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平六年春,天有异象。是日惊蛰,有妖见于边南罗生山。时人见之,曰白发红衣,赤足而行。三丈之内生灵暴毙,万木枯竭。同年,镇南王世子萧渊生出征边南,宿于罗生山下,遇妖。
——《齐地异闻录》
“报——世子,咱们在河边捡了个姑娘”
萧渊生原本在闭目休息,被副将这一嗓子喊的一哆嗦,睁开眼就发现这傻大个架着个…
…等会儿,谁家的姑娘能比他的傻大个副将还大个儿啊???
萧渊生站起来,很认真地观察副将张进搀着的这个人。
红衣披发,骨骼清瘦,眼角眉梢透露着几分艳丽,不仔细看的话,确实是个姑娘。
萧渊生叹了口气,有点嫌弃地伸手扒拉开这人脖颈处团成一团的头发,指着那上面的一块凸起说:
“你管这玩意儿叫姑娘??”
张进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支支吾吾的,看起来很是为难,手里的人继续扶着也不是,丢掉也不是。
行军路上,最忌讳来路不明的人。
萧渊生环绕着这人走了两圈,心里有了定数。咳嗽两声,装模作样地对副将说:
“可疑之人,哪儿捡的扔哪儿去吧。”
这人浑身都湿了。头发上还带着两根瘦弱的水草,想来是张进打水的时候捡来的。
不出所料,还没等张进应下萧渊生的话,这人就很是虚弱的咳嗽了两声,虚虚睁开了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萧渊生,问:
“这是哪儿?”
演得挺像,醒的时机掐得也好。萧渊生暗自佩服,就是辛苦傻大个儿副将一路把人拖回来了。
玉在山嘴角抽动了几下,不过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把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看着面带冷笑的萧渊生。
“你又是谁,这是何处?”
萧渊生继续冷笑。
玉在山:……这天不能聊是吧。
“咳咳,我是罗生山上隐居的人,今日打水时跌下了山崖,幸得公子救助,就让我留下来报答你们吧。”
萧渊生几乎要被他这番言论逗笑,将将忍住,斜眼看着他,问:
“怎么,是山上的梅果儿不好吃了吗,累的您下来演这么一出戏。”
张进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玉在山倒是笑了,直起身向萧渊生作揖:“我还以为世子爷要将我再扔回月河呢。”
萧渊生一把勾住玉在山,趴在人耳边悄悄说:“先生的计策果真好用,那南蛮人中了计,被我们收缴了所有兵器和战马,想来最近不敢再作恶了。”
玉在山稍稍偏头就能看到萧渊生意气风发的脸,虽然边境苦寒晒黑了些,但还是掩盖不住他那股子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
“哪里哪里,是世子爷知人善任,才让我有了报效大齐的机会。”
到底是山林之间,雾气弥漫,带着些凉意,萧渊生顺手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玉在山身上,正色道:
“先生,说真的,你真的不愿意受我举荐入朝吗?拿着先生的计谋去论功行赏,临晦总觉得心中有愧。”
玉在山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很温和地摇了摇头:“不了,我一个出世之人,已经不愿意掺和朝堂纷争,你也不必有愧,就当替我守护百姓了。”
萧渊生认认真真地朝他行了个士礼:“先生高风亮节,临晦佩服。”
玉在山受了他这一礼,眉眼间蕴藏着笑意:“不过,此番我来寻你,确也是想让你带着我回汴京看看,我无权无势,怕以后生活艰难,就来给自己找个钱袋子。”
萧渊生哈哈大笑,惊起了林间一只鸟儿:“我说你怎么无故来寻我,原来是惦记我的钱。”
玉在山摸摸鼻子,神情有些无辜。
“你十岁那年上山初见我,被我养的猫儿吓尿了裤子,十二岁那年随你父亲回京,来找我辞别的时候被沿路劫匪抢了,光着身子掉着眼泪出现在我面前,十八岁,哦,就是今年年初,我听闻你出征南境,来看你一眼,恰巧撞见你和兵士们赌酒醉了抱着张进养的狗叫爹……”
萧渊生:……现在把他杀了没人会知道的对吧。
玉在山停嘴,看着满脸黑线的萧渊生:“所以,快给我点钱,要吃不上饭了。”
吃不上饭是假的,罗生山上大半果树蔬菜都是玉在山种的,不过人年纪大了,就总惦记着下山吃点好的。
他喜滋滋地接过萧渊生递来的钱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却没有钱,只有一块萧渊生随身带着的玉佩。
玉在山在心里默默掂量了一下玉佩的价格,有些犹豫地说:
“世子这等大礼,我是不太敢要的。”
萧渊生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行军哪有带钱的,你先拿着,到了汴京再给你钱。”
“不过你可别跑了啊,这玉佩宝贝的很,皇祖母说是要给未来世子妃的。”
这玉通体碧绿,泛着温润荧光,玉在山本不想收,心里的某处却莫名被“世子妃”三个字撞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把东西拢进了袖子里。
他笑得温软:“那我就替世子先收着。”
萧渊生与玉在山相识,大概是他十岁与父王母妃一同出征南境的时候,大军恰好宿在罗生山下,他贪玩儿,偷偷跑到山上,却遇见了一只凶狠的大猫,呲着牙就要上来挠他。十岁的萧渊生实在不是什么很勇敢的人,当即吓哭了。
后来一个身着红衣的人刷的一下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拎住了大猫的后脖颈,头发长到几乎可以拖地而行,像母妃讲的故事里的妖怪一样诡异。
萧渊生当即就坐到地上了,哇哇大哭,裤子下面湿了一片。
当年的玉在山很头痛,罗生山上许久不曾有过生人,更何况他设着障眼法,寻常人也进不来,不知怎么就被一个小毛孩儿闯了进来。
他蹲下身,用最温和的语气同他说:
“你先别哭,随我去换身衣服可好?”
后来的事情萧渊生记不大清了,反正他和这个奇怪的人算是相识了。
边境苦寒,当时镇南王和王妃都在打仗,无暇照看他,他就日日上罗生山找玉在山。
说来玉在山也觉得奇怪,他这地方百年来无人能踏足,唯独一个萧渊生次次都能安然无恙地进来。
萧渊生的军队并没有在罗生山下停留太久,只修整了两个时辰就再度出发了。
这次边南暴乱并没有持续多久,说来也怪,圣上居然亲自下旨让萧渊生领兵而行去平乱。不过也正因这次动乱规模小,又是萧渊生领兵,就有不少世家把家中正当年龄的男儿送进军队历练,张进就是其中一个,他祖父官至户部尚书,为人最是圆滑不过,张进却没有学来一点世故人情,耿直又憨厚,也是这批世家子中最能吃苦的一个。
此时他听说玉在山是萧渊生幼时在边南认下的先生,又想起自己称其为姑娘,整个人羞愧的不行,途中极其照顾玉在山,甚至要邀请他共乘一骑。
“张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路途遥远,我与临晦体量轻些,或可共乘一骑。”
张进块头大,一人能抵两人重,玉在山清瘦,萧渊生虽然身体结实但总体还算修长挺拔,为了避免张进的马累死,玉在山上了萧渊生的马。
刚坐上去,玉在山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有些后悔。
身后这具身体太年轻炽热,他太冰冷腐朽,挨在一处总觉得违和。
萧渊生是个心大的人,丝毫不觉得与玉在山共乘有什么不妥。军马本是极其重要的物资,行军路上死了一两匹,军士共乘也是常事,只要不遇上张进那样可怕的胖子,就没什么大碍。
惊蛰前后,春风拂面,又是凯旋,大军的气势一直都很好,故而行军速度也很快。不消一个时辰,就已经望不到罗生山了。
萧渊生载着玉在山,臂膀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越发感叹于他的嶙峋。
说来也怪,相识八载有余,玉在山一点也没有变老,还如初见时那样。不过那一头拖地的长发倒是剪短了,现在看起来与常人一般无二。
“先生,你这么多年没能见到我,我来边南时你是如何将我一眼认出的?”
玉在山微微笑了,并不提每年都会偷偷下山看他的事,只说:“看见了萧家的军旗,就猜测你应该也会在,再者,会在将士们讲鬼故事的时候吓得冒冷汗的人也只有你了。”
萧渊生微微羞赧,草长莺飞的三月,最凉爽舒适不过,他的脸却因为这么一句话起了些燥热。
大军的其乐融融并没有持续多久,越接近前面的渡山城,玉在山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萧渊生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大军已然接近城池,黄昏时分城门紧闭不说,竟看不到一缕炊烟。
他们行在队伍最前面,随着他们速度的明显减缓,越来越多人察觉到了不对。
一种浓重的不安感笼罩在了每个人心头。
萧渊生和玉在山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沉重。
隔着厚厚的城墙,常人很难闻到血腥味儿,但玉在山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浓烈的杀戮气息。
……怕是整座城都剩不下几个活人了。
“先生,我去看看。”
萧渊生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了玉在山手里。
玉在山叹了口气,想起这孩子听点儿志怪故事都胆怯的事,俯身握住了萧渊生的手腕。
“你且上马,我同你一起去。”
萧渊生抿了抿唇,压了压心里的不安,终究还是同意了。
玉在山并没有把缰绳再交给萧渊生,驾着马回头朝兵士们喝了一声,示意大军原地停留,就载着萧渊生直朝渡山城城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