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六年,秦汐云十三岁。
这年开春,她的咳疾突然加重。
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愈演愈烈,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太医来看过,说是先天不足,加上劳心伤神,需要静养。姚淑娴急得不行,想让她休学回家,她却坚持:“书斋课业已过半,此时放弃太可惜。孙儿会注意,尽量不累着。”
姚淑娴拗不过她,只得嘱咐丫鬟每日煎药送去书斋,又拜托颜轻霜多照应。
蒙执却比谁都着急。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城南有家医馆,大夫擅长治咳疾,非要拉着秦汐云去看。秦汐云推脱不过,只得随他去。
那医馆在城南深巷里,门脸不大,病人却不少。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姓庄,名岁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气质温润。
他给秦汐云诊了脉,又细细问了病症,沉吟道:“公主这病是胎里带的,先天肺气不足,加上这些年思虑过甚,劳心伤神,这才反复发作。要根治难,但好生调养,控制住却不难。”
说着开了方子,又嘱咐了许多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秦汐云一一记下,道谢时,庄大夫却摆摆手:“医者本分,不必言谢。只是公主这病,切忌忧思过度。心宽,病才能轻。”
这话说到了秦汐云心里。她这些年,看似淡然,实则心里压着太多事——母亲早逝,父亲远在边关,自己的将来,弟弟们的未来……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从医馆出来,蒙执一直闷闷不乐。
“怎么了?”秦汐云问。
“姐姐的病……是不是很严重?”蒙执声音低低的,“那个大夫说,要根治难……”
秦汐云摸摸他的头:“傻孩子,太医也这么说。可你看姐姐这不也好好的?按时吃药,注意休养,不会有事的。”
“可我想让姐姐健健康康的。”蒙执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想让姐姐长命百岁。”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真挚得让人心颤。秦汐云抱住他:“好,姐姐答应你,一定长命百岁,看着我们小执娶妻生子,看着苏弟长大成人。”
蒙执在她怀里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那之后,蒙执习武更刻苦了。赵教头说他是拼了命在练,有时练到脱力,被人抬回去。秦汐云劝他,他却说:“我要快点长大,快点变强。这样等姐姐病了,我就能保护姐姐;等有人欺负姐姐,我就能打跑他们。”
秦汐云不知道,少年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要变强,强到足以守护想守护的人,强到命运也无法从他手中夺走什么。
这年夏天,余九终于下场参加了童生试。
考试那日,柳烨天不亮就起来,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吃了面,中了。”
余九紧张得手抖,面都夹不起来。柳烨笑着拍他的肩:“慌什么?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该会的都会了。去吧,我在考场外等你。”
县试考三场,每场一天。余九坐在简陋的考棚里,对着试题,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这一刻,他忘记了破庙的寒冷,忘记了饥饿的滋味,忘记了这些年所有的苦。笔下流淌的,是他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学问。
三场考完,余九走出考场时,腿都是软的。柳烨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扶住:“怎么样?”
“还行。”余九声音发虚,“该答的都答了。”
“那就好。”柳烨笑着递过水壶,“走,回家。我买了肉,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
放榜那日,两人天没亮就去了县衙。榜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柳烨个子高,挤在前面看,余九紧张得闭着眼,手心全是汗。
忽然,柳烨大叫一声:“中了!朱玄,你中了!第三十七名!”
余九猛地睁开眼,挤过去看。红纸上,“余九”两个大字赫然在列。他呆呆看了许久,忽然腿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十年寒窗,一朝得中。这其中的苦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柳烨扶起他,也是眼圈发红:“好了好了,中了就好。走,咱们喝酒去!”
那天晚上,两人在破庙里喝得大醉。余九哭着说:“公询兄,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等我中了秀才,中了举人,中了进士……我一定报答你!”
柳烨拍着他的背:“傻话,咱们是兄弟,说什么报答。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两个醉倒的少年身上。他们不知道,命运给予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今日的兄弟情深,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最伤人的利刃。
承平二十七年,秦汐云十四岁。
这年,她开始跟随颜轻霜学习琴艺。
颜轻霜的琴艺师从宫廷乐师,造诣极高。她教秦汐云的第一首曲子是《梅花三弄》,说这曲子清冷孤高,适合她的性子。
秦汐云学得很认真。她发现弹琴时心特别静,那些烦忧杂念都会随着琴音飘散。有时弹着弹着,竟能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蒙执也喜欢听她弹琴。每回她弹琴,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一旁,安静地听。有次听完,他忽然说:“姐姐弹琴的时候,好像要飞走了。”
秦汐云失笑:“飞哪儿去?”
“不知道。”蒙执认真想了想,“就是觉得,姐姐不该在这里,该在更好的地方。”
这话让秦汐云愣了许久。她看着庭前海棠,想起母亲,想起这些年的岁月流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惘。
是啊,她该在哪儿呢?深宫?书斋?还是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这年秋天,叶宸做了一件惊动书斋的事——他在射圃与东院几个世家子弟比试骑射,十箭全中靶心,其中三箭正中红心,赢了彩头二十两银子。
这本是寻常比试,可叶宸赢了银子后,当众宣布:“这二十两,我捐给书斋的‘寒门助学基金’,资助那些家境贫寒却勤学上进的同窗。”
一时间,书斋哗然。
寒门助学基金是颜轻霜倡议设立的,由山长和几位夫子监管,专门资助那些交不起束脩的寒门学子。但世家子弟们对此多是不屑一顾,认为这是施舍,有辱斯文。叶宸这一举动,等于公开站队,表明了自己支持寒门学子的立场。
有相熟的世家子弟私下劝他:“叶兄何必如此?那些人穷酸惯了,给他们银子也是浪费。何况你这样一来,得罪了多少人?”
叶宸却摇头:“读书是为明理,不是为攀附权贵。寒门学子若能因此得些帮助,专心向学,将来报效国家,这银子就花得值。”
这话传开后,寒门学子对叶宸感激涕零,世家子弟却多有微词。但叶宸不在乎,他本就不是为了讨好谁。
颜轻霜听说后,难得地主动找他谈话。
“你这样做,可想过后果?”她问。
叶宸恭敬道:“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颜轻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她轻声道:“你父亲不会高兴的。”
叶宸的父亲叶侍郎是典型的世家官僚,最重门第,最看不起寒门。叶宸此举,无疑是在打父亲的脸。
“学生知道。”叶宸垂下眼,“但学生不能因为怕父亲不高兴,就违背本心。”
颜轻霜不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去吧。记住,无论做什么,问心无愧就好。”
叶宸行礼退下。走出讲堂时,他看见秦汐云站在廊下,正和姚文璟说话。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过去,转身走了。
有些距离,不是不想跨越,是不能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