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街上人头攒动,街边小摊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们手提花灯,嬉笑追逐。
长长的街道流光溢彩,望不见尽头,彩绘的花灯如同繁星般星星点点,熠熠生辉。
“梧安城的花灯节真是热闹啊。”奚河感叹道。
正说着,一盏罗锦灯被塞进自己怀里。
一女子回眸冲奚河盈盈一笑,脸颊染上绯色的红晕,羞答答地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奚河愣了楞,看看手里的花灯,又看看谢林渊手里的一堆花灯,惊喜地大叫一声:“谢尊主,你看,有人送我灯!”
谢林渊有些无奈,将手中的花灯一一散给路边的孩童。
无尘剑尊的下落已寻到,青衣使指引的方向是人界的人皇宫殿。
衡仁药君坚持认为这是上仙峰自己的事情,旁人不得插手。他决定亲自去人界一趟,当面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林渊和奚河自然不会强行横插一脚。
之前在秘境失踪的弟子已全部救出。
陶夜道悄无声息地死去,旧日浮望宫宫主,修真界屈指可数的化神期大能,死后只留下一个无名坟头。
陆家操纵人傀术的人同样遭到反噬,奄奄一息,仅存一口气苟活罢了。
浮望宫和西南陆家悉数易主。
修真界,强者为尊,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一时之间,整个修真界反而平静下来。
不管暗处波涛如何汹涌,在这表面平和的气氛中,迎来了梧安城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转眼间两人已来到梧安院,走进院落。长廊曲曲折折,长廊两边点着灯光,石头是千奇百怪的萝卜样,假山上还挂着一风筝,四季花草丛丛簇簇,整个庭院兴致盎然。
精致中透着有趣。
廊檐低处挂着一镂空鎏金囊球,奚河微仰头,拨弄了下那小玩意,笑意宴宴:“小云青还是爱收集这些小玩意。”
此刻苏云青正站在长廊下,面前排排站着一溜小侍,一个个跃跃欲试,等着分东西。
“乐桃,这是你的。哇,好可爱,果然,小姑娘就要漂漂亮亮的。”
“石头,你下次跑慢点,什么?没,没撞到,······好吧,还是有点疼的。”
“小五,这是送你的毛笔,你那毛笔都累劈叉了!”
“豆包二虎,你们不要抢,都有都有······”
······
小侍们满心欢喜地捧着收到的礼物,爱不释手,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离去。
奚河和谢林渊站在不远处,也不打扰,待众小侍散去,奚河这才开口。
“小云青,没有我们的么?”
他抱臂靠在柱边,一双看起来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含着笑,语气悠然。
苏云青看见奚河和谢林渊,眼睛闪过惊喜。
“你们回来了?”说罢快步朝二人走来。
曲折蜿蜒的长廊上,随着迈步间的动作,晚风带起苏云青的衣角。
奚河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那个前几日还只会蹦蹦跳跳要糖吃的小奶团子,穿过花灯长廊的风,就这样长成了翩翩明媚的少年。
“奚河,你的礼物我放在房间了。”苏云青凑到奚河面前,以手半掩住嘴,特意小声强调了一句:“是惊喜。”
奚河眉毛一挑,看了一眼谢林渊,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哦?那我倒要去看看。”
说罢,脚尖轻点地面,飞去所住的院落。
苏云青看着夜空中远去的人影,叹了口气:“哎,奚河还是这么性急,我还没说完呢。”
从刚刚便一言不发的谢林渊笑着把手里的灯递过去。
苏云青眼睛一亮。
他接过灯,提在脸前,细细端详上面的彩画。
灯面上的花竹、山水、翎毛仿若一幅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灯里燃着的烛火跳跃,映出苏云青眼里细碎的光。
他惊叹道:“好漂亮!”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谢林渊:“什么时候做的?”
谢林渊没有看苏云青,他垂眸看着苏云青手里的灯,伸出手指随意拨弄了下灯面。
灯面便旋转起来。
“第一年,便做好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苏云青却明白,是他通过入峰考核刚进入上仙峰的第一年。
苏云青看着旋转流光的灯面,两人沉默地看着随着旋转徐徐展开的画卷,默契地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半晌,苏云青忽然道:“谢林渊,你记得当初我要去上仙峰求道,我们还为这个吵架的事情吗?”
谢林渊百无聊赖般又拿手指拨弄了下将将停下的灯面,点头,“嗯。”
第一年,入峰的弟子是不准回家探亲的,苏云青便和众弟子一起修炼,星辰日月,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二年,花灯节时苏云青随同门在外面历练,
第三年,苏云青考核优秀,拜在无尘剑尊名下,谢林渊闭关。
如今,第四年的花灯节,这灯终于送到了苏云青手里。
四年前参加入峰考核时,当时他跟谢林渊说是想要救死扶伤,这话不假。
这四年,走出梧安城,来到上仙峰修习剑术,四处历练,他懂得了人间疾苦以及修仙人身上的责任,也渐渐清楚了其他一些东西。
他始终记得谢长风战死那晚,谢林渊趴在自己肩头无声流泪,记得谢林渊每次从战场回来时的伤痕累累,也记得谢林渊初初接管梧安城事务时不眠不休的疲惫。
彼时懵懵懂懂辗转难眠不得解的东西,在这四年里,在一年又一年的思念中,伴着脚下走过的路,伴着眼中看过的悲欢离合,伴着今晚的花灯节里的风,终于吹到了这里。
苏云青眼睛盯着花灯,一只手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拇指和食指偷偷摩挲着衣袖中的佩玉。
他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带着少年特有的坚定和执拗。
“拜入上仙峰时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站在谢林渊你身边呢?”
谢林渊抬眼,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大概是因为这话太过暧昧,甚至有些直白,他反而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了,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少年那眼睫如蝴蝶般颤动,上面晕染着一片昏黄。
不知想到了什么,苏云青的神情又变得有些懊恼,“虽然现在也做不到,但是······”
谢林渊看见少年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物什,捧到自己面前。
苏云青说:“我会让自己变得再厉害些。”
谢林渊罕见地愣怔住,眨眨眼,眼睛里有困惑,有震惊。
那个素来积威甚重的梧安城城主,此时变成了被人倾诉情愫不知所措的少年郎。
谢林渊没有接,他看着面前的玉佩,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不可置信。
“送我的?”
苏云青点点头。
很是坚定,而且捧着佩玉又往谢林渊面前送了送。
似乎,风停了,一瞬间,周围一切嘈杂都在耳边褪去。
眼前只剩下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佩玉。
谢林渊缓缓伸出手,接过佩玉。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林渊低声问道,他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手指细细抚摸过上面的纹路。
“共朝暮,此终年。”
苏云青轻轻道。
谢林渊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苏云青。
他的少年,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