瓜表情包]”
【亓琳绮(八卦小天后版)】:“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啦,反正他家在梅山是超级有名的豪门,超级有钱!至于是不是靠关系转学…这种内部操作,咱小老百姓就不清楚啦~[无辜摊手表情包]”
宋祈安看着屏幕,指尖微顿,继续打字。
【祈安安安安】:“那他为什么从梅山转来这么远的地方?总得有个原因吧。”
【亓琳绮(八卦小天后版)】:“嗯?你没看前阵子梅山那边的本地新闻吗?好像还闹上过热搜呢,虽然很快被压下去了。[神秘兮兮]”
【祈安安安安】:“…没关注。最近刷题。”
【亓琳绮(八卦小天后版)】:“那我跟你说说吧!
大概就是,梅山那个很有名的江家,就是江淮叶他家啦,被曝出养了十四年的儿子竟然不是亲生的!
连亲子鉴定报告都被人贴出来了,闹得满城风雨,可难看了。
估计江淮叶是过来避避风头的吧?
唉,现在听说亲生父母那边好像也不太想认?或者有什么内情?反正挺复杂的。
他现在好像是父母不管的状态,一个人在这边,具体住哪儿都不知道,怪可怜的。”
“没住所?”
宋祈安看着亓琳绮发来的最后几行字,眉头再次蹙起。
一个人?父母不管?那他今晚回哪里?那个所谓的“家”,真的存在吗?
联想到傍晚在走廊里听到的议论,以及江淮叶平时在班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孤寂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她站在小区门口,犹豫着是直接回家,还是……
而此刻,窄巷之中的江淮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在回头发现身后也有人堵上来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陷入了典型的“前后夹击”。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另一具强壮的身体。
一只粗糙油腻、带着浓重烟草味的手从后方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肌肉虬结的胳膊则像铁箍般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气息将他彻底笼罩,让他几欲作呕。
“别动!小子,识相点,把钱和手机交出来,让你好过点。”
堵在前面的那个黑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仿佛处理寻常事务般的平静。
江淮叶大脑一片空白,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挣扎,但脖子上的手臂猛然收紧,巨大的力量让他瞬间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冒出点点金星。
“妈的!给老子老实点!”身后的人不耐烦地低吼,膝盖狠狠地顶在他的后腰上。
一阵剧痛袭来,江淮叶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痛呼被捂住嘴的手憋了回去,变成一声闷哼,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快要将他淹没之际,江淮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巷子入口方向,那点微光之下,有极其短暂的人影晃动?
是错觉吗?不!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踩向身后挟持他的那个歹徒的脚背!
“嗷——!”一声痛苦的惊呼从身后传来,颈间的力道果然因为吃痛而稍微一松。
江淮叶趁机猛地挣脱了捂嘴的手,用嘶哑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拼命喊叫:“救命!救——!”
然而,话还没说完面前的歹徒已经恼羞成怒,一拳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腹部!
“呃!”江淮叶痛得瞬间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所有的声音和力气都被这一拳打散,只剩下剧烈的咳嗽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浑身瘫软,再也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对方重新将他死死制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敬酒不吃吃罚酒!”面前的歹徒啐了一口,伸手粗暴地拽他的书包带子,试图将书包抢过去。
江淮叶几乎认命了。钱,手机,或许还有一顿毒打。
这就是他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后,收到的又一份“礼物”吗?
突然!
一道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般从巷口方向直射而来,精准地打在两名歹徒的脸上!
强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动作也为之一滞。
“你们在干什么!我已经报警了!”一个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的女声划破了巷子的寂静,声音里没有丝毫颤抖,只有冰冷的警告。
紧接着,脚步声快速接近。
一个身影几步冲上前,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浑身是血、几乎瘫倒在地的江淮叶身前。
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晕和巷口透来的微光,江淮叶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来人的侧影——同样的黑白校服,以及她抬起手时,小指关节上一个独特的、小巧的蝴蝶状烫伤印记。
是宋祈安!
江淮叶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恐惧:怎么会是她?一个小时前,在教室里还对他冷淡不理、甚至因为他莫名的注视而流露出不悦的宋祈安,怎么会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在这个肮脏黑暗的小巷里?
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味,似乎是从她发间或者衣领上传来,与他周围污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像是一道安定符,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
最后支撑着他的力气消失,他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额头轻轻抵在了宋祈安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
宋祈安感觉到肩上一沉,心中也是一紧,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将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更稳地对准那两个歹徒,厉声道:“警察马上就到!监控已经拍下你们的样子了!”
或许是她的气势太足,或许是对“报警”和“监控”有所忌惮,两名歹徒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巷口方向,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没敢再上前,趁着夜色迅速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深处。
宋祈安没有立刻去追,她首要任务是确保江淮叶的安全。
她迅速侧身,扶住几乎要滑到地上的江淮叶,让他慢慢靠墙坐下。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警察赶到现场。
宋祈安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并指了两名歹徒逃跑的方向。
警察留下一位做初步记录,另外的立刻追了过去。幸运的是,由于宋祈安的及时出现和果断应对,两名歹徒最终在附近区域被抓获。
处理完歹徒的事情,警察建议先送江淮叶去医院。
但江淮叶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坚持:“我…我没事,不用去医院。”他似乎对医院有种莫名的抗拒。
宋祈安看了他一眼,对警察说:“叔叔,我先帮他检查一下伤口,简单处理一下。如果需要,我再联系家人送他去医院。”
警察见江淮叶意识清醒,伤口似乎不算致命,又叮嘱了几句留下联系方式后,便先行离开了。
巷口便利店的灯光提供了些许照明。
宋祈安蹲下身,仔细查看江淮叶的状况。
他脸上有擦伤,嘴角破裂渗着血丝,腹部位置有一片明显的暗红色污渍,正在慢慢洇开。
“你怎么样?除了肚子,还伤到哪里了?”宋祈安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冷静。
江淮叶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腹部最痛的位置,额头上因为忍痛而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宋祈安从自己那个看起来总是准备万全的书包里,熟练地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简易急救包,里面有消毒湿巾、纱布、创可贴、绷带和胶带。
她先是用湿巾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腹部的伤口——那是一块不小的淤青,中间有破皮流血,可能是被重击或踢踹所致。
然后,她将纱布按在伤口上,再用绷带一圈圈仔细地缠绕固定。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腰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江淮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怔怔地低头看着她。
少女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巷口便利店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脸部轮廓,与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优等生形象截然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江淮叶心中翻涌,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被救助的感激,有身处窘境的狼狈,还有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悸动。
刚才面对歹徒都未曾流泪的他,此刻眼眶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
他急忙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这种奇怪的情绪。
包扎完毕,宋祈安整理好急救包,抬头看他。
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沉默。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感觉必须得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出的却是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话:“啊……今天天气,还、还蛮好的。”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果然,宋祈安正在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用那种看外星生物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无语地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
“…雨刚停。而且,你刚被抢劫未遂。”
我服了。
江淮叶瞬间哑口无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苍天可鉴,他只是想找个话题!
沉默再次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比刚才更加令人难堪。
最终,江淮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低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斟酌了许久、却依然显得突兀而冒昧的话:
“那个……跟我走吧。”
…
这句话的歧义太大了。再加上江淮叶此刻狼狈的模样和闪烁的眼神,宋祈安几乎是瞬间联想到了最近社区民警反复宣传的反诈知识,以及自己手机上隔三差五收到的各种诈骗电话和短信。
她立刻抱起双臂,后退了半步,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戒备和疏离,斩钉截铁地说:
“鬼才跟你走。”
然后她提起书包,作势就要离开:“包好了,我走了。你自己能回去吧?”
江淮叶愣了一下,眼看她真的要走,忽然,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和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没有家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宋祈安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青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审视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和质疑:“…刚才你自己走的时候,怎么不说?”
江淮叶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嘟囔道:“我不想麻烦别人。而且,那也不算家……”
宋祈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想起亓琳绮说的“父母不管”、“住哪儿都不知道”,再结合他此刻的狼狈和那句充满无助的“没有家”,心中那点因为反诈警惕而升起的硬气,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
她重新走上前,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冰冷:
“算了……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今晚,先去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