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明媚的阳光穿透了窗棂。几只纸鸢从秦府后院飞上天,纸鸢的线细细长长的,有人在院子里扯着那股线,由得它飞到天上去飘飘摇摇。
秦府的偏院里,摆满了各色笺纸染料,角落里还堆着劈好的竹子。
“二小姐。”一个丫鬟捧着水盆进来,“将军府的人刚刚离开,咱们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被唤作二小姐的姑娘拿着刻刀,木屑在她的周身浮动,落在朴素的衣裙上,简单几笔就雕刻出了一幅织女图。
女子一边用笺纸裁剪模子,一边回答道:“等到我那姐姐成亲过礼为止,在此之前,我这个做妹妹只好做一些小玩意,祝贺姐姐大婚了。”
说来此事,很有几分意思,秦家只是普通的文官之家,本该与声誉煊赫的将军府无甚关联。
但天意弄人,狄桁征战时,军中叛徒出卖军中机要,导致大军陷入埋伏,那一战尸骨遍野,血染焦土,就连狄桁也是九死一生才回来。
从前,狄桁冷静理智、待人温厚。现今,他变得喜怒无常、阴鸷可怕。只要他心情不好就会控制不住发泄怒火。
一夕之间,都城人尽皆知。狄将军变成了废人,他的腿已经不能再动。如同木头般生硬难动,大部分时间中形同虚设。
都城最好的大夫曾经为狄桁进行诊治治疗,由于中毒未能及时医治的缘故,狄桁恐怕再难站起来。
曾几何时,狄桁是都城炙手可热的女子心仪对象。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既有将军的阳刚爽朗,又有世家子弟的儒雅。惋惜的是狄桁再也不是往昔意气风发的狄桁,就连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都不容易。
虽说狄桁无意娶亲,但皇帝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外甥孤独终老,执意下旨赐婚。
其中缘由复杂,总之将军府的媒人登门时,整个秦府都慌了。
秦冬青拍拍衣摆的木屑,撑着膝盖站起来,浑不在意地点炉子,打算烧今日的饭菜,一旁的丫鬟很机灵地凑过去摇扇子,虽说主仆俩过着无人问津的日子,但也算得趣。
“秦冬青!”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走进来,一进院子就被漂浮的木屑迷了眼,她捏着帕子咳嗽两声,“你躲到这里来了,赶紧回去。”
来人是毛惠,也就是秦冬青堂姐的亲生母亲,当年秦冬青家道中落无人看顾,只得来投奔姨母。
秦冬青原本只是一个小商户之女,家中靠着扎纸鸢的技艺为生,来了秦府后她谨小慎微,整日缩在小院,无事绝不会往人前凑。
就连亲姨母,在她看来也是陌生的。
直到将军府的媒人离开,姨母才踏入她的院子。
毛惠打量着面前娴静的姑娘,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转眼间已经是不施粉黛却亭亭玉立的少女。
“冬青,姨母也不想委屈你,狄桁家世显赫,又是皇帝的侄子,比起来朝不保夕的将军,狄桁活着,你就有人撑腰,这是再轻松不过的日子,你可要抓住机会。”
秦冬青敛眉,无论毛惠怎么劝说,她都是沉默听完,然后等狄桁将好话说尽,她才声音轻柔说一句,“冬青不敢抢堂姐的好姻缘。”
虽说她不知道事情原委,但婚事的确是落到了堂姐秦语身上。
毛惠再也忍不住,她抓着秦冬青的手,指甲陷入秦冬青的手背,留下醒目的红痕,“你难道忍心看着语儿嫁过去吗?”
“姨母这是什么话?”秦冬青猛然挣脱,眼神清明,“将军战无不胜,哪怕他现在不良于行,他也是最后的胜者,护住疆土万里,姨母只考虑堂姐的意愿,可曾想过此举会不会让将军府寒心,圣上又会是什么想法?”
毛惠身子踉跄几下,却说不出话。
秦冬青早就猜到这是姨母一个人的主意,如果整个秦府都这么糊涂,只怕迟早要完。
等毛惠走后,秦冬青将今日制好的纸鸢挂起来,只等明日一早,托府上小厮去卖。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秦冬青的吃穿用度都是最次的,但即便如此她也每日都在承着秦府的恩情。
所以秦冬青闲时也会扎纸鸢去卖,尽量不走秦府的账,她的手艺很好,扎的纸鸢栩栩如生,还飞得又高又稳,可又不设摊位,很难买到。
时间久了,京城的贵女们开始哄抬价格,秦冬青的纸鸢甚至能卖十两银子。
夜里,秦府的灯烛尽数灭掉,夜风卷着树叶打着旋,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乌云盖住明月,也盖住了许多记不得光的窃窃私语。
“啪!”一盏莲纹镂空琉璃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屋里的秦语丝毫不怜惜,又将珠钗扔到地上踩碎。
丫鬟们都被挥退,只有毛惠站在门边,看着秦语发泄怒火。
秦语累了,趴在床上低声哭泣,“我怎么这么苦,我和狄桁从未见过面,他为何会挑中了我?”
毛惠拿着帕子擦擦眼角,“事到如今,只有将那件事瞒下去,原本娘看中狄桁才华横溢,又是重臣之后,虽说如今家世没落了,但他连中两元必能出人头地,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语儿啊,你就放下他吧。”
可秦语哪里肯?秦语在家中大发脾气,又哭又闹。在都城人眼中的翩翩淑女形象,此刻是半点都没有体现出来。
如果在狄桁出事前,将军府派人提亲,秦语只会觉得是她姿容出众,贤良淑德。
可如今这纸婚约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种羞辱,想着心上人的温柔俊郎,秦语更不愿意嫁给凶神恶煞的狄桁。
她无助地哭泣:“母亲,求您想想办法,女儿不愿意嫁进将军府,女儿也不能嫁。”
在毛惠震惊的目光下,秦语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又是甜蜜又是垂泪,“女儿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毛惠脚一软,跌坐在凳子上,秦语的话彻底打碎了她的幻想,如果逼着秦语嫁过去,只怕更不好收场。
她顿了顿,道:“娘给你想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秦语出嫁的前一日。
秦冬青一如往常,晨起洒扫院子,然后点炉子熬粥,昨日纸鸢卖得不错,秦冬青多了进项,就托人买了半扇猪肉。
将猪肉和各种佐料一起下锅之后,秦冬青开始扎纸鸢,可很快前院来人。
"表姑娘,明日就是大小姐大婚的日子,夫人让众位小姐去陪大小姐叙叙话,顺便沾沾喜气。“
秦冬青不认识那个丫鬟,但这是必须要去的,她返回屋里,取了一对大雁造型的纸鸢,随着丫鬟朝前院走。
前院处处挂着彩绸,将军府的聘礼太多了,库房塞不下,挡住了后院的路。
秦冬青提裙,小心从檀木箱笼旁边绕过去,穿过跨院到了秦语的闺房。
秦语屋里还有几个庶出的秦府小姐,围坐一旁安慰垂泪的秦语,秦冬青自然不想凑上前,在门边安静站着。
过了一会,秦语似乎哭累了,挥手让几个庶出小姐出去,但叫住了秦冬青。
“每年春天,我记得你都会送来好几只纸鸢,今年的你也没忘了啊。”秦语拿过大雁纸鸢,细细端详。
秦冬青轻声答:“一点小手艺,算不上什么,堂姐无需挂念。”
秦语抬眸看她,她们是堂姐妹,相貌很相似,都是杏眼圆腮,下颌小巧,如果她没记错,秦冬青比她小上半岁,如今还没打扮就看出来八分相似,点上口脂更看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会纸鸢,忽然用力折断,锋利的竹签划破她娇嫩的手指。
秦冬青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外面没有一点声音,她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堂姐,你这是做什么?”
秦语凉凉道:“你很快就会知道,在秦家白吃白喝这么久,你但凡有良知、懂报恩,也该帮堂姐这一次。”
秦冬青忽然觉得眼皮有些重,堂姐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忽然间她明白了秦语的打算,她紧紧咬住下唇,唇瓣渗出血迹,哪怕察觉到不对劲她立刻往外跑,但也晚了。
关着的门好远,远到她怎么努力也触碰不到。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秦冬青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沉重的足金的头冠压得她脖颈生疼。
可她的手脚被绑着,喉咙痛到说不出话。
外面的喜乐还在吹,秦冬青头疼难忍,缓了一会之后她才听清外面的动静。
“秦府双喜临门,嫡小姐和表小姐同一日觅得良人,真是大喜啊。”
“那位表小姐声名不显,但嫡小姐是京城难得的美人,才貌双绝,去了必能和将军琴瑟和鸣。”
轿子开始动了,秦冬青眼前只有殷红的盖头,她动弹不得,只能尽力去听。
于是她听到她多了一门荒唐的亲事,新郎是秦语的心上人,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人。
她听到她的轿子外面有兵甲碰撞的声音,于是她知道她要嫁去将军府。
狄府。
庄严肃穆的将军府挂了几处红绸,曲水环绕的亭台楼阁之上悬挂大红灯笼。
仆人们井然有序,候在喜堂外面,等着将军府新主子的到来。
狄桁坐在喜堂,手里握着一卷兵书,闲适地翻着。
若不是他也穿着大红喜袍,谁也看不出这是新郎官。
狄桁对于即将要迎娶秦家女儿的事情并未展露一丝喜悦之情。这头婚事,他本无意。
当初得力属下方风给狄桁送来了秦家姑娘的画像,狄桁只是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地坐在榉木轮椅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笑容。
方风识趣地退出房间,画像折起来放好在柜子里面。
画像放在狄桁手边,狄桁无动于衷,他根本就不在乎娶什么女人,她长什么样,性格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