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紫宸殿偏殿,灵堂肃穆。
楚明昭长跪在姐姐楚明曦的梓宫前,素白色的孝衣裹着她单薄的肩。
殿内香烛的烟气混杂着药味,明明灭灭的烛光映着她惨白无血色的脸。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血腥味,若有若无。
三日前,椒房殿那场突如其来的暴毙,像一把淬毒的尖刀,剜开了她所有安稳的假象。
姐姐,那个从小就光芒万丈,被立为太女,而后顺利登基的女帝,就这么没了。
临终前,姐姐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半块玉佩塞入她手中。
那玉佩触手冰凉,上面用古篆刻着一个清晰的“崔”字。
“崔……”
楚明昭阖上眼,那玉佩的冰冷仿佛还残留在指尖,烫得她心脏抽痛。
她不明白,姐姐想告诉她什么?崔家?哪个崔家?
是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清河崔氏?还是……另有其人?
这疑问,像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心。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唯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她不敢哭出声,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因为从姐姐阖眼的那一刻起,她楚明昭,就已经死了。
至少,曾经那个可以躲在姐姐羽翼下,任性偷闲的楚家二小姐,已经死了。
“吱呀——”
偏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风裹挟着熟悉的脚步声潜入。
楚明昭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是母亲,楚太后。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带着一丝不稳的颤抖。
“明昭。”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复往日的雍容。
楚明昭缓缓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母后。”
“起来吧。”楚太后扶起她,力道有些大,抓得她手臂生疼。
“椒房殿那边,都安排好了。今日梓宫会移入皇陵山下的暂安殿。”
楚明昭垂眸,声音低不可闻:“是。”
“明曦……她去得太突然。”楚太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眼中布满血丝。
“朝中不可一日无君。那些宗亲,那些大臣,一个个都盯着呢。”
楚明昭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句话,在姐姐死后这三天里,像梦魇一样盘旋在她脑海。
果然,楚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拉着楚明昭,走到偏殿角落,避开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明日,你便是‘楚明曦’。”
楚明昭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和抗拒:“母后!”
“你姐姐……她没有留下子嗣,亦未曾明确立下储君。”楚太后的声音冰冷而坚决。
“楚氏如今风雨飘摇,若没有一个‘楚明曦’坐在那龙椅上,你以为我们楚家九族,还有活路吗?”
“可我不是姐姐!”楚明昭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怎么可能……”
“你是。”楚太后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铁。
“从今日起,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楚明曦,大齐的女帝陛下!”
“世人皆知我们姐妹容貌酷似,这是天意,是楚家唯一的机会!”
楚明昭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母亲,您疯了!这不可能!会被发现的!”
她慌乱地摇头,“姐姐的习惯,她的笔迹,她处理政务的手段……我什么都不会!”
“还有……还有那朱砂痣,”她指着自己的眉心,“姐姐她……”
“你们眉心的朱砂痣一模一样!”楚太后厉声打断她,“这是上苍的昭示!”
楚明昭愣住,是啊,她们的眉心,都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曾有宫人戏言,若非姐姐早早定为太女,怕是连父母都难分清。
可她知道,那不是全部。
“生活习惯可以改,笔迹可以模仿,政务……有哀家,有摄政王!”
楚太后抓住她的双肩,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明昭,算母亲求你。为了楚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你必须是她!”
“摄政王?”楚明昭心头一凛。
萧景珩,那个权倾朝野,连姐姐都要忌惮三分的男人。
他会答应这等荒唐事?他会看不出破绽?
姐姐临终前那枚“崔”字玉佩……难道和摄政王有关?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滚,让她头痛欲裂。
“摄政王那边,哀家自有说辞。”楚太后眼神闪烁了一下。
声音却低了几分:“当年他随先帝平定北疆时,曾见过你们姐妹幼时模样。耳后胎记一事……他或许早已察觉。但如今楚家危如累卵,他若想保住手中权柄,便只能与我们同乘一条船。”
“他……他会以大局为重。”
“母亲,”楚明昭声音艰涩,“姐姐的死……真的只是暴毙吗?”
她紧紧攥着袖中的那半块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太后身体一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她厉声道,“活下去,保住楚家的江山,才是最重要的!”
“你若不答应,明日楚家就会被那些饿狼撕碎!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眼中的疯狂和绝望,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灼痛了楚明昭。
死……
她不怕死。
可她不能让整个楚家,因为她的退缩而覆灭。
父亲临终前的托付,姐姐对她的庇护……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药味和香烛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苦。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若答应,母亲能保证,查清姐姐的死因吗?”
楚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沉痛覆盖。
“只要你坐稳了那个位置,就有了查清一切的可能。”
“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楚明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点属于楚二小姐的柔软和天真,已被深深掩埋。
取而代之的,是与姐姐如出一辙的,冰冷和决绝。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答应您。”
“从明日起,我便是楚明曦。”
五更钟在沉沉的夜色中敲响,一声又一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楚明昭一夜未眠。
天还未亮,她就被宫人从冰冷的床榻上唤醒。
繁复的工序,冰冷的触摸。
十数名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是沉重的冕服、玉圭、金册、宝印。
为首的掌事宫女是母亲的心腹,名唤苏嬷嬷,表情肃穆,不带一丝情感。
“陛下,请更衣。”苏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
一声“陛下”,让楚明昭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如同一个木偶,任由宫女们褪去她身上的素白孝衣。
冰凉的丝绸拂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里衣、中单、曲裾深衣……一层又一层,繁琐而沉重。
每一件衣物,都像是姐姐无形的束缚,将她牢牢困住。
她能感觉到那些宫女小心翼翼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她们在看什么?是在寻找她与先帝的不同吗?
楚明昭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终于,那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玄金十二章纹冕服,被披在了她的身上。
比想象中还要沉。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十二章纹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每一个纹样,都代表着一份她无法承担的责任。
苏嬷嬷亲自为她梳发,将她柔软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成繁复的朝天髻。
金簪玉珥,步摇珠翠,一件件插上发间。
最后,是那顶十二旒冕冠。
白玉珠串成的十二道旒,垂在眼前,遮挡了她大半的视线。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她只能透过晃动的珠帘,看到宫人们模糊的身影,和跳跃的烛火。
“陛下,请看。”苏嬷嬷扶着她,来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铜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镜中的人,身着玄黑赤纹的冕服,头戴垂旒宝冠。
面容清冷如霜,眉间一点殷红的朱砂痣,鲜艳夺目。
那张脸……是姐姐楚明曦的脸。
也是她楚明昭的脸。
“与姐姐如出一辙……”楚明昭喃喃自语。
是的,一模一样。
至少从正面看,无人能分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镜中人眉心的朱砂痣。
冰凉的镜面,映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茫然。
“姐姐……”她在心中默念,“我能做到吗?”
她真的能骗过所有人,骗过那个心思深沉的摄政王,骗过满朝文武吗?
这谎言,又能维持多久?
苏嬷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陛下,时辰差不多了。”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镜中人的耳后。
那里光洁一片,是她自己细腻的皮肤。
姐姐……姐姐的耳后,有一块小小的,淡褐色的月牙形胎记。
那是她们姐妹间,除了性情之外,最隐秘的细微差别。
母亲知道,苏嬷嬷也知道。
所以,从昨日起,苏嬷嬷便开始用特制的胭脂,在她耳后描绘那块胎记。
每日清晨描画,夜晚卸去。
此刻,那伪造的胎记,应该已经被苏嬷嬷细致地画好了。
但镜中的角度,她看不真切。
唯有这片刻意保持的“光滑”,提醒着她谎言的开端,提醒着她与姐姐之间,那无法弥补的真实差异。
这个秘密,像一根针,深深扎在她心上。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苏嬷嬷又催促了一声。
楚明昭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
镜中的“女帝”,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威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模仿痕迹。
那是姐姐楚明曦惯有的神情。
杀伐决断,睥睨天下。
“走吧。”她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
连声音,都要开始伪装了。
她楚明昭,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消失。
活下来的,只能是楚明曦。
她迈出脚步,冕旒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玉石碰撞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殿外,晨曦微露,天光将明。
一场弥天大谎,即将拉开序幕。
而她,是这场谎言唯一的主角,也是唯一的囚徒。
袖中的那半块“崔”字玉佩,硌着她的掌心,冰冷而坚硬。
姐姐,等我。
等我……揭开你死亡的真相。
即便代价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