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家

    宋祈安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句话像是有了实体,在寂静的巷口荡出一点回音,又迅速被夜风吞没。

    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她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也将江淮叶身上那股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血腥气吹散了几分。

    他斜倚着斑驳的墙面,校服领口歪斜,蹭上了墙灰,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支撑的植物。

    深蓝色的眼睛在昏黄老旧的路灯下,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就那么直直地、怔怔地望着她,里面翻滚着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看什么看。”宋祈安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不自在。

    她走上前,不由分说抓起他一只胳膊,架到自己尚且单薄的肩上。

    少年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带着伤后的虚热。

    这个过于靠近的姿势让她动作一僵,顿了两秒,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

    “自己走。”她退开半步,声音没什么起伏,率先转身。

    江淮叶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勉强撑着墙,拖动那条看起来使不上力的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脚步声在空巷里拖沓,半晌,他才像攒了点力气,声音低哑得几乎散在风里:“喂,有你这么对伤员的吗?”

    宋祈安脚步未停,甚至没回头,平静的语气近乎一种宣告:“不要和我有非必要的肢体接触,我恐男。”

    沉默许久。

    “为什么走那儿?”宋祈安忽然开口,打破了原有的沉默。

    江淮叶哑声回答:“想买糖。”

    “糖?”宋祈安动作微顿,有些意外地回头瞥了他一下。

    “……嗯。”他似乎不想多说,垂下眼睫。

    宋祈安也不再问。父母从小灌输的准则在脑海回响:不关你的事,别过问,少惹麻烦。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便利店自动门开关时单调的电子音,和远处马路模糊成一片的背景车流。

    “谢谢。”江淮叶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宋祈安没回头,继续走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算是听到了。

    “还有,”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自在,“之前在教室外面……也谢谢。”

    她别着脸,耳根那点不自然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之前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诚恳。“不用,我只是讨厌背后嚼舌根的人,跟你没关系。”

    还真是…口是心非。

    江淮叶嘴角细微地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没成功,只化作一个略显古怪的表情。

    “那……”他看着宋祈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现在去你家,真的没关系吗?你家里人不会说你吗?”

    宋祈安没答话,只是拍了拍自己校服外套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朝着回家的方向,很轻地抬了抬下巴。

    “我捡的,我负责。”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作业是数学卷子”这样的事实,“走了,伤员。”

    宋祈安刻意放慢了步子,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一眼身侧。

    剩下的时间江淮叶都沉默着,只是抿着唇,专注地对付脚下的路,脸色在沿途路灯间断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像褪了色的纸。

    快到楼下时,他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或者说鼓起了勇气,低声问:“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宋祈安脚步不停。

    “那些传闻。梅山的事。以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是靠关系转学过来的。”

    宋祈安在一栋不算新的居民楼前停下,手指熟练地搭上门禁密码锁。

    液晶屏亮起微光,映着她的侧脸。“你想说吗?”她反问,语气平静无波。

    江淮叶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密码输入正确,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宋祈安拉开门,侧身让开通道,示意他先进,“等你想说了自然会说的,现在,进来吧。”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家没别人,我妈有事出去了,今晚大概不回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有一种被认真生活的痕迹填满的充实感。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棉絮混着一点清甜的洗衣液香气。

    宋祈安在玄关利落地踢掉鞋子,从鞋柜深处翻出一双崭新的、标签还没撕的男士拖鞋,递给他。

    江淮叶有些局促地换上稍大一号的拖鞋,跟着走进客厅。

    宋祈安指了指那张柔软但款式简单的布艺沙发:“坐。我去拿医药箱,伤口最好再彻底消毒包扎一下,免得感染。”

    她转身进了房间。

    江淮叶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靠墙的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课本教辅,还有不少看起来翻旧了的文学和历史书籍;墙上贴着有些泛黄的世界地图,几个角落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地点;窗台上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其中一盆多肉甚至开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花。

    一切都很普通,甚至有些朴素,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他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扎实而安稳的“生活”气息,温暖地包裹过来。

    宋祈安很快提着一个白色的家用医药箱出来,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重新打开绷带,用剪刀剪开,动作熟稔利落得像重复过许多遍。

    “你……经常处理伤口?”江淮叶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问。

    “没什么,只是容易磕碰,习惯了。”宋祈安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碘伏的棉球,抬眼看他,“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和更明显的凉意。

    江淮叶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微僵,但没有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宋祈安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她处理伤口时异常专注,睫毛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显得格外清晰。

    那缕经常被风吹乱的碎发,此刻柔顺地贴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喉咙发紧,一个问题不受控制地滑出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祈安擦拭伤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换了一块干净的棉球,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不知道。”她似乎思考了一秒,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可能因为……你看上去像只淋了雨、还迷了路,楚楚可怜的小白兔。”

    江淮叶彻底怔住,连伤口传来的痛感都仿佛停滞了。

    这比喻太过突兀,甚至有些荒谬可笑。

    心里某个从傍晚就紧绷着、冰冷坚硬的地方,却像被这句不着调的话轻轻戳了一下,没有破裂,反而泛起一阵酸涩温热的涟漪,迅速蔓延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冷笑,想说“你什么眼神”,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嗤笑,消散在空气中。

    宋祈安没理会他的反应,处理好伤口,贴上最后一块干净的纱布,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医药箱。

    “今晚你睡沙发。浴室在那边,”她指了个方向,“柜子里有新毛巾和牙刷。明天周六,不用早起。其他的,明天再说。”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青蓝色的眸子清澈透亮,里面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秋日结冰前深澈的湖面。“这里很安全,”她像是为了打消他最后的顾虑,补充道,“我爸出差了,我妈……估计明天不回来。”

    说完,她抱起医药箱走向自己房间,手搭上门把手时,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还有,我家隔音不太好。所以,”她顿了顿,“别哭出声。”

    房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才不会哭。

    江淮叶独自坐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素色的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而温暖的光影。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里,似乎隐约混进了一丝更清冽的、类似檀香的气息,很淡,像是从她紧闭的房门后飘散出来的,和她发梢曾短暂掠过他鼻尖的味道有些相似。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后,把自己完全陷进柔软得有些过分的沙发靠垫里。

    抬起手臂,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掌心之下,眼睑传来温热的潮湿感。

    原来……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他强撑的镇定,看出来他几乎要维持不住的平静表象下,那堵早已裂缝遍布、摇摇欲坠的堤坝。

    紧绷了一整晚,乃至更久时间的神经,在此刻安全的环境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望向那扇紧闭的、属于她的房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柔和地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界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梅山那个总是灯火通明、却空旷冰冷得惊人的大房子里,他曾经偷偷养过一只流浪猫。小猫很瘦,眼神却亮。

    后来某天,猫跑了,再也没回来

    也许,有些地方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狭小,却比任何金碧辉煌却空旷冰冷的宫殿,都更像一个……能让疲惫的流浪者暂时蜷缩起来,默默舔舐伤口的、温暖的窝。

    江淮叶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第一次,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充斥着陌生人生活气息的空气里,他感到了一种沉重而安稳的睡意,正缓慢地将他拖入黑暗。

    而一门之隔。

    宋祈安并没有立刻休息。

    她坐在地上,身下是平整的白色毛绒地垫。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冷白的光,是置顶聊天框里,亓琳绮刚发来的消息:

    【亓琳绮(八卦小天后版)】“安啊,你之前问江淮叶在原来学校的事干嘛?该不会……真有什么情况?【坏笑】【探头】”

    她没有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按熄了屏幕。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她抬起手,就着这朦胧的光线,看着自己左手小指外侧,那个淡粉色的、展翅欲飞状的蝴蝶形旧烫伤印记。

    今晚,她只是恰好想去那条巷子尽头的便利店,买家里库存告急的柠檬糖——紧张或焦虑时含一颗,是她的小习惯。

    也恰好,在靠近巷口时,听到了里面传来不寻常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更恰好,她的书包里,永远备着独立包装的绷带和一小瓶碘伏棉片。

    这个习惯从很久以前就保持着,因为曾经某个很重要的人,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对她说过:“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也要记得,在真正必要的时候,勇敢地伸出手。”

    到底是谁呢……

    记忆的碎片模糊不清,那个声音和面容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她蹙起眉,努力回想,却只抓住一片空茫。

    已经……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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