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手札,常念看冯六丈不知藏了多少年了。每回他在记手札时,若有人走到跟前来,他是一定要合上不许人看的。
此刻竟就这般……给了她……
常念抿唇,接过那册边缘发卷、纸张泛黄的手札,恭恭敬敬地对着上首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倾囊教授之恩,徒儿常念,永生不忘。”
冯六丈沉默片刻,喟叹一声,弯腰将常念从地上扶了起来。
“东京啊,是个好地方,只要肯干、能干,都能过个不错的日子。只是富贵迷人眼啊……”
冯六丈似是想起了什么,苍老眸中飞速闪过几分哀怨。但眨眼功夫,他又恢复正常,仿佛那只是常念的错觉。
“阿念,我有位徒儿姓卢,名叫大通,在东京三羊楼做大厨。你若有什么难事儿,便去找他。你只说是我收的关门弟子,他自会尽力帮你的。”
常念将卢大通、三羊楼几个字在心中默念一遍,牢牢记住后才重重点头,“我知晓了师父。”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冯六丈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老子不送!”
冯六丈没有儿女,可他却自称一声“老子”,想来是将他们这些徒儿都看做自己的孩子了。
常念喉头哽咽,垂下脑袋,轻声含糊道:“师父,徒儿告辞……您保重……”
……
从酒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出门觅食的人又多了起来。街上的小摊铺子仿佛刹那间活过来一般,高声的叫卖、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宽敞坊市的每一个角落。
常念站在人群中,将那本手札小心翼翼地藏好,而后脚尖一转,往后巷去了。
后巷是这一带难得没那么热闹的地方。
这是街头乞儿的家。
一小乞儿见到常念,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她:“这位娘子,您找谁?”
常念见这小娃娃还不到自己腿根那么高,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你们这里领头的那位小郎君呢?”
说着,她还从随身系着的腰包上掏出一块小饼递给他。
小乞儿一见那饼,眼睛都亮了。
他唰一下伸出双手,迫不及待地接过那饼,而后张大嘴巴咬了一口,用力嚼了好几下,才含糊说道:
“我阿兄出去啦,他马上就回来。”
常念愣了一下。
他还有个弟弟啊。
她和那小乞儿坐在地上没等多久,那人便回来了。
一见常念,他颇为惊讶道:“你怎到这儿找我来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瘦瘦高高的少年郎,就是县城后巷这一带的乞儿头头——杨稻。
他说他从未见过自己爹娘,打有记忆起便在街头巷尾讨饭了。就连“稻”这个名儿,也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
常念和他相熟,是因为先前她从酒楼回家被地痞无赖纠缠,杨稻帮她赶人,俩人才认识的。
此刻,二人简单寒暄两句,常念便道明来意:“我听说城北那个王二麻子,最近欠了赌坊不少钱,是吗?”
杨稻点点头,“你打听他做什么?”
常念刚想开口,却见有几个乞儿盯着这边。她顿了一下,凑到杨稻耳边悄声说了两句。
杨稻诧异扬眉,惊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答应常念的请求。
临走前,杨稻玩笑道:
“阿念去了东京,可得好好做营生才是。等哪日我们兄弟俩在钱塘县混不下去了,就去东京投奔你。”
“到时候,阿念可别嫌弃我们啊。”
常念轻笑两声,痛快答应了。
……
李家村。
屋内火光昏暗,豆大的火苗在黑漆漆的油灯上忽明忽暗,在粗糙不平的土墙上照出三个人的影子。
正是李老婆子和李二、李三媳妇。
她们围坐在一起,商量着那笔银子该怎么分呢。
“阿婆,大嫂给的那包银子,该有一百两吧?”李三媳妇试探着问道。
李二媳妇伸出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腹部,低声训斥道:“她哪里是我们大嫂?”
李老婆子附和着骂道:
“那腌臜贱人,就不配入我李家的门!还有那个小的,谁知道在酒楼是做帮厨还是给人做暗门子!合该一起捆了卖到勾栏院里去!”
三人将李婉荷和常念骂了一通,不约而同地将话题转到银子那儿。
“阿婆,我家铁蛋也是到该念书的年纪了。从前是紧着大郎才没法子,如今家里有了钱,怎么也该给铁蛋找个私塾了。”
李三媳妇不紧不慢道。
“我家铁蛋最是孝顺的,以后读书考官有了出息,一定好好孝敬阿婆您呐!”
李二媳妇暗自白了她一眼,连忙说道:“读书有什么好?可别像光哥儿一样,考上了官就不要老子娘了。”
她攀住李老婆子的胳膊,讨好道:
“阿婆,二丫可都十六了,宋员外的小儿子可对咱家二丫很满意的!”
“嫁到那种人家里去,嫁妆也得多给些才是。这样二丫才能尽快站稳脚跟帮扶咱们李家啊。阿婆,您说对吧?”
李老婆子将那双混浊的双眼睁得浑圆,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一个两个,说的倒是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那贱人就给了五十两,你们一房分十五两,随你们拿去干什么;剩下那二十两归我。”
话音刚落,李二、李三媳妇皆是面露忿忿之色。
那一大包银子,少说也有一百两,怎么可能只有五十两?
她一个一只脚都踩进棺材板的人,居然想要留那么多银子在身边?
个老不死的东西。
俩人心里不乐意,却也不敢和李老婆子犟,生怕那十五两银子也没了,只得委委屈屈地先应下。
“那,阿婆,银子……”
李老婆子眉峰一压,目露凶光,毫不客气地骂道:
“银子银子银子!银子都还没捂热,赶着投胎去啊?明天我自会给你们!滚滚滚!别在这儿碍老娘的眼。”
李二、李三媳妇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当晚,李老婆子将那包银子全部倒出来,再一颗一颗放回去,边放嘴里还边数着。
等数完两遍银子,李老婆子通体舒畅,笑得见牙不见眼,抱着那包银子和衣而眠。
待到清晨第一声公鸡鸣响,李老婆子还迷蒙着眼,却发现自己手里空空。
她惊得瞬间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却不慎将自己的后腰给扭到。
李老婆子疼得牙都在抖,仍强撑着在床上翻找起来。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找不到银子了。
因为,就在她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王二麻子偷偷往李家来了一趟,将那笔不义之财悄悄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