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花了十天时间,凑出了五千个只有破烂皮甲和铁头木棒,既不会拉弓射箭,也没有杀过猪和牛的“军士”来,恩重如山地交给了李宝喜,换走那支喝了十几天酒的功勋胡骑。
之后,李宝喜便按她给素婉“背兵书”时商定的计划,花了一天时间,派军官们挨个儿问清楚,这些士兵的家住在什么地方,家乡都有些什么风物,从前靠做什么营生养家糊口……
结论让她心安:别看这只有五千个人,但他们来自陇州各地,当初也是做什么的都有。
李宝喜接了军队却不第一时间整队操练,这事儿自然是不可能瞒住太子的。于是由素婉抢着做个好人,紧赶着告诉太子,李宝喜在拉拢人心啦,她还把来自同乡同族的兵丁都编在一个队里呢,说是“可以互相照顾”!
太子闻言,先是蹙眉,旋即又笑,道:“你瞧,我同你说过了,李氏不是个简单人儿,她还晓得这些兵卒是本地人,值得拉拢一二呢。可惜她算错了,这不过尽是些乡下耕田种地的泥腿子罢了,晓得什么忠心,什么情义?李氏纵然拉拢他们,多不过贼军一次冲锋,他们便会逃散多半去,有几个会为她送死!至于把同乡编在一队么——这倒也聪明,他们彼此熟识,都是同乡,遇着危险了,或许不好意思丢下别人掉头逃跑,哼,她若用这手段调训精兵,那倒真可怕了。”
素婉听出他对这支“生力军”的不屑来,便睁着鹿一样的眼睛,景仰地望着太子:“殿下,您不是说,这些兵士,是本地大族们召集来的子弟么?既然是大族子弟,怎么也该读过点儿诗书。”
“读过诗书的,那都是和族长亲近的人家,岂会将儿郎子送上战场。”太子胸有成竹地一笑,“这一回能来的,好的是自家有些薄田的农户子弟,差的么,怕不就是些奴隶崽子了。”
素婉仿佛恍然大悟,道:“那么,喜娘……不,李氏这样做,想来是白费心思了?”
“自然如此,她怕是还指望着遇到几个大户家的小郎君呢——哼。”太子的笑容冷峻冰凉,若换个年少无知的小娘子来,只怕要觉得这笑容能迷得人心肝乱跳。
可素婉在被他的好相貌哄过一次之后,见他这样拿乔,却只想回以更加纯熟而讥讽的冷笑。
他瞧不起泥腿子,可泥腿子比谁都知道,这陇州的大山里,都藏着些什么。
新兵嘛,打不了什么硬仗,若是遇上敌军反抗,说不定不需要什么手段,他们自己就崩溃了。
可要是,不和敌军正面作战呢?
陇州士兵都是些新兵,不堪用,对吧?
但他们都是本地人呐,这里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他们的父老,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的家园。
用这样的兵士作战,便是遇得最糟糕的情形,也不必担忧他们跑得无影无踪。
他们还要从跃跃欲试的贼兵手下,保护他们那虽艰难,但勉强还过得去的日子呐。掺了草籽的口粮,快要倒塌的泥屋,消瘦憔悴的家人,拖着鼻涕乱跑的孩童——加在一起,分量重得够他们战死千万遍。
他们自然会愿意配合主将,想尽办法,把敌人挡在龙头山的那一边。
这样的战意,可比为了战利品出征的胡人纯粹多了。
李宝喜带着这支新兵,和太子一道往东出征的时候,已经很有几分信心了,叫刺史府的下人们瞧着,直如看到了家业复兴的希望。
他们精心为李宝喜擦亮了铠甲,做了几身战袍,备好了下饭的路菜,甚至还准备了些难得的西域烈酒——柳小娘子说过,烈酒既能收买人心,也好涂在伤口上,这么的,受了伤的人便不容易发热。
第二日,他们还相扶相携着送自家的小娘子出征,几个年岁大些的,眼中还含着泪光,一路送李宝喜到了大军集结的所在,再不能往前走一步,却也不愿离开,就那么踮着脚往里张望,仿佛能越过那许多个攒动的脑袋,看到小娘子的身影似的。
但送行的队伍里,没有素婉的身影。
她从前一天晚上就病了,无端端发起热来,脸色闷红,躺在榻上吃了一剂发汗的药也不见好,昏昏沉沉的只喊着“阿娘”。
烟水急得嘴上起了一排泡,趁着李宝喜还没出门,去回过了话,得了准信儿,便差了个脚快的小厮,去柳家把张织云请来了。
张织云送女儿去刺史府住的时候,也听说过这是太子的意思,心里虽多少有些不悦,却也不敢说什么。柳曦宜平日也偶尔回来瞧瞧爷娘弟兄,做阿娘的便能安慰自己:女郎嘛,总有一日是要出嫁的,就当她是早早儿嫁出去了罢!
反正叫她去刺史府里,那也是太子的意思,他们做爷娘的,除却接受太子的安排之外,还能怎么办?
时日久了,她也惯了。
可如今一听说女儿“急病”,张织云怎么还能“惯”?她登时便跳将起来,连珠炮似的问那来送信的小厮:“她好端端怎么突然病了?是吃了生冷?是晚上出去行走?是衣裳穿薄了,还是浣了手脚没擦干?”
小厮尴尬极了:“回娘子,这是里头贴身服侍小娘子的阿姊们才能晓得的……”
“请过医士了没有?请的哪里的医士?”张织云接着问。
“请过了,请过了,”小厮连忙道,“是城东头张医士家娘子来的,咱们陇州贵人家的女眷,有个头痛脑热都是张娘子……”
张织云皱眉,她一点儿也不信任这土医士家的婆娘。她说:“怎么不派人去告诉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身边总有好医士的!”
小厮也为难,道:“娘子容禀,殿下身边,那不是我们这样人去得的地方,小娘子每回觐见,都只带烟水阿姊,可阿姊如今又走不开……”
“不知轻重的东西!”张织云便骂,骂过了就呵斥身边的婢女给她收拾一只小包裹,她要去刺史府里看女儿。
进了门,见了烟水,她也想骂的,可是瞧着烟水唇边一溜血泡,说话都疼得嘴歪眼斜,眼下天大两坨黑青,便是张织云一向有话就说,此刻也讲不出更重的话来了。
只是气咻咻道:“没轻重的东西,阿宜身边短了你一时片刻,难道能死么?既然只你见过殿下,你就该立时去求见殿下,叫他安排个好医士来给阿宜瞧病!”
烟水又疼又委屈,眼泪直往下掉:“娘子,非是奴婢不想去,实在是小娘子这病和殿下有关!”
张织云眼一瞪:“什么?”
“殿下一向催逼我们小娘子盯着李小娘子,道李小娘子有些什么错漏处,都要她去回报,可小娘子是怎样的人儿,娘子您知晓的,她哪里是干这样腌臜事情的人!”烟水抹眼泪,“小娘子进去觐见的时候,奴婢只能在外头等着,每每小娘子出来,脸色都难看得叫人心疼……上回也便罢了,这一回,她出门上了车,靠在引枕上,一句话也不说。奴婢怕得很,就一个劲儿想引她说两句话,可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若不是没报郎君和娘子的生养之恩,她便真真不想活了。”烟水说着跪了下去,将头贴在张织云脚边,“娘子,小娘子苦啊!”
张织云听得那句话,只觉心肝儿抽做一团,她跌足道:“我的阿宜!嗐,说什么爷娘的恩情,她,她,她是为了我们一家人,吃着委屈,样样不从心呀!你,你起来,扶我进去瞧瞧她!”
烟水连忙爬起来,裙子也顾不上拍,扶着张织云进去。
正赶上素婉清醒了一会儿。
她这“病”,是吃药吃出来的。做玉容的那一世,有个精通医理的嫡姐,她自然不会错过研学的机会。
可是到底没学得纯熟,这药里君臣佐使没那么讲究,吃下腹中去,虽能催动血气,叫她身上烧得可怕,却也让她疲惫不堪,眼一闭便是睡,很难保持清醒。
但睡一二个时辰,总能醒那么一会儿——一睁眼便看见张织云坐在她身边抹泪:“我苦命的阿宜,你,你想吃什么不想?阿娘来了,阿娘在!”
原身的记忆中,母亲一向是更宠爱弟弟们的,然而大抵原身也没感受过:在弟弟们都安好无恙的时候,母亲竟也会用一些心思,去疼一下长女。
她便说:“阿娘来了……阿娘,我疼。”
“哪里疼?”
“都疼,身上也疼,心里,也疼。”素婉说着,还皱了眉,原身本就是个柔弱纤丽的相貌,眉梢一蹙,实在可怜极了。
“苍天!苍天!”张织云哭道,“你忍忍,阿娘派人去告诉太子殿下,让他给你寻个好医士……”
“不了,阿娘。”素婉慢慢地眨眨眼,哑声道,“他不会的……不必去烦扰他,他,他要出征,我没用,我帮不了他,他,不会派人来……”
她的声音很弱,可张织云听得字字分明。
“你说什么?是他说的吗,说你帮不了他,说你没用?”张织云不敢大声说话,可饶是她压低嗓门,声音仍然尖得扎人骨头:她怎么能想到,全家人都以为很是得宠前途无量的女儿,竟然被人这样嘲笑讥讽!
“天下……”素婉低声道,“他眼里,只有天下……我……我帮不了他,也等不了他了。阿娘……”
“莫要说瞎话!”张织云道,“不过是个男子罢了,他便不要你,爷娘还在,爷娘养你,你可别生那拙志,阿宜,你得活着啊。”
“太累了,阿娘,我经不住了。”素婉的声音更小了,“阿娘,我没法子照顾您和阿爷,也提携不了阿弟们了,叫他们,自己读书,报国……”
她的手被张织云握在掌心里,她感觉到张织云握着她的力气,大到仿佛能捏碎她的骨头了。
张织云说:“你别说这样的话,宜娘,你那两个阿弟都是废物呀……”
可是素婉方才那一会儿演绎,已然用掉了所有的清明。
她的身体松下去,合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张织云惊得身子一晃,险些晕倒,还是烟水抢上了一步,试过柳曦宜鼻息,才松了一口气,道:“娘子,小娘子是,是睡着了。”
张织云就也伸出手去,她的指尖抖得像是风中的麦芒,也试不出女儿到底有没有气息,只是胡乱点头:“是了是了,生病的人,容易累,容易累——这两天她吃了什么?你叫人去买鱼和猪肥膘来,我裹她爱吃的小馄饨……”
烟水一边点头,泪水一边沿着脸颊往下掉,她伸手去扶张织云起来,可张织云的腿都是软的,过门槛时,险些将自己绊一跤。
偏偏在这一刻,大伙儿都听到了极响亮的鼓声,惊得张织云差点儿跌到地上。
“这是怎么了!”她醒过神来,几乎要恼羞成怒似的,大声责问。
“……是太子殿下,他们出征的人,出城了。”烟水的声音哑哑的。
张织云恨恨地看了一眼天空——一声声催征鼓,还响个没完,她“呸”了一声,大抵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