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熹微的晨光穿透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沈思怀是被颈后细微的酸痛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从摊开的物理竞赛真题上移开,一时有些恍惚。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书架,而不是宿舍里熟悉的天花板。记忆逐渐回笼——昨晚和顾清怀在实验室完善竞赛模型,离开时已经过了宿舍门禁时间。两人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站了一会儿,最终是他用学生会的权限卡打开了这间夜间不闭馆的小型专业图书馆。
“在这里将就一晚吧。”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解决方案,“比实验室暖和。”
然后他就走到靠窗的另一张长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再没多说一句话。
沈思怀记得自己起初的紧绷。深夜,密闭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可顾清怀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近乎冷漠的专注,很快打消了她所有不必要的念头。她也在自己的位置上摊开资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成了寂静里唯一的伴奏。
后来她是何时睡着的,完全没有印象。
此刻醒来,身上却多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
沈思怀怔住了。外套很大,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顾清怀的、像是阳光晒过书本的气息。它妥帖地盖在她肩上,袖口甚至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握了一夜。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边那张桌子。
顾清怀还坐在那里。晨曦为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似乎还在沉睡。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摆在手边。他的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手臂搭在桌沿,肩膀有些拘谨地收着。
沈思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轻轻捏着身上外套柔软的布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叫醒他?还是悄悄把衣服放回去?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钟里,顾清怀动了。
他像是被生物钟精准唤醒,几乎是毫无过渡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过分清醒的眼眸里,初醒时的朦胧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惯常的清明取代。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过来。
与沈思怀的视线撞个正着。
沈思怀下意识地抓紧了外套,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这个……谢谢。”
顾清怀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走过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
“没事。”他从她手中接过外套,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背,一触即离,带着清晨微凉的触感。“睡得还好?”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还、还好。”沈思怀慌忙低头收拾自己面前散乱的资料,不敢再看他,“你……没睡一会儿吗?”
“眯了一会儿。”顾清怀简单答道,已经将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书包。他的动作很快,透着一种不想在此地多留的利落。“七点宿舍开门。你先回去洗漱,一个小时后,实验楼集合,做最后一遍模拟。”
“好。”沈思怀点头,心里那点因外套而泛起的微妙涟漪,被他公事公办的语气迅速抚平。好像那件披了一夜的外套,真的只是怕她着凉而随手为之,与任何多余的情绪无关。
两人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晨风清冽。顾清怀步伐很快,始终领先她半步,没有交谈。在通往女生宿舍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侧身让她过去。
“一会儿见。”他说。
“嗯,一会儿见。”沈思怀抱着书小跑开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清怀还站在原地,晨光中他的身影挺拔却单薄,见她回头,似乎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爬满藤蔓的廊柱后。
沈思怀收回视线,心底却莫名地空了一下。那件外套的温度和气息仿佛还留在肩头,可他刚才接过外套时,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一丝留恋或异样。
也许,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被物理竞赛最后冲刺阶段填满。每天放学后,实验楼那间专用教室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顾清怀严格执行着“保持距离”的原则。他永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讨论问题时言简意赅,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图纸、屏幕或仪器上,偶尔与她对视,也很快移开。
可沈思怀却开始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发现自己常坐的位置,桌肚里偶尔会出现几颗包装精致的棒棒糖。她惯用的那台示波器,不知何时被调试到了她最习惯的灵敏度和扫描频率。有一次她随口抱怨计算尺旧了刻度模糊,第二天,一把崭新的、同型号的计算尺就出现在她常用的笔袋旁。
没有署名,没有字条。像是田螺姑娘的赠礼,悄无声息。
她问过管理实验室的老师,老师只是推推眼镜说:“可能是之前竞赛小组留下的吧,你用着顺手就好。”
她也试探过顾清怀。有一次拿起那包糖,状似无意地问:“这个牌子没见过,是你放在这里的吗?”
顾清怀从电路板前抬起头,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平淡否认:“不是。可能是别人送你落下的。”
他的表情太自然,语气太肯定,以至于沈思怀几乎要相信了。如果她没有恰好捕捉到他垂下眼帘时,睫毛那一下轻微的颤动。
最大的变化来自周遭环境。之前那些围绕她和顾清怀的、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和打量目光,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连陈雨薇,在走廊遇见时,也只是狠狠剜她一眼,便匆匆低头走开,不复之前的嚣张。
沈思怀想起那晚巷口,陆锋阴冷的眼神和顾清怀那句“我会处理”。她不确定顾清怀做了什么,但这种风平浪静,反而让她心里更不踏实,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她隐约感觉到,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她和顾清怀周围悄悄张开。有人在以一种沉默而周全的方式,将可能的麻烦隔绝在外。这份庇护细致入微,却又刻意抹去所有施予者的痕迹,让她连道谢都找不到对象。
这种被保护却无法触及保护源的感觉,让她心头萦绕着一团复杂的情绪。有安心,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竞赛前三天,最后一次模拟测试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成果不错,两人都稍稍松了口气。收拾器材时,顾清怀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开始,不用来实验室了。”
沈思怀动作一顿:“嗯?”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最后几天,自己调整状态,查漏补缺就行。”他背对着她,将万用表归位,“集中精神,别想无关的事。”
沈思怀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仅是学习,也包括其他。她沉默了一下,问:“那……放学后要一起走吗?”
顾清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沈思怀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疲惫。这几天他好像瘦了一点,脸色在日光灯下总显得有些苍白。她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的界限划得那样清楚,她怕贸然越界,连现在这点并肩作战的平静都无法维持。
“好。”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注意休息。”
顾清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离开实验楼时,夜空无星,只有一弯细月。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依旧是无话。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顾清怀忽然停下脚步。
“沈思怀。”他叫她的名字。
沈思怀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沉在深潭里的星子。“竞赛之后还有一场比拼,”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的说了一句,全校唯二的名额,我打算给你和林枫,我最近身体有点难受,你可要好好替我争光哟。
他的话平静而笃定,像在做一个早已决定好的宣告。
沈思怀愣住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她。“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我们不是……搭档吗?”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个理由多么苍白。他们只是临时的竞赛搭档,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顾清怀似乎轻轻扯了下嘴角,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搭档的任务结束了。”他说,“记住我的话。”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入夜色,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沈思怀站在原地,夜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她忽然觉得,顾清怀像个设定好程序后独自走向终点的宇航员,平静地执行着每一项指令,包括……将她安全地推离可能危险的轨道。
那件清晨的外套,那些无声出现的物品,此刻都变成了这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坐标,提醒她那里存在着另一个人沉默运转的世界。而她被允许看见的,只是这个世界投下的、极其有限的影子。
竞赛在即,她用力甩甩头,试图将这份不安和探究欲压下去。顾清怀说得对,现在要集中精神。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颗被无意中埋下的种子,已经悄然顶破了理智的土壤。她想知道,那迷雾深处,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