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翌日,秦冬青早早地起床去和婆婆敬媳妇茶。秦冬青对待狄母着实有礼,而且她这个人胜在有耐心。

    到了正厅,将军府的女眷都已到齐,狄母坐在首位,朝着秦冬青招手。

    “好孩子,昨晚休息如何?”狄母问道。

    秦冬青恭敬行礼,然后指指喉咙,微微摇头,她是真的说不出话。

    忽然她看见狄桁也在席上,独自坐在角落,仿佛他不是昨晚和她同床共枕的人一般。

    秦冬青很快收回视线,这时狄母开始给她介绍将军府的女眷。

    秦冬青仔细听,暗暗记下来,忽然一个妇人爽朗笑道:“侄媳妇就是身子骨太娇嫩,这才一晚上过去,嗓子就成了这样,我看侄媳妇也得去练练。”

    众位女眷都心照不宣笑起来,狄母呵斥道:“你们这是成何体统,新妇才刚刚进门。”

    秦冬青不经意抬头,也不知作何回应,但是瞧见侍从将狄桁朝她这里推过来,忍不住有些紧张。

    狄桁今日穿着常服,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更加严肃,虽说他面相极好,却太过难以接近。

    秦冬青想了想,壮着胆子上前接过狄桁的轮椅,又往他的手边放了盏茶。

    狄母瞧着这个画面,眉心稍微舒展,示意丫鬟递过去一袋金瓜子,“看到你们夫妻琴瑟和鸣,我就放心了,今后你们记住,夫妻是一体,无论何时都要互相扶持。”

    秦冬青试探着发音,但还是说不出话,这个场景实在尴尬。

    要知道很多婆婆都喜欢在新婚第二天给儿媳妇立规矩,若是应对不当,只怕接下来有得磋磨。

    可是她根本发不出声音,反倒让婆母等着她回话,她尚且不知道这位婆母的性格,总归很是不妥。

    “母亲多虑了。”狄桁淡淡开口。

    秦冬青很意外地看过去,忍不住朝着他笑笑,她年岁小,笑起来带着几分稚气,看了让人心生好感。

    嬷嬷走过来,对着狄母耳语两句。

    狄母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没有盘问什么,只是让众位女眷聚在一起用早膳。

    但是秦冬青看见了,她寄居秦府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几乎瞬间她想到了狄母变脸的原因。

    白帕子!

    秦冬青有些食不下咽,这是早晚要暴露的,她已经做好接受盘问的准备。

    果然,等到早膳用完,女眷们离席,狄母叫住她。

    秦冬青起身,随着狄母到了后花园,将军府的后花园很是繁盛,婆媳俩在花丛中相对而立。

    秦冬青手心汗湿,以往在秦府受过再多冷遇 ,她都不在乎,但是这次,秦府的人是真的想让她万劫不复。

    狄母叹气,声音温和道:“昨晚你和他没有成功圆房,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姑娘家,或许要求你主动太过苛刻,可我也有苦衷。”

    秦冬青只觉得被人剥光了,站在太阳底下,毫无尊严与廉耻可言。

    狄母道:“狄桁受伤后,万幸捡回来一条命,但他的人生没了目标,好孩子,你能明白他的痛苦吗?”

    秦冬青点头,她指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笑笑。

    她又大着胆子摘了一支花,替狄母戴上,然后在狄母的手心写:“我会好好照顾将军,将军是英雄。”

    狄母失笑,点点秦冬青的额头,“傻姑娘,我只希望你能早日和他有个孩子,等你们成了父母就知道,有了孩子就有了撑下来的力量。”

    秦冬青又被闹了一个大红脸,从狄母身边离开后,她便开始学习世家妇的礼仪。

    这几日只有夜里能见到狄桁,秦冬青也不知是怎么维持的这种奇异的关系。

    明明两人同塌而眠,却极少说话,秦冬青也只是帮忙端茶,递帕子,除此之外鲜少交流。

    好在婆母温和,秦冬青倒也未曾因此事担忧,因为她又多了新的任务。

    见这个姑娘和自己投契,狄母趁热打铁便要她学习料理家头细务。

    “冬青,你是咱们家的儿媳妇。婆婆知道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家一时半刻不习惯。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正值好时节,你也该学着点主母的风范了,是不?”

    狄母春风拂面地笑道。

    秦冬青倒也愿意慢慢跟着学,只是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一时间有些吃力。

    狄母无如奈何,她实在是没法子强求一个姑娘家家马上办得成主母的事儿。只好由得她去了。“冬青,慢慢来吧,不着急。”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秦冬青慢慢地就在狄府待了将近一个月。

    又到仲春时节,秦冬青在后花园亭子里勾账本,无意抬头,有鹰略过。

    她忽然有些技痒,吩咐下去之后,将军府的人很快弄来材料,秦冬青简单裁剪几下,顿时一只雄鹰纸鸢出现了。

    秦冬青想了想,直接做了一个纸糊雄鹰,当做大纸鸢的小挂件,否则只做雄鹰模型会飞不高。

    做好以后,秦冬青打探到狄桁在书房,便壮着胆子寻过去。

    她还是怕狄桁的,所以朝着书房窗子丢了石子以后,秦冬青深呼吸才压下去拔腿就跑的冲动。

    窗子打开,狄桁眼神锐利,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不远处微微晃动的灌木丛。

    他蹙眉,声音略带不悦,“何人在书房外逗留?”

    无人出现,狄桁手指轻轻打着窗台,瞧着灌木丛微微晃动。

    ……似乎藏的更深了。

    狄桁放下窗杆,重新将目光放在兵书上。

    秦冬青做好心理准备,正打算询问狄桁要不要出来放纸鸢,却发现窗户又关上了。

    她再次用石子砸窗户,这次窗子很快打开。

    狄桁面色沉静,“何事?”

    秦冬青笑笑,拿着纸鸢走过去,想要递给狄桁,却忘了昨夜刚刚下过雨,书房墙角湿漉,她踮脚递纸鸢时险些摔倒。

    她惊呼一声,来不及多想,只来得及将纸鸢护在怀里,本以为会摔的很惨。

    手臂被人提起,秦冬青抬头,只见狄桁坐在窗边,一只手轻松将她拎起来。

    秦冬青笑笑,她的喉咙好了一点,温声问道:“要不要去放纸鸢?”

    她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微微仰着头,阳光透过芭蕉叶照在她瓷白的面颊。

    狄桁顿了顿,看向她手中的纸鸢,摇头道:“不必。”

    说完便继续读兵书,不再理会窗外的小姑娘。

    秦冬青一愣,无端有些委屈,她知道无法再问,便笑笑转身离开。

    可她忽然好累,来了这里她一言一行都要揣测好多人的想法,就连今日的纸鸢,她也是为了讨好狄桁才做出来。

    狄桁正看书入迷,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低低抽泣声,可他又没听见有人磕碰,便索性没有理会花园中的女子哭声,狄桁只当做没有耳闻。

    狄母遇到秦冬青时,她仍然没有止住声。她揪心地安慰着哭泣的秦冬青,心疼这个可怜的女子。

    “冬青,别哭了。是受什么委屈了?跟婆婆说说。”

    “婆婆,我……”

    秦冬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很想告诉狄母她的心思、她的不安。可她不敢直言,怕婆婆会生气。

    狄母看到自己儿子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坐着。他竟然可以见到媳妇儿伤心难过也不闻不问。

    一怒之下,狄母单独地找了狄桁谈话。难得有这样严肃的场景,狄桁一声不吭地听着母亲教训道。

    “儿啊,这是你的媳妇儿。为娘知道她刚来不久,可那也是你的媳妇儿。冬青是个好孩子,你为什么见到她这样难受也可以置若罔闻呢?”

    “母亲,恕孩儿直言。您不应该干涉她做什么,放声大哭是她的权利。您又何苦打扰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呢?”

    狄桁不仅不觉得自己有错,而且还认为是狄母插足秦冬青的私人感情,是不对的。

    “我的傻儿子,你是不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呢?是你这个做夫君的不关心、冷落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孤身一人嫁到我们家来了。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吗?”

    母亲都说到这份上了,狄桁没了法子,只能低下头去哄还在抽抽搭搭的秦冬青。“哭什么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擅长安慰人的狄桁,只会说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他不爱哭,听别人哭更是觉得烦。无法做到理解,更别提去抚平对方的创伤。

    一时间,本来已经缓和情绪的秦冬青,不知为何,觉得更没有希望和盼头。又开始新一轮的暴风哭泣之中,这次狄桁想要插几句话当做宽慰,都似乎无处可入。

    “我不会哄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儿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这话说出来,连方风都觉得过火。什么叫作女儿也是一样的道理。方风心里为狄桁捉急,照这样下去,他和秦冬青的婚姻该怎么过?

    狄桁是男子是困扰俩人情感问题的要素第一,且他的年岁着实年长秦冬青许多。代沟这样的问题存在于两人之间。完不成任务,狄母又会颇有微词。

    狄桁只得坐到秦冬青的身旁,无言以对般的抿起了唇。

    方风在一旁偷偷地观看,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为什么狄桁可以做到如此不解风情?哄一个女孩儿开心,不能说容易,但是也不至于让别人哭得更伤心吧?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秦冬青哭累后自觉地噤声。狄桁坐在榉木轮椅上,面容沉静,眉眼间透露出的是深深的疲惫倦怠。

    秦冬青把真话和狄桁和盘托出。为一个欺骗自己的堂姐撒谎,她不想继续干这么多活了。冒着风险,秦冬青决定吐露心声。

    “夫君,我不是秦语,我是秦冬青。你被骗了。”

    “知道了。”

    不过是这样一句回话,狄桁的毫无在意和古井无波令秦冬青惊讶。

    “你不生气?”

    秦冬青眨了眨眼,她的眼眶红红的,刚刚哭过像是下完一场大暴雨。

    “生气什么?生气秦语不愿意嫁给我这个废人,抑或是说生气你替她嫁给我?”

    淡薄的语气,平静的神态。现今,狄桁便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秦冬青眼见着狄桁推动榉木轮椅缓缓地离开,他的背影落寞。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不知为何,秦冬青的心中恍惚间“叮”了一声,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刺痛,不是彻夜难眠的痛,而是一瞬间的刺激感。

    “狄桁……”

    秦冬青跟着狄桁的榉木轮椅一起走,他没有阻拦她的跟随。或者说,他不在意后面是否有人相随。

    主房的门前,秦冬青骤然停下脚步。狄桁淡漠地扫过她的脸庞,语气平淡地开始描绘他没有残疾前的人生。

    “将军领兵打仗,威风凛凛。刀光剑影,骑射马上。当我还能站起来的时候,我从未想过失去这一切的未来。那会儿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什么难题皆可以征服。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有什么想说?”

    “我知道你一定很痛。不止是躯体的疼痛,你的心,很痛。”

    秦冬青的眼眶里盈满泪水,她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孩子,心肠柔软善良。哪怕和自己无关的小动物受了伤,她都会把它们抱起来细细地喂养、救治。

    “你是真心的吗?”

    狄桁忽而问道,他抿着唇,冷硬的侧脸似乎没有一丝温度。

    只是,秦冬青却认为并非如此,狄桁的心是火热滚烫的,他只是受了太严重的伤,导致他对自己都丧失了信心。

    “一字一句,绝无半句虚言。你是我的夫君,我又怎么会骗你?”

    “谢谢。”

    有的时候,只是一句将心比心、换位思考的话便足以温暖人心。狄桁在受伤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受伤之后就是另一个反面。

    “别客气。”

    秦冬青主动帮狄桁推榉木轮椅,她把他给推进主房内安顿。做这一切的她,都是自然而然,面上带笑。丝毫不见一丝不情不愿。

    “你是个好女子,母亲说的是真的。”狄桁吐出一口气,如叹息般轻。

    “别这么说。婆婆是个很好的人。你也是。”

    秦冬青同狄桁推心置腹道。她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冬青。我不该耽误你,等母亲离世,你就自由了。”

    狄桁自知他已然是个废人,活着也不过苟且偷生。何必害苦了一个正是美好年华的女孩儿?她是个值得的人,他更不该为了找人照顾自己,这样去做。

    “夫君……你不用担心。我既然嫁到狄家,自然会做一个好好的媳妇儿。你变成这样,也不是你想的。纵使我们俩没有爱情,我也会照看你。婆婆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不放心。我想,你还是别说。”

    “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我衷心地感谢你。”

    狄桁瞧着镜中的女子,她眉眼弯弯,笑意暖暖。心里头不知是怎么了,一根弦无声地断开。那根名为成见的弦,终于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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