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头鬼差跷脚坐再炕头的箱笼上。

    “一人只得一世,死了,魂归地府,到阎王殿前清算生前功过,极奸极恶之人,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其余人等走过黄泉路、望乡台,过奈何桥,喝碗孟婆汤,忘却前世种种,了无牵挂地投入转轮台,下一辈子做猪做狗也好,做男做女也罢,都是从头开始,所以尽管生生循环,我却说一人只得一世而已。”

    他的手也不是手,是利爪,指甲像弯钩倒吊着,比出一个“一”,倏地收回,瞳孔倒竖,老鹰的眸子登时锐利无比。

    “可你却坏了天道的规矩。”

    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人人如此便是公平,没什么好追究的,怕的是有人跳出六道轮回之外,做特别的那个。

    玉钏发抖,不知道是后背壁头冻的,还是吓的。

    “与、与我无关,我只想重新投胎做人,是那两个鬼差硬要抓我还阳,我才……”

    鹰头鬼差打断她:“知道赖不着你,所以来跟你把规矩讲清楚,免得你一乱再乱。”

    鹰头鬼差凌空腾起,头几乎顶在房梁上,把约法三章的内容说出,无非是对前世的一切保密云云,玉钏没有不答应的。

    “小姑娘,看你可怜,我提醒你一句,重活一世不是谁都有的运气,你既然有这个福分,好好珍惜。”

    狭窄的瞳孔闪烁看透世情的精光,笑着说:“这一次,可别再傻乎乎的,被卖了还替人数钱,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说罢,鹰头鬼差转身要走,玉钏突然从这头扑到那头,抓住鹰头鬼差的裤脚。

    他疾言厉色:“放手!”

    玉钏不仅不放,还用两手拽住。

    “我让你放手!”

    “我不想死,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死?”

    “不死的那是王八,是人都要死,你放手。”

    玉钏情急往下用力一扯,说:“我不要长生不老,我只要不重蹈覆辙。”

    “行行行,你先放手,我告诉你。”

    玉钏慢慢松开手。

    鹰头鬼差落地,背过身去重新系紧裤头,转过身来,说:“我送你两句话,你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玉钏在炕沿跪好。

    “第一句,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顿一下,继续:“第二句,厉利剑者必以柔砥,击钟磬者必以濡木。”

    玉钏默念两遍,抬头,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望着鹰头鬼差:“大人,什么意思?”

    “嗯——?”鹰头鬼差睃她一眼,“你不曾读书?”

    玉钏摇头:“民女并不识字。”

    鹰头鬼差喃喃自语:“怪不得上辈子被人吃干榨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听不懂算了,自己找人问去吧。言尽于此,再说就是泄露天机,你好自为之,我去也。”

    鹰头鬼差一挥手,大门洞开,寒气倒灌。

    他大摇大摆跨出门去,像一个酒酣的大诗人,高呼着:“要变天喽,睁开眼看世界哟——”消失在夜色中。

    玉钏跌坐在炕上,望着空旷的前方,缓缓垂下头。

    她反复低声念着鹰头鬼差赠予的两句话。

    此后每夜就寝前,玉钏都会把这两句话拿出来念。玉钏不会写字,无法用纸笔记下来,多念几遍,生怕忘了。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一句十遍,十遍完了再换下一句。

    “厉利剑者,必……以柔……砥,击钟磬者……必……必以……什么木来着?”

    玉钏不停思考琢磨,但由于底子太差,终是不得其解。

    ——

    安福寺香火鼎盛,寺里供奉的佛祖菩萨尊尊有金身加持,法相庄严,其中尤以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为最。

    家宅安宁、夫妻和睦、子孙昌盛、问前程姻缘的,都来观音菩萨的庙宇里求,据说百灵百验。

    拜完佛,钱夫人吩咐把定例的香油钱送到后面去,带上一众女眷,到侧边厢房休息,吃过斋饭后再回去。

    厢房内,案台上点着一线香,满屋檀香盈鼻。

    钱夫人钱路氏和小姐廷芬对坐,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矮几,母女俩握着手,放在矮几上。

    “今天已经是十七了,眼见得大后天就是你成婚的日子,我……我真舍不得。”

    “妈……”

    自打秋天廷芬的亲事落定,每每提起,钱路氏就不自觉地洒下两滴惋惜和不甘的泪。

    “我想不通,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儿,怎么就嫁给了姓朱的了呢?”

    钱家祖上不是一般的阔,既富且贵。钱家子嗣兴隆,分布五湖四海,士农工商皆有。

    单说甸河钱家一脉,廷芬爷爷钱溆,在同治年间做过大理寺卿,后来同治帝去世,新帝即位,官运亨通,节节攀升。老成凋谢那年,官封一品。

    那时候的钱家,是北京城实实在在的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

    廷芬父亲钱居安,是钱溆的第四子,取这个名字的用意,是钱溆要他“居安而能思危”。

    钱居安的天资禀赋比起几个兄弟,算是平庸,蒙受祖荫,也当了个四品京官,以为这就算是到头了,不想庸人还有后福——钱居安同胞的姐姐进宫当了皇帝的嫔妃。

    钱家四房一时风光无两。

    一入宫门深似海。宫里的波谲云诡,不是外头的人能够想象的,宫里人的命运,也不是外头的人能够揣度的。

    钱居安的胞姐在一个稀疏平常的秋天日子猝然薨逝,无病无灾,没有任何理由和预兆。

    钱居安从宫里回来,在书房里坐了一天,最后做出一个决定:辞官,回乡!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钱嫔妃死得蹊跷,钱居安会不知道?有人起哄架秧子,撺掇钱居安进折子,给亲姐讨公道,钱居安一概不理。

    死的人已然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京城千好万好,水太深,还是保命要紧!

    光绪二十年,钱家四房留下几个得力的人打理京中的生意,看守宅院,其余人马统统回了甸河县老家。

    六年光阴转瞬过,又是打仗又是变法,人死了一批又一批,钱家四房在甸河县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偏安一隅,仍然是富甲一方声名远播的高门大户。

    钱居安没有一刻不庆幸自己当初毅然辞官归乡的决定。

    可是任你躲到天边去,只要你还踏着这个国家的地,头顶着这个国家的天,身上留着这个民族的血,历史车轮倾轧过时,绝不会独独放过你。

    钱路氏取下手绢拭泪道:“今年不太平,北京城春天闹义和拳,夏天闹八国联军,把大半座城都给毁了,我们家在京中的老宅、店铺、田地,全都遭了殃,你爸爸是被你大姑姑的事给吓过一遭,吓破了胆,眼看着兵荒马乱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京里的银子收不上来,家里一百几十口又吃又用,他心里发慌,白天吃不下,夜里睡不着,人都老了一头。”

    钱家门户大,养着上下一百几十口人,夫人小姐,少爷奶奶们平日不事生产,专管享乐,靠的都是钱家在京城的产业。

    洋人乱华,在北京城里肆意打砸烧杀,钱家店铺和庄上的银子、粮食不知道被抢走多少,即便有剩也送不出来。钱家在甸河县的产业还不够吃饭的,银子如流水去,只出不进,不可能不心慌。

    朱家就是在这个危机时刻找上门来。

    朱家这代的当家人是二爷朱武心,亲自登门拜访,替他的儿子,朱家的二少爷和钱家大小姐说亲。

    朱家是甸河县乃至全府数一数二的富户,百行百业没有朱家不涉猎的。甸河县全繁华的通行街上,一半的铺面是朱家的产业,朱家的宅子起得连云蔽日,宫殿那么深,比钱家住的祖宅还要大,还要气派。

    论财,甸河县内,朱家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论势,有财就有势。

    可是论到门第,朱家就……

    竹竿子沟月亮——差得太远!

    钱路氏哭诉:“你爸爸黑了心了,只认银子不认人,朱家祖上是什么身份,我们家是什么身份,他、他居然——“

    钱路氏越说越心惊,她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

    廷芬虽和朱家二少爷定婚有些时日,却从没见过他,也不了解朱家。

    廷芬坐到钱路氏的身边,安慰她,好奇:“我们家和朱家之间有什么渊源吗?”

    钱路氏:“呸,谁和他们有找鬼的渊源,忘恩负义的东西。”

    廷芬不解钱路氏这一通骂为了什么。

    这时,荣妈妈站出来义不容辞地替钱路氏开口:“小姐,夫人不愿意说,要是我,我也不好意思说,没那个脸。这个朱家啊,往上数三辈,还是你爷爷家的奴才!”

    “奴才?”

    “是啊,得了恩典放出府去,成了良民,回甸河经营了几十年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哼,刚当上人没多久,就显摆上了,见了旧主家不跪念往日的再造之恩,仗着自家有几个臭钱,专挑我们家不如意的时候,打起攀亲的主意来了,我最瞧不起这趁火打劫、背信弃义的人!”

    荣妈妈说这话时胸脯起伏,面色涨红,好像受了多大的气。

    一般都是做仆人,好像她比朱家的人就要高贵一些似的。看来奴仆也分个三六九等。

    钱路氏感叹:“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们钱家往前再不济,也不至于沦落到和一个商贾人家结亲,还是旧仆!”

    廷芬抓住钱路氏的手臂,撼摇:“妈,我不想嫁。”

    钱路氏拍拍她的手:“妈也不愿意让你嫁啊,都是你爸的主意。”

    荣妈妈不忿道:“夫人,当时你在旁边怎么不也拦着老爷?”

    钱路氏:“我拦?我说话管用吗?谁会听我的?”

    钱路氏是继室,上一个钱夫人虽说早逝,但是留下一个儿子,养在钱路氏名下,钱路氏亲生的只有廷芬一个女儿。

    钱路是妄自担着一个正房夫人的名头,其实说话没什么分量,丈夫不听她的,儿子不是她生的,更不听她的。

    论到廷芬的婚姻大事上,钱路氏纵然是十分的不满,除了抱怨掉泪,也无可奈何。

    钱路氏:“朱家安的什么心,他们自己清楚,我们也清楚,外面的人把这门亲事当笑话看。可怜我的廷芬,嫁到这样一个没礼没节,无知无识的家庭,以后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头。”

    荣妈妈:“夫人,您也不要太忧心,终归是他们家高攀我们家,不敢怠慢小姐。等小姐嫁过去,有我帮衬着,我有法不让小姐受半点儿委屈。”

    一直静静垂头,立在一边听她们又哭又骂的玉钏抬起眼皮瞭了荣妈妈一眼,又垂下来,心说:上一辈子就是你瞎出的主意!

    钱路氏停下抽泣:“你?你有什么办法?”

    荣妈妈兴奋地上前两步,准备慷慨陈词一番:“我想了个招,先给朱家二少爷一个下马威,等到成亲那日……”

    “喵——”

    一只通体雪白,唯独尾巴上沾点墨的黄瞳长毛猫惬意地贴着厢房墙根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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