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铃声准时响起,昏暗的房间中只有空调发出送风的动静,苗火行尸走肉般从床上缓缓立起。
苗灵在一旁翻了个身,嘟囔道,“小火,把闹钟关掉……”
苗火拍拍脸,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下床拉开窗帘,晨曦从远方高耸的建筑物后涌现,房间里霎时变得亮堂起来。
苗灵在床上默默地拿被子盖过了脸。
一想到周一上课就要见到凌原,苗火就感到郁闷又心虚。想了两天没想明白怎么面对他,于是昨晚措不及防的失眠了。
她照照镜子,明显的黑眼圈让她显得憔悴不已。
游魂一样地收拾完,苗火准时在六点半前出了门。
到了楼下才想起来,因为有电动车本来可以晚起十分钟的。
清晨的风带着丝丝缕缕的潮意,路边的小贩已经推着车开始做生意。
苗火的头发在微风中向后飘去,猛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她忍不住微笑。
这样也不错……
——个头!
刚到校园大门就和几乎同时到达的凌原撞个正着,苗火简直想穿越回十分钟前,她怎么就忘了凌原每天都来的很早。
因为时间太早,伸缩门只开了往常的一半,苗火为了不与凌原并排而过,暗暗地加快了脚步,率先迈进了大门里。
苗火假装没看见凌原。
凌原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迈开了步子跑上前来走到她身边。
苗火后颈一僵,她没想好怎么和凌原说话,于是较劲般地几乎要小跑起来。
身体素质满级的苗火,跑起来连凌原这么高个子追起来都有些吃力。
“苗苗姐。”凌原在后方叫道,清晨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苗火脚步停住,回头看他,经过了奔跑,他面色反而变得有些苍白,身形也看起来不太稳。
苗火皱眉,莫名觉得他状态不太对。
“别这样叫我,还是叫我苗火吧。”苗火闷闷地说道。
一听到这个称呼,就会想到从前,但现在的凌原语气淡漠,丝毫没有温情的感觉,亲昵的称呼和冷漠的语气搭配起来,听的苗火怎么样都不舒服。
凌原平复着气息,而后抿抿唇,从善如流地改口,“……苗火,我是想说你不用来这么早,我记得的。”
苗火歪了歪头,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反驳道,“我来这么早是因为……”
等等,她突然想起来了,原来今天是她值日。
所以凌原是以为她怕他偷懒才故意来这么早监督他?
看来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想和她多待哪怕一会。
两人一前一后地对峙,四周弥漫着静谧,苗火颠了下书包,转身离开,“那你就好好干,别偷懒。”
没必要解释了,总之这一学期结束,她就会直接让他不必再这么做,本来她也不是真的为了要什么补偿而来。
姐姐说的没错,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况且过去的那份回忆也许在凌原那里本来就不算什么吧。
苗火踩在一片枯黄落叶上,叶片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在凌原看不到的角度,苗火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
果然,还是好不甘心啊。
*
搭档值日的女生有些奇怪,不知道凌原笑着解释了什么,最后她也没再多问。
苗火自顾自低着头拿出书自习,告诉自己不要再过多关注凌原。
凌原将班级巨大的垃圾袋拿到楼下丢完,又爬了四层楼上来。
等他微微喘着气靠近座位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苗火低着头在心里冷笑,真弱,做个卫生看把他虚的。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凌原黑亮的眸子此时竟有些失焦,他用手扶着桌子坐下后,就一直蜷缩着静静地趴伏在桌子上。
班级此时来得早的学生都坐在前排,因此只有坐在凌原后面的苗火注意到他的异常。
苗火蹙着眉头,拍了拍凌原的背,手下的触感能感受到在微微颤抖,但他没反应。
苗火迅速拉开椅子站到凌原身侧蹲下,从他的手肘底下观察他的状态,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用手轻轻推他,“凌原,凌原?”
凌原过了一秒才有反应,他从手弯里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她,“……嗯?怎么了?”
苗火观察到他苍白的嘴唇,立刻作出判断,“低血糖?”
凌原张了张唇,向后撤了一点距离,“不是……”
苗火却确定下来,瞪了他一眼后,手扶在他的桌上探着身子在自己书包里摸索。
凌原眼前一阵阵发黑,实际上他看不清楚苗火的表情,也听不太分明苗火在说什么,只捕捉到“低血糖”的字眼,就下意识反驳。
今早确实没吃早餐有些不舒服,也许还有昨晚一整夜没睡的原因吧,不过不管是什么情况,他不太想让苗火知道他低血糖。
从小他就有低血糖的毛病,被送到福利院以前,已经过着长期没有早餐的日子,到了福利院后,这个毛病的外化更是明显。
福利院的营养终究没有那么充足,他的低血糖越来越严重,苗火一直自诩是大姐大,而他则是她罩着的小弟。
所以在了解到自己唯一的小弟有可能因为低血糖死掉(即使凌原多次表示自己不会那么容易挂),苗火总是非常仗义地把自己的早餐分他一部分,还把作为奖励得到的糖果攒下来随身携带,一旦他表现出一点没精神的模样,就会强硬地掰着他的嘴塞糖。
不过,那几年,因为低血糖带来的无力感确实少了很多……
“……凌原,凌原,把这个吃了。”
睁开眼,苗火略带着焦急和责备的面容出现在面前。
不再是人群中克制一瞥捕捉到的侧脸,也不再是余光中飞快溜走的发丝。这一秒,世界是只有手臂以下的视野范围,其中唯一的对象是蹲在身侧的完完整整的苗火。
她打着自然卷的发丝在后方窗户透过来的阳光中被照射成金黄色,恍恍惚惚中,与一张五官相似却更为稚嫩的脸摇晃重叠在一起。
苗火已经贴心地剥开了巧克力糖纸,为了让他省力,姿势别扭地从课桌下方递进来,像在小心地喂食一只路边苟延残喘的流浪猫。
凌原吃力地撑着桌子从手臂中抬起脸,与空气接触的第一秒他才后知后觉额头上冒出了密密的汗水。
苗火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给……”
指尖上传来的柔软和濡湿感显然在苗火的意料之外,她呆滞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以及做出这样莫名其妙举动就转过头趴桌子上装死的凌原。
他……他,为什么直接用嘴凑过来吃她拿着的糖啊!!
即使他看起来有在尽量避免不碰到她的手……可是最后还是碰到了一点啊!
这个举动是一个放话要划清界限的人应该做出来的吗?!
苗火在心中咆哮三连后,怀疑人生地坐回座位上,刚才那可能不到两秒的画面突然被无形的手调慢了速度,一帧帧在脑海里重映。
微微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边的碎发,低垂着眼靠近时明显颤动的眼睫毛,和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最挥之不去的,是略显苍白的嘴唇触碰到指尖的那一瞬间,在无限延长……
苗火一手拿着笔,另一只手却煞有其事地随手抓着一张薄纸对着自己狂扇风。
预备铃响起,班级里已经陆陆续续来齐了人,陈钰把书包往座椅里一丢,人也跟着砸进椅子里,“天哪,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
陈钰也拿起一张纸扇风,短发在风中胡乱纷飞,“苗火,你脸好红,你是不是也刚上来,今天真——的好热。”
苗火机械地转头,嗯嗯啊啊的应了。
正式铃打响前,靳柯也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他打了个哈欠,接着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苗火的脸大笑道,“什么鬼,苗火你脸怎么跟猴子屁股一样!”
苗火罕见地没有反驳他,而是双手贴上脸颊,睁大眼睛看向陈钰,“我的脸真有这么红?”
陈钰用手上的纸对着她猛扇几下,挤眉弄眼地左右看看,“唔……还好吧,也没那么夸张。”
苗火将头埋进桌上敞开的书本里。
又不是没喂过凌原吃东西,以前凌原身板看起来比她还小的时候,她可都是扯着凌原的脸塞进去的。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心也跳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