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的头顶便是我们刚刚走过的那条满是珠宝的窄路。
“呵呵!”柳冰竹怒极反笑,像是挂在心头的那颗石头,扑通落了地,“我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他踹了两脚身旁的尸骨,又觉得不该对尸骨发怒,又手上合十对着尸骨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这浮生塔共七层,第一层亦是最后一层,也是最安全的一层,珍藏了各家的兵器和武学功法。之前还有一些画作珍藏,现在都丢了。之后的路便不好走了。”
“第一层亦是最后一层?”
“若以此为入口,此地便是第一层,若以此为出口,这里便是最后一层。”
柳冰竹不解:“不是说这个口只能进不能出吗?”
“无论能不能出去,对于另一个口来讲,这里就是最后一层。”
时梦不答自顾向前走去,将墙上的油灯摘了下来,举高了些,柳冰竹再次愣住了,两人已经行入这第二层的中央,入眼是一个已经破坏的机关,表层混人耳目的木板已经被踩空,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池子,池中满地森然的白骨,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被什么黏在了一起,池底有一层密密麻麻的尖刺,已经锈迹斑斑。
“这尖刺看上去并不能够置人于死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在这?这水有毒?”
柳冰竹自问自答,很快反应过来。
“这塔废弃太久了,这池中原本是毒水,只要身上有伤,血肉便会瞬间腐烂。所以又叫化生池。如此尸体都不用清理了,所以很多人,入了这浮生塔,从此便再也没有痕迹。”
“看来上面没有寒岚要找的东西!”
虽然这池子早已干涸,但是毒性仍在,若是寒岚在不小心碰到机关掉了下来,不死也有他受的。
时梦抬头看看上方的黑洞:“听闻寒岚轻功极好,又擅长用毒,这化生池废弃已久,自是伤不到他,说不定他早已取得自己要找的东西了。”
“难怪说这塔中毒气弥漫,这么多尸体腐烂在这里,不敢想当年是怎样的场景。为了这点钱财当真是命都不要了。”
“为钱而死的很少,有一大部分人是当年火灾,逃进来的触了机关,掉了进去,还有一部分是被我杀的。”
柳冰竹看向时梦,油灯照耀下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的表情,没有波澜。
当年温夜将时梦关入这浮生塔,逼迫他修习浮生谱,让他破了色、杀、酒戒,这里躺着的是温夜用浮生谱引来杀时梦的人,最后被时梦反杀。
柳冰竹不说话了。
“柳护卫,这里面有你的亲人或者朋友吗?”
柳冰竹不解其意,但还是回答道:“也许有吧,我自幼孤身一人被谷主收留,我也不知道亲人在哪里。”
时梦了然:“那便不是为了报仇了,柳护卫,我不知道浮生谱在哪里,所以,你大可以自己走。”
柳冰竹这才反应过来:“你以为我跟着你是为了杀你?”
“或者是浮生谱,不然为什么呢?”
时梦替他说完剩下的话。
“那也许是受人之托要保护你呢?”
“受人之托?我与柳护卫素不相识,你是因为、是雪眠”
说出藏雪眠的名字时,他已经承认这个事实。
“那自然是我家主人托付,你与我主人素不相识,她帮你自然是因为藏楼主了。”
又是藏雪眠,时梦刚刚从藏雪眠下过浮生塔的思绪中抽离,而今又被带了进去。
那边柳冰竹看出了他的情绪,干脆说道:“你与这长青楼主明明看上去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这里面也不是什么刀山火海,他既然担心,自己功夫那么好,为什么不下来,还反过来卖我家主人人情,来拜托我。”
时梦故作不以为意:“我们是朋友不错,但是我们已经到了要背负别人命运的年纪,已经过了那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年纪。特别他是长青楼主,莫说是这凶险莫测的浮生塔,即便是个地窖,他下之前,也得三思后行,不能只身犯险。”
“可是这地方他下来过啊!”
看来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时梦终于问出了那心中早有的疑问:“他为何下来?”
“你不知道?不是说是下来找你的吗?当年都说是你杀了藏东篱,然后失踪了,各种传闻都有。传得最凶的就是说你下了这浮生塔,藏楼主便下了这塔。”
“后来呢,下塔之后呢?”
法空木然发问。
“中毒了呗,还好他功夫好,出塔后,到鹿门求医,治了一年才将余毒排清,也就这样认识我家主人了。当时都说这藏楼主是下去找你复仇的,但现在看来倒不太像。”
“为何不是呢?”
时梦一边信任藏雪眠,一边又不敢奢望得到偏佑。
“若是寻仇,为何今日还要让我保护你呢?后来都说你到了当泉寺,那藏楼主不也没去找你‘寻仇’,他可不是那种有仇不报,畏首畏尾的人。偏偏摄善大师过世了,那么多人找你寻仇,他又出现了,他总不是去趁火打劫的吧!”
这柳冰竹平时嘻嘻哈哈的,实则看事情很通透,他将时梦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明白地说了出来。
时梦一时不知是喜是忧,当今的他看似活着,实则已经将自己视作死人一般了,拖着一具残躯孑孓而行,尽可能不去想过去的人和事,这样他才能走下去,这样他才能在查明当年真相之后安心赴死。
他再冤枉但是当泉寺因他灭门是真,温灵雨死在他手上是真,甚至藏东篱的死他都不敢说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不值得有人再对他付出半点真心。
这边藏雪眠已经在苏家的后花园的等候,入过浮生塔的人便会知晓,这浮生塔,虽然向下而生,但是因为这历峰堂所在的地势极高,所以,其第七层刚好与当今皎月堂所在的位置齐平,因此出口便就设在这皎月堂的后花园。
这后花园还有一座明月楼,这出口,刚好便在这明月楼的一层,想必这《浮生谱》便就在这明月楼之中,如此苏山青此举也不算说谎,只是苏山青偏要他们下这浮生塔却是不知何意。
经过此前的交谈,苏山青似乎对藏雪眠这个人有了兴趣,此前关于他的一些江湖传闻,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经过这两日的相处,也觉得藏雪眠并非浪得虚名。
此时左右等候无聊,便开起藏雪眠的玩笑:“这都半日过去了,竟没一个人出来,藏楼主,可是差你当年远了。”
藏雪眠笑说:“我当年下塔之时,若是苏堂主也能赐我一枚解药,说不定还能在下面呆个两天。”
苏山青呵呵笑说:“若你当年下塔之前来求我,我会直接告诉那你里面没人,就凭藏楼主如此重义。”
藏雪眠有一瞬间恍惚,目光躲闪:“世人都说我藏雪眠当年下塔找时梦是为杀他,苏堂主何以觉得我重情义?”
苏山青看在眼里,更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藏楼主是聪明人,若是真的认定时梦是杀你父亲的凶手,即便要手刃仇人,也不会做出千里追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事。你当年不顾一切下塔的样子更像是去给收尸,给一个错付真心,把自己抛弃的朋友收尸。”
藏雪眠似乎被戳中,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这样听起来,在下倒不像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更像是被始乱终弃的痴心女。”
“要是女子被始乱终弃,还会为那男子去收尸,若非那女子无可救药,便就是那男子身上还有可取之处,藏楼主自然不会是无可救药之人,但是我也真是好奇这时梦究竟有什么好,能让藏楼主这么聪明的人做那些傻事。”
藏雪眠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问,转而问道:“苏堂主,你听过乌昙花吗?”
苏山青还真听过:“那个传闻中三千年一现的神花?”
“原来你们都知道。”藏雪眠笑了,“谢谢你苏堂主,你让我更加明白了自己当年有多无知。”
藏雪眠的思绪回到了十年前,青云寨分别之际,藏雪眠为表达感谢,问他们是否有所求,师兄法净当场拒绝,一路没有开口的法空却说,想要他代他自己去看一看一朵只有西部才盛开的乌昙波罗花。
不错,是代他去看。
当时,藏雪眠不解,但还是答应了。
藏雪眠自幼在北野长大,对西部并没有那么熟悉,所以虽然没有听过这个花,但总觉得不是什么难事。回到西部之后,遍寻才知,西部并未有人听过这种花。
但是他答应的事,便会做到。
那时,他年轻气盛,从北野初回西部,急于做出一番成绩,但是却受到几番挫折。
每当失意的时候,父亲便让他去做他还没有完成的事,寻找乌昙花。
因着这个原因,他走遍了西部大地,结识了不少朋友,认识了高僧莲花生大师。
他最终没有找到乌昙花。
但是归来时,他已不再是当年的藏雪眠,他本就武功高强,看花的这一程山水又洗净了他身上的浮躁之气,在他的身上仿佛真的看到了他的师父“乐仙”千江月的影子,故而得了个西仙的名称。
同一时间,东阁雅舍的历峰堂新堂主时梦,也突然名声大噪,因其功法邪魅,人称东魔。
西仙东魔,一时名震江湖。
而藏雪眠却总会想起,那个让他去找乌昙花的小僧人。
他以为他或者已经成为当泉寺的高僧,不想再见已经叱咤江湖的魔头。
“所以藏楼主是被年轻的时梦点化才有了今日的‘西仙’?”
“‘西仙’或者‘东魔’都是称呼罢了,只是我确实更喜欢当今的自己。”
苏山青不以为然:“世上哪有会因一句话而改变的东西。藏楼主能有今日之成就,不是因为谁的一句话,而恰恰是因为藏楼主自身便是重诺且善思之人,才有成为今日之藏楼主。那么多人,听了就忘了,记得也算了,怕是观音大士也点化不得。”
藏雪眠听罢,觉得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一时语塞:“苏堂主倒真是通透。”
苏山青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我只是比藏楼主年长几岁多遇见几个人罢了。可惜不是人人都有藏楼主的领悟。”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又飘向了远处,不知是讲给自己还是讲给藏雪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