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沈溪白逐渐觉得无聊了,可供他消遣的小人还没回来,他难得在黑夜里行走,只为看一眼小人躲在哪个角落里了。
果然,凭着嗅觉和感知,沈溪白在一个树洞里找到时卿。
“不是说让怪物吃了你吗?”沈溪白说着风凉话,“怎么,你没找到他?”
时卿蜷缩成一个小团,头埋在双膝间,倔强地不看沈溪白。
“跟我回去吧。”沈溪白好心发话,“我就当你这次只是顽皮。”
“沈溪白。”时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这三个字格外好听。
“怎么?”
“我会活下去。”时卿的声音略微颤抖,却能听出十分坚定,“我也一定会离开这里。”
“呵呵。”沈溪白凉凉地转身,嘟囔一句,“这里有什么不好。”
“我供你消遣,供你玩乐,但你要保证不能把我扔给怪物吃了。”
“保证不了。”想也没想,沈溪白回答,“毕竟我不知道你哪天会不会惹我不高兴。”
实际上,沈溪白也确保不了自己的想法会不会变,或许哪天他没有不高兴,只是不需要时卿这个玩意了,随手处理了他或者吃了他都是可能的。
“你如果保证……”时卿的头埋得更深了,闷声说着,“我能保证离开这里后饶你不死。”
“哈哈哈哈……”沈溪白仰天大笑,“我偏就保证不了。”说完手一伸,将时卿从洞里掂出来,“我等着你离开这里的那一天来杀我。”
这一天之后,时卿变得越发少言,沈溪白也用不着藤蔓封他的嘴了,甚至他吃过东西后毒发也是咬牙一声不吭,有许多次,沈溪白见他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也懒得救他,想着死就死了吧,实在是使用修为这事太费心神了,不如躺着。
结果时卿一次次都熬了过来。
不过,眼下,马上要迎来他最难熬的时候。
“这里有没有野兽?”时卿问。
“当然有。”
“能不能帮我取来兽皮?”
沈溪白翻白眼,“不能。”
“那你告诉我哪里有野兽。”
沈溪白想了想,凉凉道,“东南方位找找看,那里应该有一头黑熊。”
听到黑熊,小小身子仍是忍不住颤了颤,也对,黑熊站起来个头可比他高多了,甚至黑熊的一个爪子都比得上他的头,岂不是一爪子就能把他拍死。
沈溪白好心提醒,“你想取它的皮,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取它的皮,晚上睡觉我会冻死。”
“唉~”沈溪白拉长了声音,“人就是麻烦。”
时卿不去看他,而是起身出门,很久之后,他从外面带回来许多尖锐的石块,还有一些藤蔓,把所有的东西堆到一起后,他用那双小手开始来回挥动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卿。”沈溪白闲闲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做陷阱。”他头也不抬。
沈溪白看到他手上全是被划出的血印子,啧啧开口,“这小东西能困住它?”
“我还要做把长矛。”
“哈哈。”沈溪白感到好笑,“你有多大力气?就算做出来东西又有多大伤害力?”
“你如果不帮忙就不要说风凉话。”
“算起来……”沈溪白慢悠悠走着转圈,“我救过你两次吧?”
时卿一声不吭。
“旁边的怪物一次,中毒一次。”沈溪白停下脚步,“两次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以后我肯定不会救你,也不会帮你。”
时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头来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沈溪白从他这一眼中看到了很多情绪。
愤怒、鄙夷、不屑、仇恨。
沈溪白看到了恨。
他向前一步,“你恨我?”
时卿只顾自己动作,根本不回应他。
“我问你恨我?”沈溪白只需一发力,时卿手下的东西立时四分五裂,“说话!”
时卿抿紧了唇角,抬起头来,眼里都是恨。
“呵,呵呵。”
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他恨,可是被他恨又这么让自己不快,沈溪白恨不得能把他的一双眼珠子挖出来,让他再不能那样看着自己。
“你。”沈溪白冷冷开口,“别想取黑熊皮了,因为你做出什么东西,我就会毁了你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时卿想取回石块的手停下来,小小身体僵硬着不动,沈溪白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在这里这么久后,他已经不再束发,而是任由头发四散着,像个野人一样。
沈溪白虽然从不讲究一丝不苟,但他的头发还是勉强用发带束了的,甚至衣服也总是干净,不会沾染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反观时卿,他黑色的衣服上不知从哪里沾染上各种颜色,还有那些配饰早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其实……自己有那么两身衣服的,要不要晚上给他盖……
“沈溪白。”时卿咬牙,“想怎么折磨我,你尽管来吧,反正我不会死的,我会活着,我一定会活着。”
沈溪白很想说自己没有折磨他啊,而且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他才能活到今天吗?为什么他如此不知足,还要恨自己?
可是沈溪白累了,他懒得去问那些话。
于是,他无所谓地转身,回到屋里躺下了。
时卿开始储备过冬的食物了,他学会了打猎,第一次打到的猎物是一只兔子,当他在院子里忙活烤肉的时候,沈溪白被肉香吸引了出来。
“肉虽香,但万一它有毒呢。”他站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时卿越来越沉默了,每次沈溪白说话他都会当听不见。
“而且你全部烤了,吃得完吗?”
时卿还是不说话。
沈溪白已经开始思索这个玩意不怎么有趣了,但又一想,冬天来了嘛,看看这个冬天他能不能扛过去,这样想来,又有点意思了。
“算了,我帮你吃一点吧。”沈溪白走过去,不顾时卿的眼神,自己撕了一条兔腿放进嘴里,“嗯,还算美味。”
时卿鼻子里哼气,也拽了条兔腿吃。
“晚上我要把火盆搬屋里。”时卿啃完兔腿,抹了把嘴巴说。
“你把屋子点了怎么办?”
“总比冻死强。”
“我不许。”
“不许我就上你的床,把你衣服扒了!”小家伙说话挺吓人,沈溪白却是笑得身子都在抖,“你扒得了吗?”
“不信试试!”
“哈哈哈。”沈溪白扔了兔腿,拍拍手掌,“算了,我的衣服勉强给你盖吧。”
时卿这才垂下眼睛不说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都大发善心了,可是从时卿的眼睛里看到了嫌弃?刚才他不是还说要扒自己衣服吗,他嫌弃什么?
“你要想穿,明天也可以勉强先穿着我的衣服,把你身上的洗一下,脏死了。”
时卿瞥他一眼,还是不说话,只是这一瞥,沈溪白清清楚楚看到了嫌弃。
“放心,干净的。”
时卿不说话,沈溪白急了,“你嫌弃什么?”
他们两个谁比较脏?
“丑八怪的衣服我原本不想碰的。”他终于开口,“只是无奈才会这样。”
哦,原来是嫌弃他丑。
可能沈溪白太久没有见过人了,他对人的美丑已经模糊,所以看不出时卿的好看,也看不出自己的丑陋,他只是知道自己脸上有伤疤而已。
“我长得很丑吗?”
“你脸上那么大的伤疤,还不丑吗?”
“有伤疤就丑吗?”
“当然丑。”说完还要补充,“丑死了。”
“丑也没办法,我就长这样。”沈溪白说完又道,“不对,我原本不长这样,我是后来才有的伤疤。”
时卿竟然难得好奇起他来,“伤疤怎么有的?”
只是,沈溪白想了很久,“不记得了。”
难得的好奇换来一句不记得了,时卿顿时无语撇过头去,“一定是你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上天派人来惩罚你。”
沈溪白真的不记得了,记忆里似乎只有额间有金纹的人看着自己,然后自己好像很疼,再多没有了。
“可能吧。”沈溪白想真是那样也没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当天晚上,幸运的是兔子肉没有毒,小家伙睡得挺香。
沈溪白没有什么困意,脑袋里又空空的,好像发生过的事从不会在里面留下痕迹,终于,觉得无聊的他起身,走向地上的小团子,俯身看了又看,然后踢了一脚。
“卿。”沈溪白在夜色中叫他的名字,“时卿。”
衣服底下的时卿没有任何回应。
“唉,好无聊啊。”沈溪白在他身边蹲下来,“可是又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想。”
迷雾森林的黑夜格外寂静,连小虫子的声音都听不见。
以往沈溪白无聊的时候也只是瘫坐在地上看月亮,看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现在身边好歹有一个活物,跟他说说话似乎也是极好的。
“你在皇宫的时候应该有很多人伺候你吧?是不是进食穿衣都不用自己动手?对了……你说你是什么国的?我给忘记了……”沈溪白喃喃说着,好像根本不在意时卿会不会回答,反正他今天说的这些话说不定明天就会忘记。
“其实我对你的皇室生活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对你也没有兴趣……唉。”沈溪白叹息着,神色好像突然迷茫起来,就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蹲在这里。
“卿,能不能……不要恨我呢?”沈溪白手指无意识滑动着衣角边缘,“我不喜欢,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