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八十八号。”

    谁在说话?

    “八百八十八号。”

    那人重复了一遍。

    “八百八十八号!”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吵死了。

    沈寻的睡眠很浅,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噪音的来源,睁开眼却看见一道没有边际的白色映入眼帘,如同湖水一般荡漾开来。

    适时,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密布的云团被强大的气流切割开来,一朵朵细小的白花乘着风暴漫天飞扬,仿佛一瞬间将沈寻从阴暗逼仄的审讯室带到了西伯利亚的辽阔雪原上,横穿了几千公里。

    “别傻愣着了,过来。”

    沈寻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云海中央突兀地放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二次元手办,以及一台格格不入的、十几年前就绝迹于市场的台式电脑。

    一名翘着二郎腿的青年瘫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两侧的立式音响开着外放,时不时冒出几句中二感爆棚的动漫台词。

    沈寻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只见胸口处呈爆裂状的血洞已经停止冒血了,只留下一大片暗红色的斑驳血迹,以及十余道皮开肉绽的细长鞭痕。

    见状,他又用力把骨折变形的小指掰成近90度,却丝毫不觉疼痛,就好像在把玩一团坚硬的橡皮泥,怎么搓揉都得不到反馈。

    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战士,理智告诉沈寻,这只是一场梦,是人类在弥留之际诞生出的幻想;而内心却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告诉沈寻眼前的虚幻即为真实。

    一时间,沈寻仿佛被困在了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进退两难。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而后做出决断,径直朝青年走了过去。

    青年约摸二十岁左右,身上松垮地挂着一套白色连体服,一头未经打理的耀眼金发凌乱地翘着,彰显出主人不羁的性格。

    他五官优越,眉眼清秀,脸部的轮廓线条似少年般柔和,一双赤红色的眸子里却又流淌着凌厉的傲气,在这张帅气的面容上徒增了几分疏离感。

    “看够了?”青年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随手暂停了屏幕上的画面,以食中二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沈寻坐下。

    “姓名?”

    “沈寻。”

    “出生日期?”

    “2077年8月8日。”

    “死亡日期?”

    “应该是2099年12月31日?”

    “死因?”

    “……”

    青年看了眼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眼浑身浴血的沈寻,摆了摆手道:“失血性休克。好了,核对完毕,去那边投胎吧。”

    话毕,指了指远处高耸的石台,“下一位。”

    “等等!”沈寻打断了青年飞速跳跃的步骤,说道:“这位小哥,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我死了,对吧。”沈寻说:“然后呢?我的灵魂来到了天堂?你是天使吗?”

    或许是因为沈寻的提问触发了某种隐藏机制,青年忽然正襟危坐,顿时敛去了方才的散漫模样。

    “我是天界管理局转世部青阳分部的负责神,霄,很高兴为你服务。”名为霄的青年脸上露出了僵硬的微笑,“工作内容是负责引导人类的灵魂转世,为了便于理解,你也可以将我当成转轮王,或者哈迪斯、阿努比斯之类的随便什么。”

    说完,霄又恢复成一张扑克脸,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自动回复的智能机器人。

    “原来如此。”沈寻微微颔首,“您辛苦了,谢谢。”

    这下反倒霄有些意外了,“你这就信了?”

    “为什么不信?”沈寻说:“除了超自然力量以外,还有什么科学理论能解释这一切吗?”

    还真有。

    换做平时,沈寻宁愿相信凌曜在神鬼不觉的情况下往他的大脑里植入了芯片,并通过特殊手段操控脑电波制作出这段类似VR游戏的超真实幻境,也绝对不会相信这黄毛小子的烂话。

    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现象是没有办法用常理来解释的。

    就比如,有的人你明明是第一次和他见面,却莫名其妙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亲切。

    ——霄恰好属于那一类人,所以沈寻信了。

    或许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帅气的主角脸,又或者是他所言非虚,这股盲目的信任源自于基因,让人在直面神明时不自觉地想要服从。

    至于世界观崩塌这种小事对于沈寻来说根本无所谓,只要他乐意,他随时可以从那片废墟里爬出来,并用地上的石头为它砌一座坟,最后再拜上三拜说一句“走好,勿念”。

    这就是沈寻的本性,破破烂烂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很喜欢你这样的人,沟通起来非常轻松。”霄用余光往桌子上瞟了一眼,“所以,你现在应该遵从神的指示,乖乖去投胎了。”

    末了又补上一句:“我很忙的。”

    忙什么?忙着看动漫?

    沈寻暗搓搓地戳破心里冒出来的吐槽气泡,问道:“这样一来,我是不是会失去记忆?”

    “那不然呢?”霄挑了挑眉,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似的,“让你保留所有记忆,转世当个神童,惊艳所有人?”

    “那我可以不投胎吗?”沈寻没有理睬他的冷笑话,“当人挺没意思的。”

    “不可以。”霄说:“你也不一定会投胎成人,可能是某种动物,或者植物。”

    “……”那岂不是更惨?

    一直以来,在沈寻的认知里,生命从诞生到死亡是一段不可逆的过程。

    生物一旦死亡,意识即随之消失,只留下一具躯壳在氧的作用下不断分解为最简单的基本粒子,化作茫茫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现在,神明却告诉他,生命是循环的。

    转世后,人们会忘记一切。

    无论在人生的旅途里遭受再惨痛的苦难,收获再宝贵的经历,也都没有任何意义——到最后,只会变成一具恢复出厂设置的木偶,重获新生并再次走向灭亡,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光是想想,沈寻都觉得累。

    沉默间,霄的视线又飘到了桌面上,随即再次下达了逐客令:“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好奇宝宝该下课了。”

    三次。

    从他和霄交谈到目前为止,霄一共看了三次时间,且每次看完过后都在催促他赶紧滚蛋。

    为什么?

    如果所有人死后都会拥有这么一段经历,以青阳市庞大的人口数量来看,八百八十九号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倘若下一位死者必须在他离开以后才能按序登场,那也存在另一个逻辑漏洞:要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问个没完或者干脆赖着不走,就会导致死者堆积得越来越多,永远处理不完。

    除非,时间在这个地方是静止的;又或者,霄有办法把人强行轰出去。

    第一个猜想很快就被沈寻否决了。

    因为这里的时间大概率是流动的,至少人类世界的时间还在流动——将桌面上的那串数字倒转方向后,得到的结果为:

    2099-12-31/23:58:42

    至于第二个猜想,验证起来非常简单。

    “啊,头好晕。”沈寻揉了揉太阳穴,“我好像有点失血过多了,可以待在这里休息一会吗?”

    霄沉默不答,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寻演戏。

    “我突然没那么喜欢你了。”霄淡淡道:“有时候,太过敏锐未必是一件好事。”

    沈寻笑了笑,不置可否。

    “游戏快开始了。”霄说。

    “什么游戏?”沈寻问。

    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青阳市人民广场,拥有数百年历史的黄铜古钟高悬在城楼上,勤勤恳恳地进行着工作。

    片刻后,钟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时针与分针重叠在一起,于表盘上画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2100年1月1日0点0分0秒。

    在人们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倒数声结束后,雄浑的钟声响彻云霄,漫天烟火在钟鸣声的伴奏下升腾爆裂,象征新的一年已然到来。

    “叮咚。”

    温柔的女声在所有人的大脑里同时响起:“人类清除游戏即将开始,请玩家们做好随时参赛的准备,认真对待每一场游戏。”

    一时间,大家一脸莫名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又在欢呼声的感染下重新沉浸在喜庆祥和的气氛里,全然没当回事。

    ——“新年快乐!!!”

    云海之上,沈寻微微皱眉,显然是听到了同样的提示音。

    “人类清除游戏。”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名字,“这就是您所说的游戏?”

    “是的,恭喜你。”霄冷淡地说:“现在除了投胎以外,你又多了一项选择。”

    沈寻坐直身子,右手外扬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洗耳恭听。”

    霄则往后一靠,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懒洋洋地开口道:“从刚才起,地球上所有人都已经成为了游戏的备选玩家。”

    “神明会在人群里随机挑选,被选中的人类只能遵守规则并通关游戏,否则必死无疑。”

    “这就是另一个选项,拒绝转世,你就必须参加游戏。"

    “听上去不是很妙。”沈寻无所谓地笑了笑,“方便告知一下这款游戏的设计初衷吗?总不可能是因为您的业绩不达标,所以才通过这种手段……嗯,应该不会。”

    “世间万物皆由神明创造,人类发展到如今地步,已经没有其他生物能与之抗衡了。”霄说:“但人类却始终不肯安于现状,为了掠夺资源不断挑起新的战争,大肆侵占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

    霄神色自若,语气平淡如一潭死水,说出口的话却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冰冷神性:“与其让人类成为掌握弱者命运的独裁者,不如重新洗牌,重塑这个世界。”

    “……”比想象中还要无趣的答案令沈寻汗颜,但无趣通常又代表了正式,一段正式的回答让人很难从中抓到什么破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沈寻又问:“如果我在游戏里失败了,会有怎样的后果?”

    在组织严密的监控下,除却必要的社交活动与任务安排,沈寻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作画,靠着文娱方面的产物消磨时间,涉猎相当广泛。

    从霄明里暗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这俨然就是几十年前曾在网络上风靡一时的杀戮游戏,一旦违反规则就会被神秘力量当场抹杀的设定。

    又烂俗又老套又中二,却又恰好符合眼前这位伟大神明的脑回路。

    “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和“肮脏卑劣的人类就应该彻底消失”,诸如此类的念头出现在一个喜欢看动漫消遣的二次元宅神身上毫不违和,说不定他就是这场游戏的策划者之一。

    但这种规则对于沈寻来说显然不算惩罚——他本来就已经死翘翘了,再死一次也无所谓啊。

    沈寻才不会傻呵呵地认为神明会这么好心,给他一个稳赚不赔的选项。

    果然,只听霄淡淡说道:“假如你失败了,你的灵魂就会永远消散,不再存于世间。”

    “一花、一草、一木、一条鱼、一只猫……任何生物,都不可能成为下一个你。”

    沈寻沉默片刻,又道:“那如果我成功通关了呢?”

    “如果你侥幸通关了。”霄难得地笑了笑,有如初春到来时忽然消融的冰雪,瞳眸里带着一丝摄人心魄的邪性,“那么恭喜你,神明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在不违背众神意志的前提下,所有愿望都能实现,就算你想羽化成神,成为我的同僚,也没有任何问题。”

    沈寻抽了抽嘴角,心道大可不必。

    他才没有这个闲情雅致穿着白色连体睡衣坐在红木桌前接客,为一具又一具死相各异的尸体讲解投胎相关的各项事宜。

    不过嘛……

    沈寻往桌子上一趴,毛毛虫似的拱了拱脑袋,毫不避讳地开始视/奸霄的身体。

    他的目光在霄身上游离不定,最后停留在霄赤/裸的胸膛上,嘴角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一字一顿地问道:“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霄的耳根微微泛红,身体不自觉地后倾些许,一脸漠然地说道:“……也不能违背我的意志。”

    “好了,不逗你了。”见恶作剧得逞,沈寻满意一笑,说道:“我选择参加游戏。”

    霄蹙眉:“你确定?”

    沈寻斩钉截铁:“我确定。”

    自从爷爷惨遭组织杀害后,沈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只剩下复仇,如今心愿已了,本该再无牵挂。

    可为什么,当子弹按照计划贯穿他的胸膛时,心中那股无从谈起的遗憾感依然挥之不去?

    就好像从他出生开始,就被人从心口挖走了很重要的一块。

    即使灌进再多的风,也始终觉得空荡。

    所以现在,他选择豪赌一场——以灵魂为筹码,换一个知晓心中执念的机会。

    见沈寻心意已决,霄凌空打了个响指,一扇诡异的黑色木门应声出现。

    “欢迎参加人类清除游戏。”

    霎时,数不清的云朵仿佛突然有了生命,飞速逃离了这片区域,只剩下一抹金色的阳光留于世间,宛若承载着人类最后希望的诺亚方舟。

    一旦沉没,万物归寂。

    “再见,霄。”沈寻转身走向那扇门,“祝我好运。”

    望着沈寻渐行渐远的背影,霄起身说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很明显,在霄看来,参加游戏和自取灭亡基本没有区别。

    沈寻于门边驻足,平静地说道:“您看过傀儡戏吗?”

    “木偶穿着光鲜亮丽的戏服在舞台上表演,看上去生动灵巧,实则每个关节上都缠绕着一根透明的线,只能任由他人摆布。”他回过头,逆着光,脸上的情绪藏进了阴影里,“所以,至少在死后,就让我放纵一段时间吧。”

    霄垂下眼眸,没有再继续说话。

    木偶就是木偶,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人类。

    即使强行剪断了傀儡丝,等待木偶的下场也只有一个——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宁愿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也要追寻在地面上滚动几秒钟的自由吗?

    疯子。

    霄默默地看着沈寻踏进门内,直至深渊将他留下来的生命气息蚕食殆尽后,才脱力地跌回沙发上,微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晚安。”

    在沈寻看不到的地方,霄的手里握着一只制式精美的银色怀表,瑰丽的表盖上裂纹横生,将华美的花纹生生折成了好几半。

    顷刻间,周围的场景像是开了十倍速快放的特效,云层裹挟着阳光重新出现,随即又被流逝的时间拖曳成一条条长短不一的线。

    与此同时,几道黑色的纹路从霄的脊骨处爬了出来,犹如灵活的蛇群,穿过蝴蝶骨直奔心脏游去。

    在抵达终点的刹那,蛇群从他的胸口破体而出,于空中纠缠着化作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散发出浓烈的死亡气息。

    长枪于空中高速旋转,锋利的枪尖划破气流画出一道黑色的圆弧,如同神话中能够击碎星辰的昆古尼尔般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霄的胸膛!

    怀表应声碎裂,化作无数齑粉。

    快放的画面突然按下暂停键,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像一张定格的黑白照。

    照片上,只剩下霄还没有褪色。

    他孤独地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的鲜血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他垂着头,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弥漫着强烈的悲伤,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眼眶里涌出茫茫多的泪水——但却没有。

    他只是空洞地望着掌心,望着那块已经不复存在的怀表。

    “神明在上,光耀我心。”

    他嘴唇微动,似乎在喃喃低语什么,可声音却因为缺少介质,再也听不见了。

    “心诚则灵,福禄自……”

    他解脱般地闭上眼睛,像是迷失在沙漠中的旅人独自行走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选择放弃。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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