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楚明昭带着那半幅仕女画,悄然返回紫宸殿偏殿。
心,依旧在胸腔内狂跳不休。
那枚与萧景珩耳扣如出一辙的鹰纹坠饰,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得她指尖发烫。
姐姐……萧景珩……
他们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这与姐姐的死,又有何牵连?
她将画卷小心藏入枕下,吹熄了灯,却毫无睡意。
雨夜的寒意似乎还未散尽,昨日落水的冰冷感,此刻又化作另一种寒意,从心底蔓延。
萧景珩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究竟看清了多少?那短暂的对视,是警告,还是试探?
她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姐姐的死因上。
“崔”字玉佩,先帝遗诏的暗示,如今又多了这半幅神秘的画。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扑朔迷离。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苏嬷嬷端着铜盆和胭脂盒,准时出现在寝殿。
“陛下,该梳洗了。”苏嬷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昨日落水之事,显然让她心有余悸。
楚明昭嗯了一声,从床榻上坐起,神色有些倦怠。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眉心那点朱砂痣依旧鲜红,只是眼底,藏着淡淡的青影。
苏嬷嬷拧了帕子为她净面,动作轻柔。
“陛下,昨夜可曾安睡?”
“还好。”楚明昭淡淡应着,目光落在铜镜上。
这面铜镜,是姐姐生前最常用的,镜面光滑,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每日对着它描画那伪造的胎记,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苏嬷嬷取过特制的胭脂和细毫笔,准备在她耳后描绘那月牙形的胎记。
冰凉的笔尖触及肌肤,楚明昭微微一颤。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在铜镜边缘逡巡,那熟悉的缠枝莲纹,日日得见。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猛地顿住。
镜子边缘的莲纹,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似乎……有些异样。
那莲叶的脉络之间,仿佛刻着什么。
楚明昭的心,蓦地一紧。
她不动声色,任由苏嬷嬷在她耳后细细描画。
“嬷嬷,今日的胭脂,似乎比往日深了些。”她随意开口,试图引开苏嬷嬷的注意。
苏嬷嬷果然停下笔,凑近了些仔细端详:“是吗?老奴瞧着还好。陛下可是觉得不妥?”
“无妨,许是朕眼花了。”楚明昭说着,装作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铜镜边缘那处异样。
缠枝莲的纹路下,一行极其细小的字,若隐若现。
刻痕很浅,若非仔细辨认,极易忽略。
楚明昭屏住了呼吸。
苏嬷嬷仍在为她描画胎记,口中低声叮嘱:“陛下,今日务必当心,切莫再……”
“朕知道了。”楚明昭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凝聚在那一行小字上。
那字迹……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姐姐的笔迹!清秀中带着一丝风骨,她再熟悉不过!
姐姐,竟在这铜镜上留下了字!
是什么?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苏嬷嬷终于完成了描画,退后一步端详:“陛下,好了。”
楚明昭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嬷嬷先去准备早膳吧,朕想再独自坐会儿。”
苏嬷嬷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如常,便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楚明昭一人。
她几乎是扑到了铜镜前,指尖颤抖地抚上那处刻痕。
光线从窗棂透入,恰好照亮了那一行小字。
“崔……氏……毒……酒……勿……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家宴,姐姐握着她的手在帕子上画字,笔尖掠过“崔”字时格外用力:“明昭,若日后见着崔家的翡翠戒指,记得离远些。”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姐姐教她辨认权臣。此刻想来,帕子上的字迹与姐姐平日批奏折的笔锋不同——那是她惯用的、更纤细的笔法。
镜中,她抚过眉心朱砂痣,忽然记起十二岁替姐姐抄经时,母亲曾捏着她的手腕校正笔锋:“要像你姐姐那样,笔力藏锋。”
此刻铜镜边缘的“崔氏毒酒,勿饮”,正是姐姐藏锋的笔意,却在“毒”字收笔处多了个颤笔——那是姐姐紧张时的习惯。
原来,姐姐早将警示藏在日日相对的镜中,藏在她们共同的笔迹密码里。
崔氏毒酒,勿饮!
姐姐果然是被毒杀的!而且,与崔家有关!
那半块“崔”字玉佩,此刻仿佛在她袖中灼烧起来。
姐姐临终前拼死交给她的,正是这最直接的示警!
楚明昭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惊惧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姐姐将玉佩交给她的深意!
可她……她却迟钝至此!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镜中的容颜。
“姐姐……”她哽咽出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冰冷的铜镜,此刻却传递着姐姐最后的嘱托与不甘。
她为何要刻在镜子上?是仓促之间,找不到纸笔?还是……这铜镜对她有特殊意义?
楚明昭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久远的片段。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
深秋,皇家要在北郊寒潭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
姐姐楚明曦,身为太女,理应出席。
可那时的姐姐,正是最厌烦宫廷束缚的年纪。
她记得那日,姐姐将她拉到凤舆前,明媚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明昭,今日替我去一趟,如何?”
她当时年幼,只觉得姐姐的要求新奇又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可是……会被发现的。”她怯怯地说。
“怕什么?我们长得这么像。”姐姐捏了捏她的脸,“再说,父皇母后都忙着呢,谁会注意?”
她就这样,懵懂地被推上了前往北郊的凤舆。
那日的寒潭边,北风凛冽,她穿着单薄的祭祀礼服,冻得瑟瑟发抖。
仪式冗长而繁琐。
回来后,她便发起高烧,昏迷了三日。
病中,她迷迷糊糊听见父母在屋外压低声音争执。
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明曦性子跳脱,厌恶宫规,这如何是好?”
母亲的声音则透着一丝冷硬与决绝:“无妨。我们不是还有明昭么?”
“明昭性情温顺,可以好好教导。从今往后,明昭必须学会做明曦的影子。”
“影子……”
母亲为她梳妆时曾喃喃自语:“明昭生得像你父皇,却比你姐姐多了几分……”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指尖重重按在她耳后光滑的皮肤上。
楚明昭从回忆中惊醒,泪水早已湿透了衣襟。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被当做了姐姐的替身,一个随时可以顶上的“影子”。
难怪姐姐暴毙,母亲会那般果决地让她取而代之。
因为在她眼中,她楚明昭,早已习惯了做姐姐的影子。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痕。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冷,只是那双眸子,此刻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崔氏……”她低声呢喃,“清河崔氏……吏部尚书崔泓……”
那个面容阴柔,十指戴满翡翠戒指的男人,在朝堂上温文尔雅,实则包藏祸心!
他,或者说他们崔家,便是毒杀姐姐的凶手!
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姐姐推行新政,触动了世家门阀的利益?
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先帝遗诏中,暗示姐姐之死与摄政王有关。
难道,萧景珩与崔家联手了?
不,这说不通。萧景珩若想夺权,何必假手崔家?
而且,萧景珩那日提及绥州雪灾之事,言语间对尸位素餐的官员极为不满。
崔家作为百年士族,正是这种盘根错节势力的代表。
楚明昭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这铜镜……姐姐为何偏偏选在铜镜上刻字?
她仔细端详着铜镜的背面,以及那些缠枝莲纹。
这镜子,除了是姐姐的日常用品,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忽然想起,姐姐生前,似乎对这面铜镜格外爱惜。
有一次,一个小宫女不小心碰倒了铜镜,姐姐虽未重罚,脸色却难看了许久。
难道,这镜子本身,也藏着什么秘密?
她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镜面,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崔氏毒酒,勿饮。”
这六个字,是姐姐用生命留下的警示。
她绝不能辜负!
楚明昭站起身,目光坚定。
她要查!不仅要查崔家,还要查清这背后所有的阴谋!
萧景珩……他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那半幅画上的鹰纹坠饰,与他耳上的玄铁鹰纹扣如此相似。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姐姐与他之间,真的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若有,那段往事,是爱,还是恨?
楚明昭感到一阵头痛。
线索越来越多,谜团也越来越深。
但至少,她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崔家!
她必须想办法,接近崔家,找到他们毒害姐姐的证据。
可是,她如今是“女帝”,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监视之下。
尤其是萧景珩,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让她如芒在背。
她该如何行动?
“陛下,早膳备好了。”苏嬷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
镜中的“女帝”,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与决绝。
“进来吧。”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苏嬷嬷推门而入,看到楚明昭端坐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
用过早膳,楚明昭照例前往紫宸殿批阅奏折。
今日,她看那些奏折的目光,与往日已然不同。
尤其是吏部尚书崔泓呈上来的奏疏,她每一个字都看得格外仔细。
崔泓……这个笑面虎,她一定要撕下他的伪装!
早朝时,萧景珩依旧如常,神情冷漠,似乎昨日雨中之事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但楚明昭却能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愈发艰难。
但她不会退缩。
为了姐姐,为了楚家,也为了她自己。
这场替身女帝的戏,她必须演下去。
而且,要演得比任何人都好。
直到,揭开所有真相的那一天。
退朝后,楚明昭没有立刻返回寝殿。
她对苏嬷嬷道:“去藏书阁。”
姐姐生前酷爱读书,藏书阁是她除了椒房殿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或许,在那里,还能找到更多关于“崔氏”的线索。
或者,关于那半幅画,关于那枚鹰纹坠饰。
她有一种预感,那面刻字的铜镜,只是姐姐留给她的,第一个谜题的答案。
更多的秘密,还等待着她去发掘。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楚明昭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楚明昭,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姐姐羽翼下的影子。
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而活,为真相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