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遇刺

    到了晚上,陆府一家人提前用了晚膳,好让陆棠按时回宫。

    虽说能回府省亲已是意外之喜,呆够了足足一日对宫中嫔妃来说也算很久,但真到了离别的时候,一家人又是一番依依不舍。

    全家拥着陆棠送到门口,母亲背过身去抹泪,哥哥扶着她上了马车还不舍得撒手,念叨着再见不知猴年马月。父亲怕她见了这离别场面难过,贴心地拉开哥哥,亲手为她放下了马车前的帘子。

    她听见爸爸的声音说:“安心回去吧。只要娘娘保重自身,陆府上下自然安好。”

    陆棠听了鼻子一酸,两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明明只是梦境,她却愈发觉得眼前的三人就是她的亲人,她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关切和爱护,又怎能不动容。

    互相隔着帘子关照几句,她终是在“臣等恭送皇后娘娘”的山呼声中起驾回宫了。

    这一天车马劳顿,一刻不停地说话叙旧,又经离愁别绪伤感落泪,陆棠已是疲乏不已,在马车的微微颠簸中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浅眠。

    “护驾——”待她惊醒时,马车外头已是一片喊叫拼杀之声,原陪在车内的珍珠亦不见踪影。

    陆棠慌忙撩开车帘看外头情境,只见仪仗队众人都守在马车周围与人打杀成一团,而面前的敌人们却是她身边守卫的两倍之数,他们都穿着黑衣,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手中的刀剑闪着锐利逼人的银光。

    她刚往前探出一点身子,便被一支流箭逼退回来,那支箭就射在她脚边一寸的位置,只要她再往外探一点,恐怕已命丧黄泉。

    遇上刺客了。

    陆棠无论是在和平的现代还是作为皇后的梦境中,都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吓得冷汗淋漓。

    珍珠一身狼狈、手持匕首地掀开了帘子,身上沾了一大片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旁人的。

    还不及陆棠询问,珍珠急忙拉着她向外走,道:“刺客人数众多,还请娘娘上马离开此地。奴婢必带护卫拖住他们,娘娘只管骑马向前跑!”

    果高头大马然车门口已由珍珠牵来了一匹棕黄色的高头大马,马正被周围拼杀的声响惊扰而不安地来回踱步,却因训练有素,并未跑开。

    陆棠脑子尚是一团乱麻,就被推到了马上,珍珠用匕首在马的屁股狠狠一划,那马便惊叫一声,疯了般向前跑去。

    马一路撞开眼前的人,护卫们也默契地用肉身挡住自己眼前的刺客,逼得他们向两边退开,给陆棠让出路来。

    “呲”,仿佛是什么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一股灼热的液体喷在了陆棠的脖子上,她无意识地侧头去看——那是一个掩护她离开的侍卫被面前的人割喉的声意义音。

    而喷在她身上的,正是他的血。那侍卫应声倒下,右侧的另一个小个子侍卫立马移到他的位置,继续拦住那难缠的刺客。

    有人死了。为她死的。

    那黏腻的,带着温热的血液还挂在陆棠的脖子上。她无比真实地感受到,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人,死在了她的面前。脖子上的触感令她无法安慰自己这只是个梦。

    这像是真的。陆棠糊成浆糊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她没有骑过马,但也许皇后陆棠曾经学过一些。她无师自通地紧抓着缰绳,像抓着救命稻草,伏低在马背上,脸上娇嫩的皮肤被凛冽的寒风刮过,留下刺痛,脖子上的血也被吹得有些凝结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多远,但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身下发狂的马,只能一路向前。

    突然她听见寂静的身后传来急急的马蹄声,她揪紧了神经,一回头竟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的马背上一跃而起,向她扑来。

    “啊!”陆棠尖叫着被那人扑下了疯马,摔落在一片枯草坡上,与那人滚作一团,重重地顺着坡翻滚而下,滚了几圈,撞到了一颗老槐树上才停下。

    “嗯!”没撞到陆棠,她被那人抱在怀里,倒是那人被撞得闷哼一声。

    陆棠抓住机会挣脱男人长而有力的双臂,拔下头上的金簪就要向那人的脖颈刺去。

    “娘娘!”那人的声音颇为耳熟。

    她抬头对上了一双极为熟悉的眼睛。

    “傅之?”

    傅无问意外了下皇后对他的称呼,便道:“臣救驾来迟,娘娘可还安好?”

    “你、你怎么在这儿?”陆棠终于放下簪子,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

    随后见傅之也用手撑着支起身子,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估计是一路翻滚撞击下伤得不轻。

    “臣方从馄饨摊中出来,即见娘娘骑着马飞驰而过,马似发了狂,便追上了。一路行至此处,抄了近道方才追上。”

    “哦……”陆棠点点头,深觉已然死里逃生得了救,松了口气,便扯起闲篇问:“馄饨摊?傅大人中午寿宴没吃饱啊……怎么不回府吃点好的?”

    傅无问一时语塞,发觉这位娘娘的思路着实独特,但仍恭敬答道:“臣府中没有家人,三餐便都在外随意解决。”

    陆棠还想接着问,堂堂御史中丞,府中没有厨娘吗?

    不过看看他两袖清风的模样,估摸着府里当真没几个下人。一身毫无装饰的朴素青布棉衣,一根檀木簪把乌发束得一丝不苟,与中午的官服加身不同,完全看不出是个当官的,还是圣上眼前的红人,活脱脱能配得上“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夸赞美人之语了。

    恰陆棠打量他时,傅无问也看了看陆棠有无不妥,在目光滑过她纤长雪白的颈部时停了停,伸手从襟怀中摸出一块白色的帕子,解了腰间水壶,倒了些水沾湿了帕子,再递给陆棠。

    陆棠很自然地接过,在脖子上用力擦拭起来,丝毫不奇怪他不仅在黑暗中看出了这片血迹,还看出了血已有些凝结,想到干帕子擦不干净。

    因为她认识的傅之从来都是个细心又仔细的人。

    “你倒不担心这是本宫流的血。”陆棠想起了珍珠送她离开时身上的血迹,她就分不清那是不是珍珠受了伤,也不知她如今怎样。

    傅无问侧过身去,转开眼不看她清理自己的动作,答道:“回皇后娘娘,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位置流了这么多血的人,怕是不能无恙站在这儿了。娘娘身边无人跟随,形容狼狈,臣猜想是遇见了刺客,溅上了血。”

    陆棠闻言撇撇嘴,没好意思把弄脏的帕子还给他,便胡乱塞进了袖子里。

    “本宫擦好了。”陆棠环顾四周,“这荒郊野外,马也都跑了,要如何回去?”

    “禀娘娘,走回去。”傅无问耐心地答着陆棠的废话。

    “天晓得刚刚骑马跑了多久,这样远的路,本宫如何走得回去?!”这也是实话,陆棠的身体本就是身娇体贵,一天的折腾加之逃命的惊险,她的大腿内侧大约已在马上磨破了,火辣辣的疼,此刻精疲力竭,实在没有力气了。

    “只需找到巡夜禁卫即可,委屈娘娘坚持一下。”傅无问弯腰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自己捏着一头,把另一头伸向陆棠。

    两人便隔着树枝牵在一块儿,一前一后地往来时的路走去。

    只是没走多久,陆棠就坚持不住了,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起不来身了。

    傅无问亦不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她歇息。

    谁知她柳眉一挑,开口便娇气地命令道:“走不动了,本宫要你背我。”

    “不可。”傅无问被吓退了两步,“娘娘,男女授受不亲。”

    陆棠对着别人也不会这样得寸进尺,只是傅之并不是别人,凭他们的关系,不论是学生时代的恋爱关系或是现在的情人关系,她总能在他这儿有恃无恐些。

    没想到他这时会拒绝自己。还授受不亲?那他在现实中怎么对她……咳……这样那样的,还说什么授受不亲!

    陆棠轻哼一声,生起闷气来——毕竟在她的心里,谢谦也好、爸爸也好、傅之也好,都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同现实中没有两样,不过是奇怪的梦里有着奇怪的身份而已。

    傅无问被她这么一问,也不自在起来,在黑暗中看着陆棠。

    她白天那身精致的白衫红裙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沾染了灰尘和枯草,发髻已经散落下来,如瀑般的乌发显得她更加娇小可怜,嘟着嘴鼓着脸的模样还在置气,两手交叠着抱着自己取暖,手上还攥着刚刚拔下的金钗。

    除去了尊贵的身份,眼前也不过是个无辜遭了罪的小姑娘而已。

    傅无问叹了口气,走近陆棠面前,背对陆棠蹲了下来,明明是他从了陆棠的话,嘴上还要说:“臣斗胆逾越了。”

    陆棠这下满意了,腾地跳上了傅无问的背。

    “嘶——”这一下便重重压在了他撞上树时留下的淤伤上。

    陆棠总算也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双腿勾住他那窄而有力的腰腹,想为他省些力气。

    哪知傅无问吓得一惊:“娘娘,这……”

    没等他开口,陆棠便接道:“这不合规矩,男女大防,本宫知道了。这不是为给你省些力吗?”

    陆棠牢牢抱住了他的脖子:“规矩是做给人看的,这儿就我们俩,现在的一切没人会知道。本宫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此言差矣,所谓慎独,便是不论是否在人前,都应慎行……”

    陆棠再次打断道:“傅大人既知慎独,也应知什么叫事从权宜吧?”

    这下傅无问不再多说了,实际他明白,背都背了,纠结姿势也是无用的小节了。

    陆棠并不是当朝时兴的纤弱瘦小的身材,因此当那棉软圆润的触感实实在在压在傅无问背上时,仿佛有一把火,从那处点燃了他的全身,引得他浑身滚烫起来。

    他庆幸背上的陆棠并不能看见他通红的面色,她的心情似乎很好,还在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你为何要救本宫呢?不怕本宫回去了针对你么,你可得罪得本宫不轻呐。”陆棠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的背上,又有了逗弄他的心情。

    “娘娘是君,臣作为臣子,理应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娘娘怎么看臣,并不是臣能左右的。”傅无问努力丢开不可言说的念头,淡淡答着。

    “啧,傅大人真是好人,是君子,是忠臣。可这‘君’要吃几只鸡要怎么了呢?至于上纲上线地骂本宫?”

    说到这儿,傅无问的旖旎心思彻底散了,他停下脚步,正色道:“臣不敢对娘娘不敬。可娘娘作为六宫表率,一国之母,为何非要效仿前朝以鸡制茄鲞之举?”

    “你也说那茄鲞是前朝的菜式了,不是本宫一人吃过,也不是本宫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偶尔试了一回,怎就罪大恶极?”

    “前朝之所以成为前朝,便是因其奢靡无度。或许娘娘今日认为几只鸡不足与前朝百年来的骄奢淫逸相较,一人一时所为并不能影响整个国家。可是水滴石穿、冰冻三尺,这个盛行奢靡之风的风气,不可从娘娘手中始。”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宫吃茄鲞,不会吃穷我大魏,只是留下的风气,可能在百年后使魏朝步前朝后尘?”

    “是。”

    “哈哈。”陆棠在他背上笑了下,一个梦中朝代百年后的兴衰与她何干,待她梦醒后山河估计就都消散了,这个傅之未免想得太远太多。

    于是她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傅大人,何必要妄自揣测百年后发生的王朝兴衰来自苦,活在当下不好吗?也能快活一些。”

    傅无问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潇洒”又大胆的言论,仿佛整个大魏江山都不足以入她的眼。

    他想了想,换了种说法:“那臣便只说当下,敢问娘娘可知那白羽鸡现在是何市价?”

    陆棠当然答不上来,傅无问也没想等她答,继续道:“从前是有市无价的。只是近年边境百姓与东夷通商,这才有了此鸡,号称味道鲜美,肉质细腻,仍是少见且极难养成,便以一两银子一只的高价卖给贵人们。

    而极少的白羽鸡由小贩带着跨过了山川贩到了京城,原是卖三两一只,后来成五两一只,最后因娘娘金口玉言夸赞其味美,京中贵人纷纷效仿品尝,一时供不应求,最高曾卖到二十两银子一只鸡。

    娘娘以十只白羽鸡制作茄鲞,光买鸡的费用便是二百两纹银之数。

    银子是取自国库而来,国库的银子是百姓耕耘种地所得供上的税银。

    一家农户,按十亩田地、两个成年男子来算,一年辛苦方能凑上半两银子上缴赋税。

    娘娘这一道茄鲞,光是煨煮后丢弃不吃的鸡,就是四百户农家百姓一年劳作的税赋。也是一家人世代劳作四百年所缴的赋税。

    娘娘现在还觉得百年的时间太长太远,与娘娘无关吗?您丢弃的可是一个家庭四百年的光阴。

    臣自幼家贫,家中还不足十亩田地,臣亲眼看着祖母为贴补家用夜半绣花绣瞎了眼睛,也亲眼看着父亲病重,家中却因刚缴清赋税而没有余钱请郎中,致使父亲英年病故。

    臣不知道那茄鲞究竟有多美味,可臣却知道这每一文铜钱上沾染了多少百姓的汗与泪。

    臣不敢恳请皇后娘娘如臣一样‘常怀千岁忧’,只求娘娘能对臣上书弹劾之事理解一二,便已心满意足了。”

    傅无问一口气说了这样长的一段话,正等背上的人劈头盖脸地反驳他,斥责他的不敬。

    可是并没有等来。陆棠沉默了良久。

    在她的心里,这是个梦,一切的人和物都是虚构,她从不当回事。

    可方才傅之语气平淡的讲述,就如同那个把自己的热血喷洒在她脖子上的侍卫一样,令她胸口一震。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真实,这里的人每个都拥有自己的思想、亲人、回忆和完整的一生。

    这与她现实中的人有什么分别呢?

    她又凭什么以高高在上的造世主身份自居,将旁人视作无物呢?

    这里的傅之经历过如此可悲的童年,却没有因此怨恨这个贫富差距这样巨大的苛政猛于虎的朝代,而是以一己之力爬到今天的位置,试图用尽他所有的力量,改变如她这样的上位者一些什么,让国家更好,百姓更好。

    身下稍显单薄的背脊是这样的令她敬佩,他背得起她,也担得住苍生黎民的未来。

    她的爱人傅之,向来是如此有魅力的人。

    傅无问久未听见陆棠出声,还疑心她睡着了。

    那只正勾在他脖子上的纤细玉手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不容拒绝地塞了样冰冷沉重的东西在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是她方才防身拔下的那支纯金打造的凤钗。

    “本宫很抱歉,浪费了四百户农家一年的辛苦。从前不知道,往后不再吃了就是。”

    陆棠趴在他的耳边,轻轻柔柔地说着,暖暖的气喷洒在他的左耳上,激起细密的小疙瘩,酥酥麻麻的。

    “傅之,谢谢你告诉本宫这些。这……钗便交给你,请你替本宫处置了,所得银钱,搭粥棚也好,设医馆也罢,便算替本宫偿还这几百户百姓一二罢。好不好?”

    这位皇后娘娘,同傅无问从前想象得不一样,同朝中宫中的贵人们不一样,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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