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迟竟夕把嘴里的东西一口气尽数咽下去才开口,“不知道啊,姨,我这回来还想带我朋友去我高中看看,这都四月十几了,清明假早过可,咋还不开学呢?学校工程不行了啊?”
大姨压低声音,“死人了,这学校犯冲。”
夏听久把迟竟夕挤到一边去,这活儿还得她干,“啊?”她眉眼之间全是戏,和这种阿姨聊天就得捧,“跳楼啊?”
“不是,跳楼那不能影响这大,莫名其妙死的,还死三个,准是犯点邪乎呢。”
夏听久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早说那地基不好,选的地方就不对,我上学的时候就犯邪乎,好悬没把校长从下水道冲跑了。”
“可不咋的,就这地,原先是药厂,盖老高老大的大厂房。”
48年的药厂制毒案,这事夏听久和迟竟夕都知道,毕竟都是口口相传,不过夏听久依旧捧哏式陪聊,“我咋不知道呢,多少年前的事儿?”
“你多大了?”
夏听久道:“我27了。”
“真不像,这丫头跟20出头似的,那你也不知道,你妈小时候可能还有印象,我对象老早就药厂上班,那也是研究生出来的,天天研究什么特效药,然后他干了没有几个月,马上跟我说不行,不干了,情愿去送外卖也不干了。”
“这药厂有事啊?”
大姨回忆的时候明显又把自己代入回当年了,“那可不咋,48年,那可危险了,警察,警车,直升机,警察端着枪进去,就听见突突突几声,当晚就来人就把这药厂爆破了。”
她丈夫敏锐的退出药厂,逃过一劫,现在她脸上也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这药厂干的能是啥正经勾当啊,害老百姓。”
大姨眼神示意她,她大概就装作会晤了的样子。
夏听久又引大姨回话题,“不过你说这和这些孩子有什么关系呢,到底是什么事呢,那么可怜,十七八的孩子。”
“因果报应,父债子偿呗。”有人来买冷面,大姨起身忙活去了。
楚客一面嚼一面盯着迟竟夕,“什么意思?”
迟竟夕也云里雾里的,“吃你的吧。”
几人焦灼的讨论着案情最新的进展,夏听久的手机不合时宜的频繁响起,因为是陌生号码,她挂断了,但对方今天频繁的给她打了第四遍,她不耐烦接听,对面响起智能AI的声音,“尊敬的用户您好——”
“烦死了,骗人不能换个高级点的AI吗?真是,恶心的合成音。”夏听久把手机扔在一边,它却不死心的发来了短信。
她看完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黑着脸出去了。迟竟夕和楚客以为发生了什么恶性事件。
不一会夏听久拿着一个信封进来了,脸色倒是好了不少,显然是被逗笑了。
“迟楚是谁啊?”她睨了两人一眼,“说话啊,你俩儿子啊?精子质量挺好的,存活率很高啊,怎么这么急啊,刚到骊城落脚就着急去医院做试管婴儿了,还填我手机号?”
“楚客干的好事!”迟竟夕率先甩锅,“单子他填的,检查也是他做的!”
楚客翻了个白眼,确实也无力反驳。
夏听久斜了一眼他们,抖了抖报告,“你们是去查试管婴儿了吗?”
迟竟夕咳了一声,示意楚客和他统一战线,“就顺路看了一眼,查查正不正规,这也是为人民做好事嘛!”
她扬唇一笑,“那你们检查的那天,都没发现我也在那个医院吗?”
迟竟夕警惕的挑眉,“你那天不是睡了吗?”
“是睡了,然后我母亲的医院给我打电话叫我过去谈谈下一步治疗的事,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换肾,但我和弟弟都不匹配,只能等肾源。从严医生办公室出来就有人给我塞了一张小卡片,我就去了你们也去过的医院。”她把小卡片递给迟竟夕,卡片上装有简易的芯片,打开手机上的NFC,再往卡片上一贴,信息就弹了出来,“医院推荐我做一个试管婴儿。”
楚客坐在迟竟夕身后,没做声,迟竟夕先炸了,“没开玩笑吧?先不考虑伦理和法律的问题。这个试管婴儿做谁的?你的配子和谁结合能保证符合你母亲的配型。再者,先不管孩子同不同意捐献,等到这个孩子符合移植条件的年纪,你母亲都已经将近60岁了。”
夏听久转身看了看窗外,“他们说不用担心,我三个月备孕,再十月怀胎,然后激素培养五个月,就能移植,移植成功后这个孩子会马上安乐死。如果我不想自己承受痛苦,可以找人来承受。还有,他们需要我母亲的干细胞。”
楚客忽然说道:“克隆——”
夏听久打断他:“这叫器官培养。”
三年前,沿海医院成功了一例人——猴器官移植,患者治愈1年后仍未出现免疫排斥后出院,现在他已经移居国外了,拒接采访,称想好好生活。沿海医院也表示为了保护患者隐私,不公布临床实验的任何信息。
“甚至没有让你去国外,让你在国内干这些是,”迟竟夕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们正大光明的给你塞小卡片?引导你去医院直接咨询?”
楚客拿膝盖想都知道夏听久得装成什么样,“想来就不是,夏影后,你说是吧。”
迟竟夕的手机此时也响起来,他烦躁的拿起来。
夏听久急忙喊道:“别挂!接!”
迟竟夕点了免提,里面传来了清脆的男声:“喂,夏姐姐,”
迟竟夕肉麻的直跑,把手机塞进夏听久手里,夏听久熟练的和他勾搭起来,“我让你找的人找好了吗?”
对面故意压了压声音,“放心吧姐,这可是头茬,我可没给你找次货,大学生,身体好。”
夏听久故作慵懒,“你再问问,一定要用我的卵吗?”
“靠!”迟竟夕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楚客拉着他,“嘘。”
对面开始给她科普生物学了,“姐,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是弟弟得把话说清楚,姐你是咱妈的亲生女儿,你细胞里的线粒体来自咱妈,你想还给咱妈可不就得拿你的卵吗?”
夏听久挑眉看着对面两个人,险些笑出声,却还是绷着脸和对面说:“会不会影响我以后生育?我丈夫还是,还是有点儿,介意。”
“不会的姐,你那天都说了,姐夫打算30再要孩子,赶那时候身体早好了,而且,咱身体里的卵是无限的,我姐风华正茂,多取几颗也没事儿啊。”
迟竟夕趴在楚客耳边耳语,“我滴妈,都该22世纪,还能说出这话。”
“一定是夏听久装文盲装得像。”楚客上下翻手机里的广告。
一番交涉下来,真感觉夏听久要跟着他去了。
楚客扣着迟竟夕的肩膀,等夏听久张口。
夏听久把手机还给迟竟夕,“你能保得住我,我就跟他走,你们把他们老巢端了,把其他被骗的女孩救出来。”
迟竟夕噎了一下,这才刚挨了骂,现在还真不敢擅自行动了,“我……我不能决定,要报给高队,得和张局商量,让上面派人下来。”
夏听久大笑起来,“我知道,诈你的,你敢答应我就和高队告状!”
迟竟夕只是无奈的点点头。
……
天亮不久,迟竟夕拿清水洗了把脸,夏听久也刚踉踉跄跄从房里出来,在招待所餐厅吃早饭,迟竟夕随手夹起几个包子往嘴里攮塞。
夏听久起身去舀了两碗粥,一碗稀的给他,一碗稠的给楚客晾着,“慢点吃,楚客呢?”
迟竟夕连谢谢都没说出来,被包子噎了,猛喝了一口粥,好在夏听久舀得稀汤寡水。
他顺下去了,才想起来回答,“精致人,估计还梳头发呢。”
“那个,学姐,你去疗养院看看海月盈的父亲。”
夏听久放下勺子,“我?自己?你们不和我去?这不算出警?”
迟竟夕又拿起一个包子,不管不顾的往嘴里塞,跟吃了这顿没下顿似的,“我安排好了,和陈警官一起,陈警官比较了解那边情况,一会儿他就从所里来接你,你多留意,另外一定注意安全,就算是暗访,也一定通知我,让我知道你的去向,我和楚客要去其他学校看看。”
楚客此时刚坐下来,三明治的保鲜膜才掀开一点,“啊?”
“哎!”楚客被迟竟夕薅起来,临走他还不忘喝一口粥。
夏听久把勺子扔在碗里,眼神溜了过去,有点儿担忧,但没其他动作,只是接着吃早饭。
楚客被他扔习惯了,他揉揉肩膀,“去燕职?”
迟竟夕扔给他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踩上油门就走,“不,去私立医院。”
这其实还是楚客的预料之内,“哈?你不是?”
“他们在拿病人家属的急切心理换成金山银山,早揭穿他一秒钟,没准就少一个人被害。”
楚客有条不紊的插吸管,“你和高队报备了吗?”
“报个屁……说那不是废话吗?”
楚客哼了一声,“那你昨晚上说的那么严肃,哎呦,我还以为你转性了。”
人确实是会变,但是一下从天不怕地不怕变成畏畏缩缩是要有个合理的过程的,迟竟夕在马路上开得不畅快,扎进了小路,“不可能,如果那样的话,那就不是迟竟夕!”
“你当心受处分,你们不是最在乎这个?”楚客喝了一口牛奶。
迟竟夕拐了个直角弯,“你不担心咱俩把命丢了,担心我受处分?”
“哎,死是死不了,我可是混血,优质混血,你懂什么含金量吗?”
迟竟夕在崎岖的小路上开着,忽然蹦出补一句,“天选种马呗。”
“你特么?”
他以为楚客听不懂,也以为楚客不会骂人,最起码不会拿中国话骂人吧,“我以为你不会骂人。”
“跟你们学会了。”
“学点儿好吧。”
……
夏听久坐在疗养院的大厅里,一群病人匆匆忙忙走过去,她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接着打电话,“喂,申校长,我是派出所的小刘啊,我们警员到燕职了吗?”
对面直接回道:“哦哦,是小刘同志啊,我…我们就在学校呢,没有看见警车来啊,另外我问一下,我们啥时候能复课呢?”
夏听久说这些话都说厌了,“您今天不用等了,复课呢也别急,申校长,是这样的,还是再等等,毕竟,学生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您辛苦了,为了骊城的教育业。”
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派出所压根没有姓刘的女警,也没人告诉他们今天要去学校,学校拉着警戒线呢。
她挂了电话,又一群病人坐着轮椅,从她面前划走了,胳膊和腿有一个能动的,都出去放风了,就是不见海听澜的影子。
她在燕职后面也打了叉 ,“没去燕职,没去各个幼儿园和小学,就是去医院了啊。”
陈警官过来喊她,“夏顾问?那个海听澜醒了,你去吧。”
“好。”
夏听久甚至都没来得及坐下自我介绍,海听澜就开始暴躁的清理桌面了,他两下就把小桌上的饭菜都打翻在地,随后把手边能够到的东西都扔了出去,人大概是瘫痪久了,也不出去复健,也不晒太阳,从一个身材优渥的运动员变成了个软趴趴的人,他冷淡的看着夏听久,“滚出去。”
夏听久把椅子上的垃圾拿档案袋扒拉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不悦,兀自坐下来,“我是警察。”
海听澜显然不买任何人的账,他现在的社会身份就是个精神病,他倒是靠这个身份狂起来了,“警察又怎样?我犯罪了?”
“哦?”夏听久打开档案袋,“在省赛里滥用兴奋剂——”
“滚!”他本来平淡的脸上忽然又了愤怒的表情,“你他妈瞎啊,我瘫了看不出来吗!”
“你在第69届职业比赛里使用了兴奋剂。”
“你他妈再说一遍!你他妈有种再说一边!”
夏听久观察到海听澜有想下床打她一顿的冲动,她瞟了一眼他,“常年累月不动,你早彻底瘫痪了,还想下床袭警?你以为你是精神病我就让着你啊?精神病我见多了。你也知道,精神病的话没有法律效益,所以我怎么样你你也不能告我。”
“谁跟你说我是精神病了!”
夏听久指着天花板,“这里,是精神疗养院。”
“什么?笑话,这里是康复疗养院,这里都是残疾人,跟我一样的,残疾人,被上天抛弃的人!”
“有胳膊有腿的,是什么残疾人?”
“脑子缺弦也是残疾。”海听澜只有上半身还算能动,他累了,闹够了,扑通一声躺下了,“如果你是来羞辱我的,你也是脑子缺弦,你走吧。”
夏听久还是问了:“你女儿去哪儿了?”
“我没有女儿。”
“那就是你的养女,你的外甥女,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妻子林意淳呢?”
“也不知道。”他看着天花板,似乎要盯穿了,“你可以去看记录,她们没来看过我。”
“为什么?”
海听澜呢喃着,“我也想知道,或许是因为彻底不能走了吧,本来还是能走路的,想着就算不能走了,科技这么发达,医疗这么发达,整个什么轮椅,假肢,不都和正常人一样吗?我不游泳也能养家,怎么就一定要躺下来。”
夏听久的心咯噔一下,与档案出现出入了,海听澜现在的样子,可能是林意淳母女一手创造的。
“你当年怎么受伤的?”
他却又忽然暴躁起来,“滚出去!”
夏听久眼神一暗,继续问道:“你女儿海月盈呢?”
“不要你管!滚!”
夏听久明白了,还是疯了,人格分裂,提当年游泳的事就容易切换,一个平静冷淡会思考人生,一个跟疯子一样就会让人滚。
好玩。
在海听澜反复切换的人格中,夏听久知道了海听澜的父亲还是吉音新区的参谋者之一,也是中研大学的创始者之一,只是海听澜和海老爷子断绝关系断绝的太早,海听澜没吃到老爷子的带来的红利。
然,谈起中研大学,夏听久倒是有些感慨,中研大学的前身就是当年风靡全国的虚拟网络大学——山河大学。
山东山西谓之山,河南河北谓之河,兼爱大成谓之大,博学求知谓之学。
设四个正门。南豫门,北冀门,东鲁门,西晋门。
校训: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校园几何中心设有雕塑——杜甫。
草书题字——“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人们振臂一呼:山河四省不是无灯火,取尽膏脂照上都。
只能说教育资源永远都是倾斜的,没有公平。
卑微的山河四省想都不敢放开了想,只能想到四个省能共有一个大学就好。
落实到行动上才真正能够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本来吉音的地理位置与之相似,位于几省交界处,后来几番调整才大致确定成了今天的样子。
中研大学即使与山河大学的网络建模高度相似,也从来没叫过山河大学,最初吉音新区成立,为推动教育发展,通过了“吉音学院”的建设工程。
后来,为了“平衡资源”,中研大学横空出世,吸引无数科研型人才投入到吉音新区的建设。
从新区逐渐发展为直辖市,中研大学功不可没。
中研大学,那是无数学子的乌托邦。
国际美誉它为——“乌托邦大学”
那所桃花源一样的大学。
四年后,它的蓬勃发展,使它变成了又一所顶尖的学府,却再无乌托邦之称。
夏听久看着海听澜,确实,像长廊里挂着的海阔老先生。
“你的心胸,不及海老的万分之一。”
海听澜忽然对着夏听久狂笑起来,他几乎要笑断气了,夏听久无语的看着他。
“蠢猪,你以为他两袖清风,他早就安排好了让海月盈进中研,你爬一辈子都爬不到的高位!”
他以为在夏听久眼里中研大学是什么门槛很高的大学吗?夏听久翻了个白眼:“无语。”
“露露姐,我是听久,请你查一下中研大学海阔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如果有境外痕迹,马上告诉我。”
夏听久和陈警官又一起去了很多学生家私访,路上的间隙,陈警官忽然提起中研大学的那阵的乌托邦时代。
其实人们就是认为它的制度存在问题,真正运转起来就马上破绽百出,才赋予乌托邦之名,谁都知道它不可能“昌盛”。
“乌托邦,拉丁语音译过来的,我们拿它泛指脱离现实、空想的愿望、计划。”
英国空想社会主义创始人托马斯·莫尔虚构了一个社会组织——乌托邦。
在这个社会组织中废除了私有制,生产和消费都是有计划地进行的,他认为这才是一个最理想、最美好的社会。
虽然乌托邦只是空中楼阁,但仍然有许多人在孜孜不倦地追求。
但我们即使等到海枯石烂,乌托邦的理想社会也不可能出现。
夏听久趟过那浑水,“其实作为一个学生,那样的乌托邦生活反倒不舒适,我们只是想要一个相对公平,它的出现,让不平衡不公平的制度变得更加的扭曲……”
清明节刚过,雨很多,外面淅沥沥的又下起来了,陈警官把车停在一个商场外,他预测天气会越来越恶劣,他们还是趁雨小去买把伞备着,“下雨了,你等我去买把伞。”
夏听久忽然拉住他,眼睛盯着半空中那个小点,“等等,陈警官,那是什么?”
陈警官眯缝着眼,然后释然道:“啊,那是风筝啊,咱们这最近办了个纸鸢节,从三月到五月全是放风筝的。”
“雨天放风筝,召集风雨雷电呢?”夏听久皱起眉,她眼里只有远处的闪电。
陈警官道:“没来得及收吧。”
夏听久眼睛又盯着那些风筝,“观察一会儿就知道了。”
“万一人走了,风筝不要了绑在那里了呢?雨马上要下大了。”
夏听久推开车门,顶着雨站在马路上四处望,“这个方向也有风筝,兵分两路,你去那边看看,我去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