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冬,甸河县正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地冷霜冻,正是在炕上钻被窝睡觉的好时候,钱府后院的厨房里亮起一盏油灯,灶膛里柴火正旺,锅边飘出香浓的白烟,菜刀磕打菜板发出清脆好听的笃笃声。

    晨光照在挂雪的柿子树枝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敲响西院北屋的门。

    等里面的人打开门,撩起厚重的门帘,海儿叫了声:“荣妈妈。”

    荣妈妈一张长脸,三白眼,两腮往里凹,头发用刨花水梳得锃光瓦亮,苍蝇站上去都要打三个滑,两只耳朵垂着素金耳环,素色衣裤,萝卜粗的手指戴素金戒指。

    荣妈妈是有名的木刻的苦罗汉,难有笑脸,斜身让海儿进屋,就往里屋去了。

    海儿把托盘里碗碟摆上桌,刚放下筷子,小姐廷芬便坐下了。

    荣妈妈还在里屋整理被褥。

    廷芬端起面前的粥,吹了吹,尝了一口,抬头问海儿:“今早的饭是谁做的?”

    海儿惶恐:“怎么了,小姐,不合胃口吗?”

    廷芬摇头:“不是。”她指着一盘咸菜萝卜,“这可不像后厨灶上能做出来的东西。”

    钱家后厨管着一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伙食,哪有闲心给就粥的咸菜萝卜切出花样,码得那么整齐?

    “味道也不对。”

    “味道怎么样?”

    廷芬一笑:“好吃多了。”

    见廷芬有了笑脸,海儿松口气,立马扬起笑:“小姐聪明,一眼就看出不同来。这粥、这萝卜,哦,还有这烙的饼,确确实实,不是后厨灶上的手艺。”

    廷芬边小口喝藿香粥,边问海儿:“那是谁做的?”

    海儿:“我见小姐这几日胃口不好,饭菜吃得少,昨天夜里去找玉钏姐,跟她说了,今天一早天不亮玉钏姐就起来生火做饭了。”

    荣妈妈走出来,在窗下的凳子坐下,腿上放一个篮子,在那里做针指,顺嘴问:“玉钏的病好啦?”

    海儿:“还没呢,看着还病怏怏的。”

    廷芬两条蛾眉颦蹙:“大夫怎么说?”

    海儿:“上次孙大夫来只说是着凉,吃几副药就好。可是药没少吃,病是一点儿不见好。”

    廷芬回头:“荣妈妈,你去把章太医请来给玉钏看看吧。”

    荣妈妈放下活计,掀帘子走出北屋。

    忧心玉钏的病,廷芬问海儿:“玉钏人呢?”

    “做完饭回房里休息去了。”

    廷芬放下粥碗,海儿劝她:“小姐,多吃一些吧,瞧你都瘦了。”

    “我吃不下,你收了吧。”

    “小姐,玉钏姐天不亮就起来做的……”

    廷芬已经起身,听到这话,又慢慢坐回来。

    海儿抿嘴一笑,把菜碟、烙饼挪近一点。

    下房,一间不大的单屋,陈设简陋,一张桌子,四条椅子,一个装衣服的箱笼,一个占去半间屋子的土炕,其余的不剩什么。

    炕上的玉钏仍在病中,沉沉睡去。

    也只有在日头高照的白天里,她才能有个安稳觉,一等太阳落下,黑夜笼罩大地,那两个兽头鬼差又要在她的炕头唧唧咕咕,争论个不停。

    玉钏已经回来两天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又活了过来。

    明明坠下奈何桥,掉进了忘川河里。

    昨天夜里,两个兽头鬼差如期而至,不过这回换成牛首和鹰头。

    那鹰头说:“这就是被一象鼻子打出去,坠桥的女鬼?”

    那牛首说:“对对对,就是她。”

    鹰头:“挺有造化,按说掉进忘川河里的鬼魂没有一个不灰飞烟灭的,偏偏她落在河面的一块礁石上,受彼岸花的护佑,光阴倒退,重返阳世,又活一回。”

    牛首:“死而复生,这恐怕不合天理吧……”

    鹰头:“不合理的事多了,这才哪儿到哪?再说你和那头笨象一开始不也打算让她‘死而复生’吗?怎么不觉得不合天理?”

    牛首:“那怎么能一样?三天的阳寿是她该得的,生死簿上又没写她能重活一世,我那是拨乱反正,维护阴阳两界的秩序。”

    鹰头挥手:“得得得,少狡辩,我不爱听你,再瞎嚷嚷,我走了啊,懒得管你。”

    牛首:“诶诶诶,哥你别走啊。”

    牛首把鹰头拉回来,声音又在玉钏头上响起。

    两个鬼差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了半日。

    鹰头拍板:“算了,上辈子你误看生死簿,害她少活三日,这辈子就当你赔她的礼。”

    牛首:“啊——三天换一世,这礼也太大了吧。”

    鹰头:“怎么着,你还真要把她再抓回去?上一辈子你害人家少活三天,这一辈子直接让她少活几十年?你也忒缺德了吧。”

    牛首慌张:“我不是这个意思。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鹰头一锤定音:“别想了,听我的,就这么办。”

    牛首:“可是……”

    鹰头明显不耐烦:“又怎么了?”

    牛首支吾:“她没喝过孟婆汤。”

    鹰头:“啊?上了奈何桥,没喝孟婆汤?孟婆怎么回事啊?”

    牛首:“不是不是,不关孟婆的事,是我和象哥要抓她还阳,给拦下来没让喝。”

    鹰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她还记得上一辈子的事?”

    牛首:“大概吧,谁知道摔下奈何桥的时候脑子有没有摔坏。”

    鹰头:“哎——都是命呐!天命注定她要再修一世,不让她重蹈覆辙,连记忆都没给她抹去。既然如此,随她去吧,到底能不能改命,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牛首:“千年万年碰不上的奇事怪事,怎么就让我给碰上了。”

    鹰头:“嗯?她没睡着?”

    牛首:“没睡呢,在那里闭着眼睛装模作样。”

    鹰头:“这么说,我们俩的话都被她听去了?”

    牛首:“岂止,昨晚我和象哥的话她也听去了。”

    玉钏的头突然冷起来,她接着翻身,往被子里躲。

    鹰头哈哈大笑,随即说:“他算你哪门子的哥?整日里甩着他那烂鼻子臭显摆,真到有事,他跑得最快,不顶事。”

    牛首:“经过这回我算明白了,有事还得找鹰爷。”

    鹰头:“你这事儿要是一开头就找我,到不了这地步。”

    牛首:“您说得是。生死簿那边……”

    鹰头:“你别管了,我找人去弄。”

    牛首:“谢谢爷!”

    牛首抱掌,实打实的肉打肉声,震得屋外的枯叶颤动,抖落房檐上的一捧雪。

    鹰头:“我说小老弟,你做事上点心,实在不行就把这工给辞了吧,回幽冥老家做点生意,总也好过哪天再捅娄子,把脑袋丢了的强。”

    牛首:“我家哪有本钱给我做生意啊,全用来疏通关系了,我才得到这份差事,鞋子不合脚,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喽!”

    牛首硕大的眼珠子一转,道:“爷,要不您看看您那里有没有空缺,把我要走吧,缉人索魂的差事,我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

    鹰头哈哈笑道:“算盘打到我头上了,成,我帮你留个心。”

    牛首:“我提前谢谢您!”

    鹰头:“诶——丑话可说在先头,我帮你纯粹是看在你我是兄弟的面子上,绝对不是贪图你那点酒喝,不是谁都跟那蠢象似的,沾酒就疯。”

    牛首蠢钝,只听见话面:“哦,原来您不爱喝酒啊,我记着了。”

    鹰头痛心疾首:“啧!笨死你得了。”

    牛首委屈:“不是您说的不爱吗?”

    鹰头:“我不爱喝我还不会喝了?你有孝敬蠢象的,没有孝敬孝敬你鹰爷的份?说你笨你还不自知。”

    牛首呵呵笑。

    “我说你那个酒啊,香是香,就是不经喝,我那天和……”

    两个鬼差的声音遥远了,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落雪声依稀可闻。

    ——

    接近中午,章太医坐着马车到钱家宅子,门丁将他带到二门,海儿领他往下房玉钏的住处去。

    廷芬到时,门栏上坐着海儿,一骨碌站起来。

    “小姐。”

    “章太医怎么说?”

    “章太医也说是着凉,不打紧,吃他开的两副药,再发发汗,包管药到病除。这不,我正给玉钏姐熬药呢。”

    海儿手指廊柱下的药罐药炉。

    廷芬打手掀开门帘的一角,说:“我进去看看她。”被荣妈妈拦下来。

    “她正病着,小姐你进去过上了病气怎么办?”

    “荣妈妈,我担心她,好几天没见到她人了。”

    “你实在担心,隔着窗子和她说说话就行。“荣妈妈哄廷芬,放低了声说,“眼看大日子要到了,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不吉利。”

    没办法,有荣妈妈在,廷芬别想踏进去。

    廷芬往前走,到后面是炕的墙边,敲了敲窗框子,叫:“玉钏。”

    玉钏似乎睡着了,连喊两声,才有微弱的答应。

    “小姐。”

    廷芬露出笑容:“玉钏,好些天没听见你的声音了。”

    “小姐,我病了,屋里脏,您别进来。等我好了,我再服侍您。”

    廷芬:“玉钏,你什么时候好啊?”

    “快了,小姐,章太医说吃完药,捂一身汗,明早能好一大半。”

    “玉钏,后天要去安福寺上香,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窗后传来玉钏的咳嗽声。

    荣妈妈不悦地扭紧眉头,过来牵廷芬,笑哄着:“小姐,安福寺我陪您去,再叫上春花丫头也是一样的。”

    廷芬甩开她的手:“不要。”

    这时,玉钏语带沙哑地说:“后天我一定大好了,到时候我陪小姐去。”

    廷芬脸贴着窗户,说:“玉钏,我想你了。”

    屋里的玉钏看着糊窗的白纸上廷芬被荣妈妈强拉拖走的影儿,眼泪顺着流到腮边。

    强忍喉头的哽咽,玉钏回:“小姐,我——我也想您了。”

    “玉钏,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来不及说完,廷芬被荣妈妈带走了。

    小姐啊,小姐,我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您去哪都带着我,我到哪都惦着您。钱家到朱家,十五年,形影不离,怎么上一世,您非要我死不可呢?

    玉钏心里反复不解地问道。

    ——

    是夜,玉钏吹灭油灯,躺在冬雪静寂的黑暗里。

    忽地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头上,凭着前些天的经验,玉钏绷紧被子下的身体,没有睁开眼。

    院子雪地反射进来的月光,照出一个圆颅尖嘴的怪物,围着玉钏仔细打量。

    他拔下一根羽毛,坏笑着用羽毛搔弄玉钏的鼻子,玉钏忍了又忍,终究扛不住,打出一个喷嚏,一下子坐起来。

    鹰头鬼差哈哈大笑:“怎么样?不装睡了吧?”

    玉钏裹紧被褥,退到炕角,背后抵着墙:“你,你要干什么?”

    “我来跟你约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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