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须臾秘境只余下谢林渊、蘅仁药君和苍洱两人一兽。
若说先前二人还顾忌旁人,担心伤到无辜,现在终于可以放手一搏。
一声龙吟响彻天际,黑龙腾空而起,遍体黑色鳞片,似无坚不摧的铠甲,四爪粗壮无比。龙尾如同粗硬的锁链将上古神兽苍洱死死缠住。
被缠住的苍洱一顿,随后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一般,张开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朝龙尾狠狠咬去。
一人持软剑从天而降,剑芒锋寒,顺着神兽的舌头,从里到外,划开深深的一道。
苍洱翻滚挣扎起来,密林泉水在其庞大的身躯下纷纷被毁,身上的龙尾却越缩越紧。
终于,苍洱挣扎的动作渐弱,大张着嘴,连最后的嘶吼也消失在喉咙间。
庞然大物轰然倒地。
山石滚落,烟尘四起。
秘境之外的西南陆家,一人突然口吐鲜血,倒地抽搐几下,失去了意识。
上仙峰,艳阳高照,正在浇花的陆明非似有所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望着西南陆家的方向,叹了口气:“自作自受啊······”
蘅仁药君落地,踉跄了几步。
他一手扶住旁边的树干,看向光洁如初的剑身,又看向面前如山般的苍洱,语气又惊又急。
“它的血呢,怎么会没有血!”
谢林渊化为人形,上前一步挡住蘅仁药君持剑准备再次刺向苍洱的动作,道:“莫急,先拿出金丹再说。”
蘅仁药君双眼通红,呼吸急促,他预料到世态严重,却又明白当下决不能自乱阵脚。
他沉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中捏诀。
一枚熠熠发光的金丹从巨兽大张的口中缓缓升起,浮在半空中。
忽而金丹碎裂,碎片延伸成一条金黄的线,线细如发丝,在空气中逶迤流动,逐渐延伸至远方。
谢林渊和蘅仁药君对视一眼,二人顺着金线跟上。
脚下越来越多的青蝶尸体,随着二人迈步的动作遽然碎成千万萤火,萦绕在二人周身飞舞、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蘅仁药君俯身小心翼翼捧起一只尚有丝气息的青蝶,青蝶伏趴在掌心,翅膀微弱地翕动一下,继而碎成光点。
“难怪······”他喃喃道。
青衣使自上仙峰创立以来,便一直存在,它们和每一任峰主意念相连,寻找无尘剑尊的踪迹不在话下。可蘅仁药君放出青衣使后,数十天下来,竟了无音信,无一只回来。
原来······原来它们是寻到了无尘剑尊,只是没办法把消息带回来。
因为它们全都被杀死,无一生还。
如今在神兽金丹的照亮下,才看到······
它们前赴后继,用自己的尸体铺成一条指引无尘剑尊踪迹所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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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弟子纷纷醒来。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啊,师尊呢,不是和师尊一起去秘境寻人吗?”
苏云青和几位醒来的师兄弟攀谈了几句,与陆见年一同走到屋外。
苏云青忧心忡忡地摇摇头:“他们也都忘记发生了什么,何时中了人傀术,看来是有人消除了我们的记忆。”
陆见年紧锁眉头,在秘境中消除他们的记忆,除了师尊,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可为何消除他们记忆,当初在幻境中他们看到了什么?
“逐春呢?”苏云青环顾了一下屋内,没有发现陶逐春的身影,担忧地问道。
他们刚从秘境出来时着实吃了一惊,须臾秘境的出口竟就在浮望宫里,幸好此处是个破败的院落,偏僻到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二人寻觅一圈,来到后院。只见陶逐春背对他们,听见脚步声,站起身来,目光却仍停留在脚边倒在地上的人身上。
地上那人头发如同枯草般,乱蓬蓬地散在脸前,使人看不清面孔,可那人身上的披风,陆见年莫名觉得熟悉。
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惊叫出声:“陶夜道?!”
苏云青讶异地看了一眼陆见年,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那人。
陶逐春伸出一手,阻住苏云青和陆见年上前一步打算探查的动作。
“别过来,人已经死透了。”他低垂着头,声音闷闷的,看不清神情。
谁能想到,堂堂浮望宫宫主,竟就这样在一处无人知晓的院落悄无声息地死去。若不是须臾秘境的出口就在这里,恰好被陶逐春一行人碰见,恐怕过不了几天尸身都要腐烂了。
陶逐春在后院转了一圈,找了一个生锈的铁锹。
他兀自埋头挖土,嘴里念念叨叨:“听说从上仙峰回来就开始吐血,果然恶人自有天收!”
一会又自言自语:“你看看你,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真是坏事做尽!”
语气恶狠狠的,一滴滴液体却从下巴滴落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像盛开的一朵朵小花。
苏云青不由上前一步。
陆见年拉住苏云青的胳膊,微不可察地朝苏云青摇摇头。
陶准春一人将陶夜道埋好,拍了拍土,道:“就不刻字了吧,免得被人掘了坟······“
陆见年在后院陪陶逐春,苏云青一人从后院出来,他感到有些疲累。抬头间,眼前一亮,快走几步,来到刚从秘境出来的谢林渊跟前。
苏云青绕着谢林渊走了一圈。
谢林渊摊开手,任由苏云青上上下下打量,
“没有受伤?”苏云青不确定地问。
谢林渊觉得有些好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中用?”
苏云青松了口气,随即又道:“那可是上古神兽啊!我担心不应该么?”说完又扫视了一圈院里院外:“蘅仁药君呢?”
“已经带着弟子回上仙峰安顿了。”
原先屋子里上仙峰弟子确实都走了。
一时间,破败的院落更显冷清和凄凉,更别提后院刚刚起了一个坟头。
苏云青点点头,又问:“苍洱怎么回事?”
谢林渊解释道:“苍洱已死,尸体被人操纵,不然我和蘅仁药君也没办法这么容易脱身。”
“苍洱已经死了!?”苏云青惊讶地脱口而出。
苍洱是和无尘剑尊结了契的上古神兽,若苍洱都能被人杀死,那无尘剑尊岂不是凶多吉少!
谢林渊安抚道:“不要急,我们已经找到无尘剑尊的踪迹,这件事情需要从长计议。不过······”谢林渊顿了顿,他看向苏云青,道:“当下还有其他的事情,你先随我来。”
既然谢林渊这么说,无尘剑尊当下应该无碍。苏云青放下心来。他跟在谢林渊后面,走出小院,心想:什么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
很快,二人来到小院的隔壁,同样是个小院,比起前面杂草丛生的那个,这个地方出其地干净,似乎时常被人精心打扫。
院中央立着两座石碑。
谢林渊站在一边,示意苏云青走近。
苏云青有些疑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碑上的刻字逐渐清晰起来。
一座碑上写着“陶逐春之妻千满衣之墓”,另一座碑上写着“苏锦钰之墓”。
苏云青愣在原地,他踌躇向墓碑走去,脚步似有千斤重。
墓碑冰凉,手指抚过苏锦钰三个字,似乎隔了十几年,仍能触到母亲的温度。
苏云青回头,不知不觉已是满脸泪水。
他看向谢林渊。
“我也是刚发现的,觉得应该带你来这里。”谢林渊轻轻说道,语气似风般温柔。
苏云青回过头,若说方才在幻境之中,他还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现在,站在母亲的墓前,经年的记忆翻涌而出。
苏云青的母亲本是孤儿,因是在苏家庄被捡到,又是第七个被选进花秘阁影阙堂的暗线,因此名唤苏七,后成为影阙堂的暗线之首,曾多次执行各大家族的秘密任务,甚至还救过谢林渊兄长谢长风性命。后来,她和一凡人喜结姻缘,从此隐居人间,不再过问世事。
二人其乐融融地过了几年美满小日子,不料被昔日仇家找上门。丈夫惨死,尚在腹中的胎儿也险些丧命,幸得游历山水恰巧路过的千家圣女千满衣所救。
当时花秘阁的阁主是奚河的父亲,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怒。
暗卫为花秘阁和各大家族做事,身世、喜好、隐世之后的去向等皆为密宗,绝无泄露可能。此事一出,花秘阁从上到下血洗一通,揪出了泄密之人。
而世间再无苏七此人,她的孩子据说也因惊吓过度,出生便是个死婴。
而千家圣女游历归来,身边多了一位侍女:苏锦钰。
遥遥远方的梧安城多了一位苏小公子。
大雨滂沱,雷电交加,密林一山洞中,豆点烛光,不时传来几声抽噎。
苏锦钰闭了闭眼,没忍住,踹了对面抽噎的少年一脚。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会把魔侍哭来了我们全都得死在这儿!”
她面色一片阴霾,眉头紧皱,眼睛锋利如刀,梭巡着黑漆漆的洞口外。
对面少年小心翼翼地揽了揽怀里昏迷不醒的千满衣。
他一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苏姐,满衣她何时才能醒来?”
苏锦钰看了一眼千满衣,移开目光,看向洞口。
谁能想到,千家和魔族暗中勾连,并以千家圣女千满衣作为向魔族投诚的筹码。
苏锦钰握紧手中的飞刃,她下定了决心,回头看向少年,眼睛里似跳跃着一簇火焰。
她斩钉截铁道:“陶夜道,你听我说,出了山洞,你便带着满衣向山下跑。”
说完,她起身向洞口走去。
陶夜道心里蔓延起一阵恐慌,他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住苏锦钰的胳膊,仰着头,满眼凄惶,“苏姐,不能等满衣醒来吗?”
若等千满衣醒来,三人可能还会有一分胜算,可现在······
苏锦钰半个身子伸出洞口,遥遥远处几个鬼魅身影窜动,每眨一下眼,离洞口的距离便会拉近数倍。
她缩回身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来不及了。”
她把手中的飞刃塞到陶夜道手中,又替昏迷不醒的千满衣掖好盖在身上的披风,道:“本来是想在你们的新婚之夜送给满衣的,看来是等不到了······”
生死在前,苏锦钰说这句话时却语气平平,仿佛在阐述的一个事实。
陶夜道的眼泪再次不听使唤地流下来,摇头无助重复道:“不能,不能······”
那飞刃看似普通,实则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冥之火,之前早已认了苏锦钰为主,如今,静静地躺在陶夜道手心。
苏锦钰抬眼看着陶夜道,沉声道:“陶夜道,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护她!”
说罢,她最后看了一眼千满衣,转身,毅然决然地冲进了大雨中。
后来,陶夜道带着千满衣终于逃回了浮望宫。
千家阴谋被揭穿,百年世家,瞬间倾颓。
再后来,陶夜道娶了千家圣女为妻,人人称羡的姻缘,一时成为佳话。
只有很少人知道,那个以性命报答救命之恩的苏九、苏锦钰,就这样消散在世间。
红尘滚滚,往事如烟。
苏云青以为陶尊主早已忘了这件事情,毕竟,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是陶尊主为达目的的棋子。如今却在浮望宫一处僻静的院落中发现了母亲的墓碑。
苏云青嘴唇翕动,看着谢林渊,心上升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感,让苏云青感到无措,只能依靠本能求助谢林渊:“谢林渊,母亲······她······我想······”
想什么,苏云青自己也不知道。
谢林渊摸了摸苏云青的脸颊,道:“我们把尊上大人的墓带回去,好不好,她一定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