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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惊魂

    午后,紫宸殿内的空气依旧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明昭批阅了半日奏折,只觉得头昏脑涨。那些拗口的词句,那些官员间的勾心斗角,都让她心烦意乱。

    她借口乏了,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向御花园。

    这几日,她刻意模仿姐姐的沉稳,连走路的姿态都学了个七八分,却终究觉得像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御花园里春色尚好,几株海棠开得正艳。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花香的空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或许,她能在这里找到片刻的安宁,或者,找到一些关于姐姐的线索。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块“崔”字玉佩。

    萧景珩早朝时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上。

    “耳后的胭脂,似乎有些淡了,该补了。”

    他果然起了疑心!

    她必须更加小心。苏嬷嬷今日为她描画胎记时,特意用了更防水的胭脂,还反复确认过。

    应该……不会有事吧?

    正思忖间,一个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陛下也来赏花?”

    楚明昭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萧景珩一袭墨色常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正负手看着一株盛开的玉兰。

    他今日未穿蟒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却依旧带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左耳那枚玄铁鹰纹扣,在日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摄政王。”楚明昭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带着姐姐惯有的疏离。

    “朕只是出来透透气。”

    萧景珩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她身侧的海棠上。

    “今年的海棠,开得比往年要早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么?”楚明昭心不在焉地应着,心中却在飞快盘算他出现的用意。

    是巧合?还是刻意?

    她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就在这时,天色骤变。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霎时间乌云密布,狂风乍起,卷起地上的落英。

    “要下雨了。”萧景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蹙。

    楚明昭心中一紧。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陛下,快去前面的亭子避雨!”萧景珩当先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楚明昭不及多想,提起裙摆便跟着他向不远处的六角亭跑去。

    雨势凶猛,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两人肩头都已湿了大半。

    楚明昭跑进亭中,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微湿的衣袖。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有些狼狈。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将鬓边的湿发拢到耳后。

    指尖触及耳后肌肤,一片湿滑。

    她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胭脂!

    苏嬷嬷调制的胭脂虽说防水,但这般大的暴雨,又被她方才慌乱中用手拂过……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正站在亭边,看着亭外如注的雨幕,侧脸线条冷硬。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发,几缕黑发贴在他光洁的额角,那枚鹰纹耳扣在昏暗天色下更显幽深。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萧景珩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耳后。

    楚明昭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看到他原本平静的眼眸,在看清她耳后情形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尽管那变化极其细微,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楚明昭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那块精心描画的月牙形胎记,肯定是被雨水晕开了!甚至……已经消失不见!

    完了!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怎么办?怎么办?!

    此刻承认,便是死路一条!楚家九族,都将因她而万劫不复!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萧景珩那双洞悉一切的锐利眼眸。

    “陛下……”萧景珩薄唇微启,声音比这雨声还要冰冷。

    楚明昭几乎能预见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足以将她打入地狱的话语。

    不!她不能束手就擒!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

    她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来掩盖这个致命的破绽!

    “啊——”

    楚明昭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亭外歪去。

    亭边的地面因暴雨而湿滑不堪,布满了青苔。

    “陛下!”萧景珩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

    但楚明昭动作更快,她像是脚下踩滑,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地朝着亭外的荷花池摔了下去!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起,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吞没。

    “快!救驾!陛下落水了!”萧景珩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池中。

    守在远处的侍卫和宫人们听到动静,也纷纷惊呼着冲了过来。

    池水冰冷刺骨,楚明昭呛了好几口水。

    她在水中胡乱扑腾着,任由冰冷的池水浸透她的衣衫,冲刷着她耳后那片已经模糊的胭脂。

    混乱中,她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托出水面。

    是萧景珩。

    他浑身湿透,墨色的发紧贴着脸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陛下,得罪了。”他低声道,抱着她游向池边。

    很快,侍卫们也赶到了,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拉了上来。

    楚明昭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紧紧抓着萧景珩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传太医!快传太医!”苏嬷嬷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看到楚明昭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陛下,您怎么样?”

    楚明昭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自己的耳后。

    被池水这么一折腾,想必那胭脂早已无影无踪了。

    她成功地制造了混乱,暂时……躲过了一劫。

    但萧景珩呢?他刚才那一眼,究竟看清了多少?

    她不敢深想。

    萧景珩将她交给宫人,自己也狼狈地站在一旁,雨水顺着他的衣袍滴落。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难辨,带着一丝探究。

    “陛下受惊,先回宫更衣,请太医诊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楚明昭借着宫人的搀扶,踉跄地站稳。

    “有劳……摄政王了。”她声音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此刻,她必须示弱,必须将这场“意外”演到极致。

    萧景珩没有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楚明昭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御花园。

    她能感觉到,萧景珩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让她脊背发凉。

    这一劫,真的避过去了吗?

    回到紫宸殿偏殿,楚明昭立刻被按在榻上。

    苏嬷嬷一面指挥宫女为她换下湿透的衣物,擦拭身体,一面焦急地等待太医。

    “陛下,您怎么会……怎么会掉进池子里?”苏嬷嬷声音发颤,眼中满是后怕。

    楚明昭闭着眼,任由宫女摆弄。

    “脚滑了。”她含糊地应道。

    她能感觉到苏嬷嬷在为她擦拭耳后时,动作微微一顿。

    想必是看到了那光洁的皮肤。

    等宫女们都退下后,苏嬷嬷才压低声音道:“陛下,您耳后的……胎记……”

    “被雨水冲掉了。”楚明昭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方才在亭中,被摄政王看见了。”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什么?!那……那摄政王他……”

    “我故意落水,就是为了混淆视听。”楚明昭声音沙哑,“现在,他即便怀疑,也未必能确定。”

    “可是……”苏嬷嬷还是忧心忡忡。

    “立刻给我重新画上!”楚明昭语气不容置疑,“画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不能有任何差错!”

    “是,是!”苏嬷嬷连忙取来特制的胭脂和细毫笔。

    在苏嬷嬷为她描画胎记时,楚明昭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萧景珩那瞳孔骤缩的一幕。

    他一定看到了!

    今日之事,不过是饮鸩止渴。

    萧景珩的疑心,只会更重。

    她必须尽快找到姐姐死亡的真相,找到能制衡萧景珩的筹码!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说只是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碍,开了些驱寒的汤药。

    楚明昭喝下药,便屏退了众人,独自躺在床上。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她的心。

    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姐姐……你到底留下了什么线索?

    那枚“崔”字玉佩,究竟指向何方?

    先帝遗诏中暗示姐姐之死与摄政王有关,可证据呢?

    她猛地坐起身。

    姐姐生前,除了椒房殿,还有一个常去的藏书阁,以及存放一些私人物品的库房。

    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些什么。

    夜色已深,雨也渐渐停了。

    楚明昭换上一身素净的襦裙,避开守夜的宫人,悄悄溜出了偏殿。

    她记得姐姐的那些旧物,都存放在西苑一间偏僻的库房里。

    那里少有人去,正是查探的好地方。

    她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凭借着幼时在宫中玩耍的记忆,摸索着向西苑走去。

    夜风微凉,吹得她有些发冷。

    库房的门上着一把旧铜锁,她从袖中取出一根早已备好的细铁丝,摸索着捅了几下,锁簧“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推开沉重的库房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

    楚明昭掩住口鼻,走了进去。

    宫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箱笼,上面落满了灰尘。

    大多是姐姐幼时的一些玩物,还有一些不再穿戴的旧衣饰。

    楚明昭耐着性子,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翻找。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是一封信,一个信物,任何与姐姐之死有关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翻了十几个箱子,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她有些气馁之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她将那东西从一堆锦缎中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用深蓝色锦缎作封面的书册,入手颇沉。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宿图案。

    楚明昭认得,这是《璇玑图》。

    姐姐生前酷爱诗词,尤其喜欢这璇玑图的回文诗,曾花费数月钻研。

    她为何会将这个也锁在库房?

    楚明昭心中一动,翻开了书册。

    书页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用朱砂圈点着一些字句,是姐姐的笔迹。

    她一页页仔细翻看着,希望能发现什么夹在其中。

    当翻到书册中间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书页之间,果然夹着一样东西。

    不是书信,也不是纸条。

    而是一幅……画。

    确切地说,是半幅已经褪了色的仕女画。

    画纸边缘有些残破,像是被人撕去了一半。

    画中是一位年轻女子的侧影,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姐姐的影子,但似乎又更加柔婉。

    女子身着华服,手中执扇,正回眸浅笑。

    这不是重点。

    楚明昭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画中女子发髻上的一枚簪子上。

    那簪子的样式并不出奇,但簪头垂下的一枚小小的坠饰,却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那坠饰,分明是一枚雕刻着鹰纹的玄铁片!

    形状、大小,甚至那鹰的姿态,都与萧景珩左耳佩戴的那枚玄铁鹰纹扣,一模一样!

    怎么会?!

    姐姐的画中,为何会出现与萧景珩信物如此相似的东西?

    这画是姐姐所绘?还是他人所赠?

    另外半幅画,又在哪里?画的是谁?

    楚明昭的心脏狂跳起来,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翻腾。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幅画抽出,凑到灯前仔细端详。

    画上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文字。

    但这个发现,却像一道惊雷,在她混乱的思绪中劈开了一道裂缝。

    萧景珩……姐姐……这幅画……

    难道,他们之间,曾有过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与姐姐的死,又有什么关联?

    楚明昭紧紧攥着那半幅画,指尖冰凉。

    雨夜的惊魂未定,此刻又添新的迷雾。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边缘。

    而这个秘密,或许就藏在那消失的另外半幅画,以及萧景珩那枚从不离身的玄铁鹰纹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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