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淑宜的声音吼出来,时旎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我不是把睿睿送去你那儿了吗?”
时旎内心焦急又疑惑,但仍旧缓着情绪,不再增加孟淑宜的情绪负担。
“但他又出去了,我以为是去找你了,可结果我来这边包间时没有看到他。”
孟淑宜每说一句话情绪便激烈一分,语气凶厉,表情因情绪的波动而显得狰狞,说出的话句句咄咄逼人。
“你怎么就没看好你弟弟呢!”
“我为了你,给办升学宴,忙东忙西地在各个包间里招待客人。”
“我只嘱咐你让你看好你弟弟,就这一件事!你都办不好,还把你弟弟给弄丢了!”
“你说你,还能干成什么!”
时旎看着孟淑宜发怒地说完这番话,她一字一句听完,心里委屈又苦涩。
但这次她并未流泪,眼眶没有一丝猩红,如往常般清明。
她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开口一句句跟孟淑宜说清楚:
“妈,睿睿走丢不是我的责任。我已经把他送到你那儿了,是你没看好他。他走丢是你的责任,不要把这个怪到我身上。”
她垂了下眸,再次看向孟淑宜时眼神更加执拗坚定。
“还有,这场升学宴你们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办的。”
此话一出,孟淑宜的黑眸不由一颤,她听时旎再次开口:
“睿睿生日那晚,你与陈叔叔的对话我全都听到了。举办升学宴只是为了你们公司的业务而已!”
说到最后时旎情绪开始激烈,语气重却又死死压住声音。
她偏过头去,不再看孟淑宜,努力克制住胸口不断汹涌的情绪。
升学宴真相被揭露,完全出乎孟淑宜的意料,她怔在原地,看着时旎一时说不出话。
时旎缓了一阵儿,等那股情绪压下去后重新看向孟淑宜,缓声道:
“这些我全都知道。”
她又缓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完这句话:
“所以,妈,别再假惺惺地说是为了我了。”
说到最后一字,像是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孟淑宜像是被这句话刺到,心底刚存在的愧疚与心虚瞬间荡然无存,怒火随之翻涌而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时旎。”
“我跟你叔叔办升学宴不也是为了你吗!什么叫做假惺惺啊!”
时旎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些无意义的事,眼下睿睿还没找到,于是对孟淑宜淡淡道:
“妈,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我去找睿睿。”
说完,她转头就走,身后孟淑宜还在冲她骂,她一字未听,加速跑出大厅。
可在身后她不知道的是,这场与孟淑宜的争执,让自己最不想知道这事的人听了全程。
半小时前,陈叙睿来到孟淑宜所在的包间找她要手机看动画片,可他在旁边喊了好几声“妈妈”,孟淑宜忙着招待宾客根本没空搭理他,他悻悻然只好回去。
但陈叙睿并不清楚时旎所在的包间号房间,看着一间间相似的房间他只能瞎走,最后彻底迷了路,直到碰到闻羽。
闻羽当时刚洗完手,刚出厕所门口就见在走廊处迎面走来的陈叙睿。
闻羽一见他,有些诧异,以为认错人,他不确定地冲那个小身影叫了声:
“睿睿?”
听到有人唤自己小名,陈叙睿以为终于有人来找自己,他兴奋地抬头看向声源方向,在看到是闻羽时,更加激动,兴冲冲朝闻羽喊:
“闻羽哥哥!”陈叙睿跑到闻羽身边。
“睿睿,你怎么在这儿呀?”闻羽蹲下身同他讲话。
陈叙睿糯着嗓音道:“今天我姐姐在这儿办升学宴。”
升学宴?时旎也在这儿办升学宴吗?她怎么没告诉自己。
闻羽疑惑,“你姐姐今天也在这儿办升学宴?”
“对啊。就在……”
陈叙睿伸手去指时旎升学宴包间所在的位置,手都已伸到半空,他这才想起自己走丢了,根本不知道包间的所在位置。
“闻羽哥哥,我迷路了,不知道姐姐包间是几号。”
“你能带我去找姐姐吗?”
误打误撞找到了闻羽,陈叙睿也不再害怕,湿漉漉的双眼盯着闻羽问。
闻羽这才明白陈叙睿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摸摸他小脑袋。
“没问题,哥哥指定帮你找到。”
闻羽站起身,从裤子侧兜掏出手机,拨打了时旎的电话。电话打通后,通话声持续响了几声,直至最后电话自动挂断,也没见时旎来接。
他又给时旎发去几条消息,也都没得到任何回复。
闻羽想,时旎现在肯定在忙,不然不会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的。
他再次蹲下身,耐心跟陈叙睿解释:
“你姐姐呢现在在忙,她没接电话。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想一下你大约走的路线或者有没有一些特殊的标志,哥哥送你回去。”
陈叙睿点头说“好”,按照闻羽说的小脑袋瓜开始转起来。
趁陈叙睿回想的空挡,闻羽抓紧发消息给爸妈说临时有事,要出去一下。
他迅速发完消息,问陈叙睿想好了吗。陈叙睿凭借大概记忆指了处方向。闻羽看了眼他所指的方向,将手机重新揣进兜,牵起陈叙睿便往那方向走。
两人拐过转角,越往前走陈叙睿越不确定,心里揣着事,仰头问闻羽:
“哥哥,我们再走错了怎么办?”
闻羽低头瞧他,见他皱着个小脸,神色满是担忧。闻羽对他笑了下,安慰道:
“没事,大不了我们就继续找呗。别担心,睿睿。”
“可我担心会耽误哥哥的事,今天可是哥哥你的升学宴啊。”
陈叙睿这话倒让闻羽听着有些诧异。
这不大点的小孩挺会替人考虑啊,这点挺像他姐的。
闻羽忍不住又笑了下,柔声道:“睿睿,把你安全送回到你姐姐身边就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
“再说,哥哥我也没什么事,光坐着吃吃喝喝,我都有点无聊了。还好遇到你,给我解了闷。”
闻羽边说边低头偷瞄陈叙睿的神色,见他神色逐渐放松便知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
两人走过走廊,正准备左转试探一下时,正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谈话声。这处走廊寂静的缘故,声音听得倒还算清晰。
其中一道声音,闻羽很是熟悉。因还不太确定,他对陈叙睿比了个“嘘”的手势,同时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越往前走谈话声也更加清晰,闻羽也更加确定。
的确是时旎的声音。
但听着谈话的内容似乎不太对,像是在吵架?
这时,陈叙睿也听出来了,急着就要跟闻羽说,刚出一个字就被闻羽立马制止住。闻羽蹲身又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让他小声说。
陈叙睿乖乖点头,放低嗓音凑在闻羽耳边小声道:“是妈妈和姐姐的声音。”
闻羽自知现在不是将睿睿送过去的好时机,于是一大一小的两人不再继续往前进,躲在拐角暗处。
当孟淑宜那句“你知不知道,你把睿睿弄丢了!”吼出来时,闻羽便意识到不对,立马双手捂住陈叙睿的耳朵,他并不想让睿睿知道自己最亲的两人起了争执。这对睿睿来说是伤害。
陈叙睿纳闷地仰头看向闻羽,他不明白为什么闻羽哥哥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也不反抗,很乖地任由闻羽捂住。出声小声问道:
“哥哥,你为什么要捂住我耳朵?”
闻羽不能告诉他实情,但短时间又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只能勉强胡诌出个蹩脚的理由:
“额……,因为这是大人的事,小孩最好不要听。”
“为什么?”陈叙睿问。
“嗯……,因为你是小孩,等你长到像哥哥这么大就可以了。”
闻羽又胡扯出个理由。
陈叙睿还是相信闻羽的,就像相信姐姐一般。
因为闻羽哥哥和姐姐的关系好。
陈叙睿乖乖“嗯”声,不再追问。
稳住陈叙睿后,闻羽继续查看前方的情况。他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了正站在不远处的时旎,以及在她对面面容姣好、正冲时旎怒斥的年轻女人。
女人冲时旎吼完后,闻羽看到时旎双肩向上起伏,纤薄的身躯像是在积蓄巨大的能量,以此消化那些咄咄逼人的伤人话语。
一两秒后,时旎的双肩回落,她抬眸再次看向对面年轻女人,开了口。
闻羽距离隔得有些远,但还是依稀能听清。
时旎说,这不是她的错,不要把错归结于她身上。
然而,时旎的接下来的那番话,却让闻羽心底一颤的同时又感动阵阵的心疼。
时旎那话说的淡定从容,但在闻羽听来却是刺痛,针扎般的痛。
他知道,时旎面上看似坚强、毫不在乎,可心底的痛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多么的痛,多么的悲。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欺骗不了,直到情绪毫无保留释放,冲女人吼出最后一句话。
一瞬间,闻羽感觉时旎几乎要碎掉,如风雨中不断摧残的花,那样摇摇欲坠、风雨飘零。
惹人怜又惹人爱。
这场对话同样一字一句听进闻羽耳中、进入闻羽心里。
他眼眶猩红,感受与时旎同样的感受,为她痛,为她悲,更加心疼她。
此刻他只想不管一切地冲出去,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她,永永远远保护她,不再让她受任何一点伤害。
可他知道,他不能,不能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冲出去。
因为他知道时旎此刻是不会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样如此难堪的场面。
所以,即使闻羽有过无数次冲出去的冲动,他也都必须忍住、再忍住。
最后,他眼睁睁看着时旎跑出大厅,伴随女人持续的吼声越跑越快,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中。
他不知身体什么时候靠在了墙上,脱力般的,眼眶依旧猩红。
闻羽缓缓松开捂住陈叙睿耳朵的双手,忍住心痛强打起精神,站直身后又再蹲下身,嘴角上扬,扯出一个与平日大相径庭的笑。
苦涩、难过到心痛的笑。
但他面色却依旧柔和,对睿睿说:
“睿睿,我这就把你带到你妈妈那儿。”
陈叙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面前的闻羽哥哥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他问:
“哥哥,你怎么了?”
闻羽只笑笑,不说话站起身,牵起陈叙睿的手往大厅女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陈叙睿走出拐角,一见孟淑宜便激动连喊了两声“妈妈”,松开闻羽的手兴奋地跑过去。
孟淑宜一把接住他,紧紧将他抱入怀,失而复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闻羽看着面前紧紧相拥的母子俩,开口道:
“阿姨,睿睿给您带回来了。”
“睿睿走丢确实不该怪时旎,具体的情况你可以问睿睿。”
几句话讲完,不等孟淑宜反应问便也离开了大厅。
他要去找时旎。
找自己那株仍在风雨中忍受摧残的花。
他要将她护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