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之小时候一直在执着于让江清看到他。可他的父亲眼里总是只有工作。他甚至觉得,在他父亲眼里,他微不足道。毕竟郑怀柔后来带他离开,他丝毫没有阻拦。
对于陆炜怿,他是愧疚的。
没有及时看到信件是真,但主动放弃联系也并不假。
他对江清的怨在心里生根发芽,以至于他想要断绝关于国内所有的联系。
越是恨江清,他就越是不想面对陆炜怿。
在他心中,陆炜怿只是他儿时的玩伴,对方口中关于“朋友”的描述,他从未发自内心的肯定过。在他眼里,陆炜怿可以和谁都一样要好。
他们根本不需要敞开心扉,他一直觉得陆炜怿不懂,也不会愿意去懂。
他曾觉得,一个连父母都不喜欢的小孩,怎么可能会有人真心喜欢。
所有儿时内心的自卑随着年龄的增长,理解能力的提升,都慢慢转变成了心底的冷漠。
所以当他刚回来时,会因为想到小时候的关系和陆炜怿聊笑,但也会因为对方的抗拒而失去兴趣。
可陆炜怿总能带给他意料之外的东西,推翻他固有的“以为”。
当他吃过东西回到教室时,得知陆炜怿别扭的善意,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于是他想去追问,在得到关于失联的气愤后,他有一瞬间是慌乱的。
这一切都在告诉江景之。
你错了。
他曾经很在意你,他真的把你当作很好朋友。
于是他回家翻翻找找,把当年不知怀着什么心思收起来的信件找了出来,他之前并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于是他一封一封地认真读了一遍。
他同意了本想拒绝的陈琳的邀请,去陆家住了几天。
他想自私一点,弥补过去的遗憾,用真心再去换取陆炜怿单纯的善意。
他觉得,陆炜怿是愿意懂他的,至少曾经是这样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江景之抬头看向眼前的二层独栋。
楼上亮着的卧室灯暗下去。
江景之眼神也暗了暗,起身打算离开。
“江景之。”
江景之回头,陆炜怿正站在楼下,一脸的烦躁。
他眼神亮起来,快步走过去,轻声道:“你愿意聊聊吗?”
陆炜怿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像是妥协般叹了口气:“进来聊吧,我妈不在家。”
陆家没什么变化,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陆炜怿也是纳闷这人一直没说话是什么意思,终于忍不住先开口:“聊什么?”
“我不知道。”
江景之说出的话让陆炜怿想打人。
“你说你是不是有毛病?”陆炜怿彻底火气上头,“你一天到晚支支吾吾,磨磨唧唧干什么呢?能不能利索点!能跟我说的就说,不能告诉我的就跟我说不能说!我是会逼你吗?”
“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当成什么样的朋友?是不是随时还会不联系,是不是随时还会走!你特么说清楚点能死啊!”
“你如果拿我当朋友,跟我相处你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你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顶多就是还回去,我特么还能怎么着,江景之你到底特么在怕什么!”
陆炜怿其实也不是非要逼他说什么,他就是觉得两人每次聊到什么话题的时候,江景之都太在意那个边界了,带着他也开始在意。好像两人是怕交浅言深似的。
更重要的是,他甚至怕自己是自作多情了,江景之压根没把他想得是太重要的朋友。
两人之间相处模式甚至有时候能看出来“客气”两个字。
他吼出来的这些话,也是他想吼给自己听的。
干净利索点,别磨磨唧唧的。
你不就是想回到小时候那种不一样的关系么。你不也是在害怕么?怕江景之随时都可能不告而别。
别再逃避了。
陆炜怿喊完,不好意思的后劲就上来了。
他刻意地问:“小和呢?”
江景之可能是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给震到了,半天才回道:“我婶婶给他接回去了。”
陆炜怿:“哦。”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江景之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问了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为什么想学心理学?”
他们上次聊到这个话题,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个“为什么”。
陆炜怿大概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说:“我说是听起来觉得牛逼,你信吗?”
江景之点头,然后道:“不信。”
“嘿,”陆炜怿语气缓和下来,“大概是我一个初中同学,他给我感触很多,这个故事太特么复杂了,有时间再跟你讲。反正我就是觉得,心理学能让我更加尊重别人吧。其实真的挺酷的,至少我这么觉得。”
江景之有些意外,但想了又想,觉得这很陆炜怿,就笑了:“礼尚往来呢?”
陆炜怿抬眼看他:“你呢?为什么想学新闻学?”
“我其实没那么执着,新闻学也好,别的也好。我只是是想多看看,我想再平易近人点。你知道在没彻底接触和运用这些专业知识前,我们总是会给它们增添很多的滤镜。你觉得心理专业可以救人,我觉得新闻大概能救我自己吧,”江景之没再解释什么,换了个话题:“我在回国之前以为,我大概不会有什么真心朋友了。”
陆炜怿两段话都没听太懂,他选择问后者:“你在国外,没交到什么朋友吗?”
“有啊,”江景之看着他笑:“回国以后就没联系了。”
陆炜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不难过,”江景之看出来他想说什么,“像你说的,真心才能换真心。”
江景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段时间并不是想跟陆炜怿客气,他只是单纯想对对方好,也不知道陆炜怿是怎么想成这样的。
可能是因为他在友情方面确实留下了黑历史,以至于陆炜怿没办法再什么不都不想地跟他相处了。
他在怕什么?
他确实挺害怕嗯。害怕陆炜怿不愿意再亲近他了。
可结果是陆炜怿跟他说“握手言和”。
想到这,江景之笑了出来。
陆炜怿看到了:“你笑什么?”
江景之正色道:“有时候我可能确实不会袒露太多想法,这只是习惯,不是针对你。你给我一些时间,等有机会,我会把这些年讲给你听的。”
“我以前可能是有点浑,到现在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陆快乐,我没再跟谁这么聊过天了。”
江景之总以为男生之间的情意也许不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但他忘了自己有前科,太让人不放心了。
于是他有些别扭也不太熟练地说了这些话。
最后一句话陆炜怿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才品出味来:“诶呦,我特么,江景之,你这话说的也太委婉了。”
江景之跟着他一块笑:“这不是我不太好意思?你呢?”
陆炜怿止住笑声,想了想,回道:“江景之,咱俩从小就认识,这份情意不是跟谁都能有的,我曾经很珍惜,现在也很珍惜。但是中间没联系的那几年也不是假的,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真的。”
“咱们一直都是好哥们。”
陆炜怿伸出拳头。
江景之跟他碰了一下:“这算心结解开?”
“去你的,我特么能有什么心结,别说的我那么优柔寡断行么?”陆炜怿开玩笑道:“还不是怕你江大少爷哪天又不告而别,就真的江湖不见了。压根没把我当哥们,我哪敢跟你说太多啊。”
江景之:“以后不会了。”
陆炜怿:“嗯。”
两人又扯了些别的。
江景之聊了些曾经他根本不愿意也懒得提的事,比如江景之在国外转了很多次学,比如江清这几年一直跟郑怀柔各种纠缠。
陆炜怿中间也跟他讲了些自己的事,什么跟程方是怎么不打不相识的,还有什么初中各种调皮捣蛋被收拾的。
“那我跟程方同时掉到水里你先救哪个?”其实江景之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也不分场合,但他就突然不过脑子地问了。
陆炜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是真有病啊江风景,这么老掉牙的脑残问题,我特么不想回答。”
“行,那我换个问题,”江景之现在已经是纯属想逗他了,“你有一亿块钱,我跟程方你给谁?”
“我脑子有病吗?当然是自己留着了。”陆炜怿翻了个白眼,扔给他一个抱枕:“你真是困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江景之接过来,这被自己逗笑了:“可能是有点,那我先回去了。”
陆炜怿想起来对方某些方面的仪式感,说了句:“那晚安?”
“晚安。”
——
程方觉他陆哥跟江哥最近看起来不太对劲。
就是感觉突然默契了不少,有时候他啥也没明白呢,这俩人就完成了一套操作。
尤其是在怼他方面。
“陆哥我昨天晚上一直打喷嚏,我都怀疑是不是你传染我感冒了。”程方随手甩锅。
陆炜怿无语:“你这是脑子有病,我可传染不来。”
程方面漏伤心:“你怎么能说我脑残呢?陆哥。”
江景之路过,插了句:“谁脑残了?”
然后看了看他俩,最后视线定在陆炜怿这边:“总不能是你,你脑子这么好使。”
程方表情破裂:“不是江哥,咱俩多大仇啊!”
“咱俩没仇。”江景之笑笑。
陆炜怿补刀:“都是哥们,只说实话。”
程方最后撇嘴道:“你俩真是狼狈为奸啊,我找小李子去了。”
“嘴皮子越来越溜了,”陆炜怿看江景之刚从班外回来,问道:“你去干什么了?”
江景之提眉:“我还要问你呢?老金说你推荐我当班长?”
陆炜怿都快忘了这茬,清了清嗓子:“呃,我这不是功成身退,传位给你。”
“占我便宜没完了是吧,”江景之无奈笑笑:“陆大班长,不想干了就直说,你求求我呢?”
“啧,让你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我说是你就是你?这个要民主选举的。”陆炜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