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装死这事儿,对张织云的伤害应该是很大的——尤其素婉对柳曦宜的身体下手时,还留了几分余地,用药不烈,在做母亲的人瞧来,便是她的女孩儿忽然憔悴,之后一天天地失去生机,最后撒手人寰。
这当然是很煎熬的。
她已经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法子,陪着女儿,宠着女儿,指望她生出什么活下去的勇气来。
但素婉对她的努力,便说不上无动于衷,总也称得上是置若罔闻。
做娘的人不肯让自己的子女死掉,她当然能理解这一份心意,然而原身前世非但死在了爷娘前头,还因她偷摸嫁了人累及柳家两个弟弟出仕——那会儿,张织云简直是哭天喊地,骂她还不如早早死在试剑关算了。
那是原身在被赐死前,听到自己的生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素婉追溯那一段回忆时,也能深深体会到那一刻原身的伤心。
她不过是想活着,却连活着都成了罪过。
而现下她要“死”,自然也要“死”成一笔恩德。
她精心算好了那一丸药会生效的当口,强撑着身子,叫烟水给她备纸研墨。
烟水这些日子也操劳得瘦了许多,纵是没有人叫她,也不时显出神思惶惶的样子来。可听她这么一句,立时便惊得盯住了她:“小娘子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呢?”素婉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是没指望了,可总得给你们寻一条路来走。”
烟水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她吸了一口气,站在那里,定定地瞧着素婉,一句话都不说,呼吸却是益发急促,眼睛也一点点儿红起来。
“去吧,我没有多少时间了。”素婉道。
烟水的双膝重重砸下去,泪水扑簌:“小娘子勿要耗精神!歇息歇息,定是会好的!”
她只差大放悲声。
可素婉说:“我好不好得了,难道自己还没有数吗?你别哭,看再把我阿娘招来,叫她缠着我!若是她过来,我便是想写几句话给殿下,求他给你们寻个前程,只怕也不能了。”
烟水立时捂了嘴不敢再出声,只或许是她眼中有泪的缘故,素婉瞧着,只觉得她的眼睛鼻翼嘴唇……一张脸上,样样五官都颤抖着,她已经慌了神。
然而素婉看着她,她终于是站起来了,快步去取出了笔墨纸砚来。
原身到底曾经是个名动长安的才女,烟水自来服侍在她身边,铺纸研墨,是一向做惯了的。
然而,素婉眼睁睁瞧着她手下哆嗦,研出的墨汁色泽浅淡,拿来写字是不大行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于是烟水手一抖,墨条“咔”地一声,断开了。
烟水拿着手中剩下那半条墨,望着素婉,素婉摇了摇头,道:“无妨。”
可这宽容的表态,却叫烟水终于禁不住了似的,她难得地任性了一把,丢下手中的墨条,直奔出门去,却在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趔趄,狠狠跌了一跤。
那原先屏住的哭声,便像是一只跌碎了的瓶子中的水一般,迸溅出来。
素婉听着她哭,却也没法子。
蕴藏在这身躯之中的精力,如今已然在飞快地流逝了。她提起毛笔时,整只手已然在微微哆嗦。
“妾柳氏顿首再拜太子殿下”几个字,一个比一个虚浮。
但没有关系——她只要写出,请太子原谅她的无用,怜悯她爷娘老迈,兄弟幼小,给两个阿弟一人一个不会送了性命的小差事做做,再勤加保重,多加餐饭,这一封信的目的便达到了。
至于字迹如何,那不要紧的,一个垂死的人若还能银钩铁画,那才叫不像话呢。
素婉的信写得很短,和原身先时的诗作文章相比,也称不上有什么文采。
饶是如此,待她搁下笔,也累得出了一层蒙蒙细汗,仿佛是经历了极辛苦的一场恶战。
而这会儿,她听到了身后低沉的哭声,一转头,便见张织云已然面无人色:那张和原身颇为相似的美丽面庞上,眉眼鼻仿佛都挤在了一处,口唇大张着,下巴不住地哆嗦。
“阿娘。”她轻声说,“阿娘,女儿不孝,不能……侍奉阿娘了。”
“阿宜!”张织云总算是能出声了,总算不至于打搅到她了,“痛杀我了!阿宜,你……”
素婉望着她,笑意温婉而伤感:“阿娘……”
张织云望向她,等她要说的后半句话,但眼前的女郎,身子一晃,便倒在了地上。
刺史府的下人们,便没进柳氏平日住的小院,今日也听到了极悲切的哭声。
可他们也做不了什么——除却介绍一所可以寄灵的尼庵,介绍一两个专门相看墓地的风水先生之外,他们也只能就在一边儿瞧瞧罢了。
丧事自然是在柳家人寓居的小院子里办了,要说那院子,比起李刺史生前住着的官邸,自然是很不气派。可是李家的下人们瞧着,却很难不表示有点儿羡慕。
好歹柳家有小娘子的爷娘兄弟,可以大张旗鼓地为她办事,谁会像李家当初那样:郎君连个全尸也没有,小郎君也不知逃向何处,小娘子在大牢里蹲着,不知明日死活……
惨是真的惨啊,好在也都过去了。
如今他们的小娘子是太子殿下手下的大将!很得宠信呢,说不定再过一二年,小娘子的前程还不止于此!
虽然他们不能讲这位“赵将军”其实是“李将军”,免得叫那些害死了郎君的人听了去,对小娘子不利。可即便是“赵将军”,那也是和他们最亲近的!
李家的下人们,如今只期待小娘子不停地拿回战功来,好叫郎君的在天之灵得到些慰藉!
可是,当被从棺材里捞走的素婉,在龙头山前线重会李宝喜时,她的状况却不怎么好——至少,不像她家下人期待的那么好。
她带着的那些陇州兵丁,瞧着比她还不好。
他们都是刚刚拿起刀枪没几天的农家子弟,论挖掘壕沟固然是一把好手,但跳出壕沟去杀人,就难很多了。
对,对面的“贼兵”,原本也是农家子弟的。但活不下去的人原本也有一把骨头里烧出来的邪火,叫他们既不怕疼,也不要命。
李宝喜带着这些陇州新兵,和他们打,就不大行。
他们前后接战两回,第一回,借着地利之便,李宝喜的军士们赶在秋季多雨的时节,挖土筑坝,在山间积出一个堰湖,再将敌军诱引到下游山沟里,决堤放水。那一回,是大获全胜的。
可是贼军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了又摔,他们那边,也有脑袋灵醒的:只消将抢来的财物散乱地丢在地上,假作逃走的样子,李宝喜手下这些个没经验的乡民,便会大喜过望,丢了刀枪去捡财物。待他们人人塞个满怀,贼兵回头一个冲锋,便能连人带财,全部留下。
李宝喜也管不住那些揣了满怀粗布和废铁的兵丁们!他们眼里,铜钱自然是天大一笔财富,便连那粗布——粗布是孩子的新衣,碎布头是妻子和母亲纳出的鞋底,就连废铁也能和邻居们凑一凑,打出一个新犁头来!
叫他们把这些丢下,返身拿起刀枪和敌军拼命,那是不成的:这绝不是一个会过日子的好汉子该做的事情!
脑子灵醒,反应快的,听得军官们吆喝,还想得明白性命要紧,丢了财物拿刀枪。
脑袋不够灵醒的,便只有死路一条了:连他们的遗体,都和早一刻的“战利品”在一起,新结识的同袍没有机会抢回来!
这一仗打完,她收拢回营地里的人,便是没有重伤手脚完备的,也情绪低落,人人恨不得哭一场。
他们失去了亲友乡党,也失去了发财的机会!
这还不算,输了一场战斗之后,太子便要质询李宝喜——怎么就败得这么惨呢?李宝喜自然也要说,这伙儿新兵,还不晓得战场上的每一点便宜都要用命去换的道理,他们还太天真了呀!
于是太子就体察人心,顺坡下驴:既然这支新军还没有训练好,那就不能平白去送命,嗯,你们就去山里挖石头筑工事罢!
至于叛军,自有他和他忠诚的御林军将领们,带着剽悍的胡人去拿下!
李宝喜手下的兵丁,听说自己不用再去冲锋陷阵了,原是很欢喜的。可他们之中也有几个人,家中有当过府兵甚至立过功的长辈,闻言就不大高兴。同袍问起来,便忍不住道:“在山里刨石头,你们还当做好差事呢!哼,见不到敌军,自然不会丢命,可也不会立功,人家抢来金子,连个铜板也不会给咱们!咱们来做军,不为了立功受赏,何必要在这里顶着寒风,吃苦受冻?在家中日日见得婆娘儿子,比甚么不好!”
“可是当兵给粮饷!冬天又不种地,出来吃两口皇帝的粮,不比和儿女们抢吃的好?”
“发什么梦?朝廷给的粮饷,是买咱的命的,如今咱们既然不去打仗了,他们不过几天,就要不发粮也不发饷了,哼,你瞧着罢!”
这话叫军官听了,自然要把乱说话的人捉了,赏一顿结实的鞭子,好叫他知晓,朝廷是不可以被随意“诽谤”的——但打完了这一顿之后不久,军官也就凶不起来了。
因为朝廷真的不给他们发粮了!
自然李宝喜和军官们是能找到一些理由为朝廷申辩的。譬如运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有人,要有牛,还要有车,这么艰难地从陇州的四境,把粮食一颗颗一粒粒收起来,再送过来……细说起来,那还真是不容易,既然不容易,那么粮食晚来两天,也是很正常的。
大家都觉得能理解:但理解不能让肚皮里头充裕!他们虽然不用作战,但只消每天能睁开眼睛,便都会饿啊!
素婉坐着一辆破牛车到了军营里的时候,她就瞧见那些士兵,个个低着头,很不高兴的样子,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向她投来。
自然她是戴了精心做的假面的,这样的她,瞧上去像一个五十岁的惠娘:又老,又丑,不大招男人待见,仿佛会安全一些。
但这些兵士,连查验她身份的时候也低着脑袋,看都不看她一眼,满是“这不给钱的差事我不想做了”的意味,这就不好了。
他们应该要对任何进入大营的人保持警惕才对!
“这样懈怠,若是敌军来了,该如何是好?”她问李宝喜。
李宝喜道:“我倒是也不想叫他们懈怠,但军中只有两天的粮了,若是换成你,晓得不过后日便要饿肚子,连汤煮的麸也灌不饱,又会不会好好当差呢?”
“怎么会没有粮食?”素婉道,“太子不给粮吗?”
李宝喜冷笑一声:“我们是没练好的兵,不上前线,自然不那么要紧。陇州送来的粮,还要紧着太子殿下自己的亲兵用呢。”
“没粮人心就要乱。”
“我晓得这个道理,可我上哪儿变出粮食来?”
素婉眼珠子一转,道:“可你不是有那位殿下给你的将军印信么?”
“……那能当什么用处?”
“有用得很——咱们去问大户借粮,盖这印信,告诉他们,这借的粮,日后太子殿下会还。”
李宝喜就愣住了。
“这,怕是不大好罢?”
“有何不好,怎么,你怕殿下还不起粮?”
“这倒不是,我是怕他不肯还……”
“那倒也不要紧,我想也不会有人敢催他还。”
李宝喜张了张口,她看着素婉,素婉面不改色。
——就算一个人戴着假面会挡住她的面孔,瞧不出她的神色,可柳氏说出这样无耻的建议时,连声音都那么冷静!
她真的就是个缺德的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