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话说的刺耳,饶是沈春这般好脾性都皱起来眉头。她抬眼,朝着说话那人看去。

    长相倒是不差,偏生尖嘴猴腮模样,从唇两边突出来。

    是右家大儿,在宫中为小官的右卫。

    沈春低头,轻声道:“你可和这人有过节?”

    胡阮平轻笑声,“我倒是觉着是件有趣的事儿,偏生有人觉着是看轻了他。”

    胡阮平这么一说,沈春也觉着几分不妥。大抵就是右家一边为商一边为官,自古都是官大于商,商做起来了便要去勾结官。

    偏偏这右家的仕途一直不顺,只能借着宴会去勾结。

    胡阮平当时名声大胜,自然会是勾结的对象。

    奈何胡阮平不参与朝中争斗,他觉着这右家这一举动有趣,说不定还能引得当今圣上对商贾再次打压,还办得那般隆重。

    沈春想到这一层,侧头看了胡阮平一眼。

    心中倒是觉着好笑,大抵胡阮平只会觉着这举动蠢。

    所以胡阮平才会说这事有趣。

    他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想。

    见他们二人并未因为这话有何反应,反而对自己不理睬,还窃窃私语。右卫自小智力出众,被右家当成个宝,怎的受过这般待遇。

    他红了半边耳朵,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身旁自己弟弟就拦了一下:“阿兄。”

    只见右秦冲他摇摇头。

    右卫这才想起来出门前阿父嘱咐了声,这黄家可是圣上面前大红人,万万不可在黄府生出事端。

    他便闭上了嘴。

    沈春瞧见了他这模样,唇角微微抿了抿。胡阮平也不太搭理他,他这般估计心中只会多生出几分记恨。

    “哎哟,我当这右家哥哥是何本事。在宫中不就是个七品官,还当自己是在右府中那副受万人追捧模样呢,胡太傅可不愿意惯着你!”

    沈春转头,瞧着坐在身旁的女子。

    女子话中生了几分鄙夷,一番话说得右卫面红脖子粗,偏生这余思清是个不可得罪的主。

    若右卫反了一句,这余思清有的是法子千倍万倍给说回来。之前也不知是谁家女娘在宴会上看不惯余思清模样,暗中使绊子,这余思清扯着婢女头发扇了四十巴掌。

    婢女供出来这女娘,余思清二话不说,上去直接给人踹在湖里面,顺手还将过路婢女手中潲水桶朝着女娘就泼了过去。

    自此,京城中所有达官显贵便都跟自家儿女苦口婆心道:“以后若是遇到余家那女娘,一不要招惹,二绕道走。”

    显然,右家也这么说了。

    那右卫哪怕气得脸成了猪肝色,都张不开嘴回余思清一句。

    他摆摆手:“罢了,不同粗俗之人一桌,阿弟!我们走!”

    说完,便领着右秦起身起来,沈春瞧见他们故意绕远了,去到了最边上的那桌。

    余思清也是看惯了这场面,自顾自脸上带着笑意,拿着筷就夹菜往自己口中送。

    林奇见状,哼笑了声。

    余思清侧头瞥了他一眼,“林哥哥不吃?”

    林奇摇摇头:“这桌上总的九道菜,七道肉两道油,吃不下。”

    “啧啧啧。”余思清摇摇头,“你就守着你的戒,别说信佛了,迟早有天你都能出家了。”

    沈春听得忍俊不禁,胡阮平却是一副看惯了的模样。他大这些世家子弟五六岁,早些年还时常被这些世家请去府中教诲。

    余思清同林奇就在其中。

    偏生这二人不看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只当胡阮平是大几岁的同辈。

    “这位便是平哥哥的新妇?”余思清停下了手中动作,将筷放下,直勾勾盯着沈春瞧。

    沈春带着淡淡笑意,点头道:“见过余阿妹。”

    余思清凑了上来,“以前平哥哥在余府教我读书时,我便问他以后想找何样的新妇。他不肯说,但我觉着他心中肯定有人。”

    “如今这么一瞧,我觉着平哥哥心中的人便是你。”

    余思清说这话时,时常抬头瞧胡阮平。她声音压得低,故意不让胡阮平听见。

    听到这话,沈春也不知是从何处升起来几分好奇,她顿了顿问道:“你怎的会觉着他心中之人是我?”

    “有日平哥哥守着我念书,他撑着头在边上打盹,我闲着无聊便翻了他的书籍。他拿的书籍可是宫中定做的,在书籍末尾刻了字。”

    刻字?

    沈春心中生出来几分涩意,忽的回想起成亲那日在房中看到的两个字。

    她问道:“何字?”

    余思清一脸的高深莫测:“我本是没瞧见,就瞧见开头那个字上有个盖,如今一瞧可不就是沈字上面的盖嘛!”

    沈春想,那盖不一定是沈的盖,也有可能是周的盖。

    不过似乎也并不重要。

    她冲余思清笑了笑,余思清也未觉着不妥,“我还原以为是何人能让平哥哥惦记这么些年,如今一瞧,应当如此。”

    余思清嘴巴会说,同沈春说的这些话都是哄着她的。

    “食不言。”

    胡阮平余光瞧了二人一眼,对余思清有几分震慑作用,她闭上嘴,坐回了自己原位。

    沈春倒是觉着这反应有趣,用过饭后她趁着余思清去茅房时,轻声问胡阮平。

    胡阮平低头瞧她,忽的笑一声。

    “她本身就是个闹腾性子,我刚去余府时她瞧不见我。我便说给她一刻钟,她躲起来,我若是没找到她她便不用读书。我若是找到她了,她便要安安心心读。”

    沈春听到这话,倒是没想到胡阮平也有这么一面,她问道:“后来呢?”

    “后来……”胡阮平话还没说完,那边余思清刚从茅房回来,听到这话,没好气道:“后来我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了,结果平哥哥也不知晓是怎的猜到我躲在房中,但又压根不进屋里面来找我。”

    “我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动静,等我意识到不对劲时,我房间木门已经被他给从外朝里给锁上了。把我在房里关了一下午,我爹都看不下去过来求情。”

    “他才舍得将我房间木门打开,结果看见我的第一句便是,找到你了。”

    “我当时饿得要死不活的,哪儿来这么多力气跟他掰扯。等我用过膳后,回我自己院中,他已经将我房中那些话本全被藏起来,说读完一本书籍便给我找出来一本。”

    沈春听到这儿,嘴边生起来许多漾不开的笑意。她倒是没想到,胡阮平瞧着这么严肃一人儿,竟然也会下得这般手段。

    余思清瞥了胡阮平一眼,“我爹说他教导有方,把我性子教得收敛不少。其实我用心良苦,我都是为了那些我珍藏了许久的话本子!”

    胡阮平听到这话,又瞧了瞧沈春,心中愉悦不少。

    他倒是故意引出来这么些事,想将这些事回作沈春在马车上同自己道以前的回报,只是也只有他知晓。

    沈春怕是察觉不到。

    及笄礼结束后,沈春便挽着胡阮平的胳膊向黄将军告别。黄将军喝了不少酒,脸上满是红晕,他走上前来拍了拍胡阮平的臂膀,道:“这么些年未见,也不知晓你爹你娘是否还是以前的模样?”

    胡阮平笑道:“若是黄伯父想念,可来胡府游玩。”

    “诶!”黄将军也笑了声,“好!”

    说罢,府中传来吆喝声儿,黄将军应了声便又走了进去,余下玉椿一人留在原地。

    她瞧了瞧胡阮平,又瞧了瞧沈春,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胡阮平察觉到,便道:“椿儿,可是有何话要对我说?”

    玉椿点头,“此地不方便,还望平哥哥同我一道。”

    胡阮平听到这话,眉头微皱。他侧头望着沈春,沈春会意,点点头:“去吧。”

    胡阮平这才抬腿跟着玉椿走。

    沈春倒是猜不着他们二人会道什子话,也不想猜。玉椿心思倒是明显,在宴上也能瞧见玉椿心不在焉,眸子余光全在瞟胡阮平。

    不过这并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儿。

    正想着,便听不远处传来马车的声儿,

    抬头瞧过去,那马车倒是豪气。帘子上用黑色暗纹刻着条龙,沈春心思一动,就见那马车停在边上。

    帘子外的季公公瞧见沈春站在这儿,还怔了一瞬,并未像以前那般唤着沈春的乳名,将人往谈柏文的马车中引。只见他面色沉了沉,不知朝帘子中说了些何话,帘子中的人又说了何话。

    季公公走下马车,未大声嚷嚷着太子道,而是将垫脚的拿了下来。

    沈春抬眸,瞧见了帘子被掀开。

    就对上了谈柏文的眸子。

    谈柏文同以前并未有何差别,还是那副意气风发少年气伴着浅浅书生气的模样。黑色发丝长到肩旁,眉目间几分忧郁。

    同其他几位皇子明目张胆的野心不同,谈柏文总是待了几分优柔寡断。但被当今圣上看作是个宝,毕竟太子不能只有野心,也要体恤民心。

    沈春心中想,自己以前就是栽在这般的气质上面。

    她眼睁睁瞧着谈柏文越走越近,瞧见谈柏文眸子之中有几分动容,还有几分旧情难了。

    最后站定在自己面前。

    谈柏文张口时,觉着自己嗓子带着几分苦涩,他轻轻道:“春儿…好久不见。”

    沈春等着这天等了许久,可真当听见谈柏文的声儿时,却觉得回不到以前那般的雀跃。

    变了许多,又似乎何事都未变。

    像是那天在沈家后院的交谈是场同谈柏文的辞别,谈柏文却觉着那是二人做好的约定。

    沈春张了张嘴,也只是落落四个字,“好久不见。”

    谈柏文伸出手,他瞧见沈春耳畔的发丝落了下来,想替她别在耳后,手伸到沈春面前,沈春往后退了一步。

    他便怔在了原地。

    沈春鼻尖泛了轻微酸意,估摸着自己眼眶也红了一半,她便低下头不愿瞧谈柏文。

    “我如今已是胡太傅的妻子,太子自重。”

    “自重?”谈柏文疑惑反问了声,“春儿,如今是我无能,无法借由承诺同你成亲。你等着我,等我向阿父说。”

    沈春听到这话,便忍不住了。她直觉心酸,觉得眼眶一热,就有泪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下。

    “太子,这话你同我说过千遍万遍,可我何时才能等到。”

    “是你将我拱手让出去的,是你说胡太傅是个好人,让我放心的。”

    “可你呢?”

    一番话说了千遍万遍,始终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在心中拟了千遍,真到了圣上面前就因为圣上皱眉头,就将这话给憋回了自己的肚子。

    沈春同谈柏文相识了三四年,怎的会不知晓他这性子。

    当时听到祖母道她听胡府有婚约时,知晓她同谈柏文有私情的沈家人,一个个都在问她,若是不嫁便让祖母将当年的婚约给回绝了。

    沈春本当这事是个小笑料,便说于谈柏文听。

    谈柏文听后,却点头,说胡太傅是个好人。沈春嫁于他,也可以免除他人提亲,还能借胡阮平的势去帮他坐稳太子之位。

    沈春听到这话,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生着闷气,转头就同祖母应了这婚约。

    她走前还问过谈柏文,“若是你后悔怎么办?”

    谈柏文弹琴的手顿了顿,无奈笑道:“太子之位,不得不从。若是你换到我这位子,你便知晓了。”

    沈春觉着自己到死都不会知晓。

    因为谈柏文一句太子之位,他们二人的私情哪怕达官显贵都能猜到一二,但还是不敢露在人前。

    因为谈柏文一句太子之位,她同自己年少心爱之人结不了善缘,被自己心爱之人越推越远,推到别人怀中。

    谈柏文听到沈春这话,面上泛起苦笑,他也只能道:“是我对不住你,也是我护不住你。”

    “这次是真的,我会同父皇说。”

    沈春不说话了,她从自己衣袖中拿出帕子,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知道不该信谈柏文的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谈柏文这才伸出手,把她手上的帕子拿过去,然后将沈春脸上的泪水给擦干净。

    过了半晌,才听见黄府大门那儿传来响动,二人这才分开。

    出来的便是胡阮平。

    他装作没瞧见沈春红了的眼眶,走了过去,面对谈柏文的问好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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