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指尖抚上贺诉的眉眼。眼前黑色的怨气凝成人形。

    遥远的天际染上朦胧的黄晕,周烛苍白的脸贴近了他。

    贺诉因体力不支,背倚着木围栏,手中攥着为数不多的符箓,警惕看着他。他甚至能看得清周烛眼中倒映出的忽明忽暗的光线,在漆黑的瞳孔中跳跃。

    “很美,你看看你自己。”轻呢的声音响起,周烛用食指沾染了他嘴角的血迹,将身下人的唇瓣涂抹的更为匀称,让贺诉整个人在黎明到来之际潋滟开来,染上了一层妖异和无情。

    贺诉一把扬开他的手,把符箓贴了上去。

    “逼我这么做,你一定很高兴吧。”贺诉陷入了他布的局。

    这个中心岛就是等待着他的一个牢笼。从最初水底的丧怅开始,他的记忆就开始混乱了。

    来这里的最终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除厉鬼,而是为了下套解决这个醒神。来到这个中心岛,他对周烛的仇意减淡了,在周烛荒谬的引导下他做出了许多奇怪的行为,包括寻找另一半巨眼,还是妥协楼道进入阁楼。他忘了很多周烛的记忆,只记得他是周烛的印主。

    另一半巨眼?他可不会去老老实实去找。

    而且他的阵法很是迷离不清,符纹一般会随他的想法来,但这次却不一样,符纹隐隐约约对周烛充满了敌意,完全和贺诉的情绪剥离开来。这些让贺诉觉得很不对劲。

    水下的封印阵法的纹路也不同,他记得是遇见周烛时开始不同的。周烛是什么?

    周烛不在意手臂上的符箓,用怨气把贺诉的手腕控制住。符纸在周烛的手臂上燃烧起来,浓郁的烧焦味铺面而来。

    周烛按住他,修长的手指覆上贺诉的脸。

    危险逼近,贺诉浑身紧绷起来。贺诉现在说不了话,绿火早已蓄势待发。

    白色的“丧怅”从贺诉的颈侧爬出,爬上了周烛的指尖。在周烛另一只手的引诱下,渐渐爬上贺诉的眼睛。

    周烛也没想到这里竟会有丧怅,那计划便提前了。

    绿火朝着周烛和丧怅涌去,周烛徒手接住,像是没了知觉般。

    周烛视线下移,看着丧怅瞬间掩入贺诉的眼睛,嘴角扬起奇异的笑容。

    绿火翻飞,印亮了整个楼层,束缚着贺诉的怨气们同时被烧毁,贺诉摆脱了。

    再次抬眼,贺诉神色有些超然。

    红光印透天空,像是要下血雨。明明是破晓之象,反而黑晕色更浓郁。

    “你是谁?”贺诉问,我又是谁。他淡然看向四周,目光停留在眼前的人身上。

    “你不必知道。”周烛神色缠绵看他,红眸净是柔情,却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随我来。”周烛包住他的手腕,挥手凝结成黄纸,落在贺诉眼前。空中瞬间悬浮着黑色的符纹。

    如果贺诉还记得,这是逆辛符专门的解咒纹。

    “照着它画吧,‘我的主人’。”周烛摩挲着贺诉的手,瞬间怨气刺破了指尖,血痕流了出来。

    逆辛符的解咒需要施咒人自愿画符,这是之前贺诉自己弄的。

    贺诉看着指尖流出的血,以及腕上青白的手有些厌恶。

    “不画。”贺诉道。

    周烛与他对视,眼间泛笑,怨气轻点贺诉眉心。贺诉眼神再次变得茫然。

    “跟我画。”如同鬼魅的声音从贺诉耳边响起。贺诉身后一片冰凉,一只手手覆上贺诉的右手,按着他的右手,渐渐在符纸上沾染上血迹。

    他的傀儡要成了,周烛嘴角咧地更大了。

    贺诉背后的视线如有实物。周烛目前情绪还算温和,没有抗争,也是自愿。

    最后一笔缓缓沾上时,贺诉脑中的弦一崩,凝神,转符,猛然画了个逆位符。

    符箓瞬间生效。

    贺诉饶到周烛身后,贴了个特效灼烧符。

    在周烛极致扭曲的表情中,贺诉从四楼围栏跳了下去。极浅的一眼,周烛表情微微一变。

    贺诉看不透。

    橙红的太阳盘旋升起,像是停滞在东南角,夺目的光线笼罩大地。

    世界却开始静谧起来。

    贺诉耳边是风的声音,他一下子掉进了广袤的水里,水花溅开。这座阁楼背后是湖,之前因为记忆和水汽的阻挡,造成了视线模糊。

    丧怅是会偷记忆,它真的完全偷走了吗?可是它偷的到底是谁的记忆呢?是他的,或者是“他”的。

    或者是他们的。

    贺诉唇边泛笑,任由身体下沉。清凌凌的湖水密不透气地把他包裹住,可是他也分不清啊。

    朦胧的咕噜声从耳侧响起,贺诉抬手,遮住太阳刺眼的光茫。

    他从依靠的石头上撑坐起来,眸色透出冷淡。

    这是干涸的湖底,贺诉看着脚下的古建筑遗址。他的大脑还有些混乱,并未厘清记忆的线索,他让自己凝聚注意力,先把首要任务做好。

    醒神他感应不到了,而当时贺诉对于阵法是否解开有些不确定。

    贺诉走向湖中心的时候,又看到了那片彩陶,上面的火焰流纹熠熠生辉。贺诉停下拾起它,轻轻地把它放在了背包里。

    来到湖中心,黑色的湖泥紧紧覆盖着地面,那是满地的血肉。

    贺诉没有感觉到其他气息,那只玩具熊没有在这里。

    那这里的确是一个时空夹层了。

    上面放着一个被打开的盒子,贺诉把它盒子表面覆盖着一层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里面还是干燥的。贺诉把里面泛黄的纸打开,里面是一张施工工人名单,由于当时这里地处偏远地带,又有湖水包围,很多工人都拖家带口的来中心岛,在那个年代还设小房子供他们子女识字。

    贺诉脑中的念头更为强烈,这同时也是一张死亡名单。密密麻麻一千多个人死在了这里,他们安息不了,凝成了一股股的怨念。

    名望海湿地公园的遭际是谁弄的,贺诉脑中沉重,闪过之前的组织调查的数据。

    这里开发地最大的投资商也还没死,姓王,到现在倒是混的风生水起,近几年和他合作的人有很多,在最后几页里,贺诉闪过卜字。

    卜家确实家大业大,虽和除鬼的青衣盟沾上目前看似淡出了除鬼中心了,但依贺诉现在看来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这么大的怨气,姓王的还没死。要不就是有护法师护体,要不就是有超高阶符纸源源不断的供给。

    这么多的数量,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里很是空灵,有遗魂存在。

    贺诉朝天上与地下结印,收集这一空间点滴的怨气和遗魂,不断扭转。

    叮叮咚咚的咂石声飘渺地响起,穿刺耳膜,穿着麻衣的石匠们正在破开地面巨大的石头。汗水从他们的额角流下,滑进他们的眼睛里,他们在火辣的太阳和汗水的干扰下微微眯起眼睛,用粗粝的手擦掉黝黑皮肤上的汗水。其余的人们用干瘪的身躯扛起巨大的石块,稳稳地往前走去。

    榔头敲击着石块,原生湖的水一点点被抽干。首位的老石匠看了看湖底的东西,干黑的额头皱起。

    贺诉朝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座被历史沁润悠久的石房,它端庄静谧,方正阴晦,隐藏在湖水之下。

    “所有人都别动了!那是灵屋啊。”老石匠大声叫唤起来,语气焦灼。

    湖水越来越少,像是被灵屋吸走了一般。灵屋的边角是用白玉包成的,在长期的浸泡下裹上了丝丝的黑斑,隐秘的白色在久违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流动着光斑,青石做的房体四四方方地密封着,上面简单雕饰着纹路,是太阳纹。

    有个挑石工抬起沾满湖泥的脚微微一退,贺诉下意识拦住他。

    贺诉的手透过了他的背。挑石工跌入了更深的水域,头撞上了水下的石柱。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透过人群盯着贺诉。湖水掩入了他的双眼,他埋没于湖水之间。

    湖里立即停了工,穿着中山装的老板听到了这个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他推了推架在肥肉脸上的眼镜,眼神呆愣着,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偏年轻化的王天明。

    他急得有些大汗淋漓,用包里的手帕擦着额头流下的汗水。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看起来有些迟钝。

    “你、你们,先把他抬上来。”他使唤着几个人道。

    “这可怎么办啊。”他嘀嘀咕咕地,眼神看向那个老石匠。

    “你、给我过来。”王天明朝着他说。

    老石匠跟着他的身后走着,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又白又亮,老石匠有些不知道往哪里下脚。

    王天明用肥胖的手指给他倒了杯茶。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

    “老廖,你也知道灵屋啊。”他用费短的手指揩了揩脸。

    “年轻的时候跟着老一辈的人看见过。”老石匠用手裹着杯子。

    灵屋,是一些古老家族留存后代气运的方式,只不过与异族人接触,会大肆吸收人的生气,甚至导致人死亡。毁掉它的话会造成气运相抵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让活着的人的气运更差,包括去毁掉的人及其灵屋的后代。

    “这样吧,你说这只是一场意外,带他们接着挖。”王天明眼睛后面的小眼睛微微笑着,“事成之后有你好处,老板那里也好交代。”

    “至于你的命嘛,我会请道士好好把你护着的。”王天明站在他面前笑着,老石匠垂下头像是在做抉择。

    贺诉看着他们两个人。既然这是遗魂,王天明还活着,那老廖就是死了。

    视线一转,王天明领着一位没出现过的石匠站在工人休息的棚子里。

    “老廖今天不舒服,各位好好平一下这里,这次就老钟来领头啊。今天之内弄好,每人发大大的红包。”王天明摆摆手。

    贺诉在人群中游走,他们又开工了。

    凿石头的声音震天响,此起彼伏,灵屋周围盘旋的石柱被一根根放倒,被截断成一块一块的形状。挑石工挑起碎块朝远方走去,俞行俞远。

    新来的石匠观察着这个方正的古建筑,正在思索怎么入手。

    他用榔头把一根根铆钉打了进去,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想要看清楚里面是什么。

    不是这样的,贺诉心中警铃大作。

    石块被破开,墙壁轰然倒塌。

    里面乌泱泱的黑气袭来,它们叫嚣着,嘶鸣着,天空红澄澄的太阳被衬出血色,乌鸦在空中盘旋着。

    黑气透过贺诉,快速缠绕上所有人的口鼻,他们的血肉被剥落,染红了湖泥。

    幻象轰然倒塌,这里是现实中的阵眼,贺诉迅速以符化阵,衔接起了阵法最后的一丝联系,阁楼阵法已经被迭枚连接好了。

    黑气朦胧着所有的一切,湖水渐渐升了起来,湖面染成了暗红色。贺诉突然看着湖中倒塌的石块,透出的丝丝亮光,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贺诉掩入湖中,湖水涌入口鼻。

    那是一只太阳纹的小瓶子。

    快要拿到它时,贺诉突然睁眼,视角转换,湖水猛的灌来,湖水是漆黑与幽暗的。

    这里一片废墟,平静空茫,避水符没有了。贺诉只得往上游。

    转身时,他没注意到放置太阳纹瓶的地方变成了那只贴了符的玩具熊。

    贺诉看见水中视线的某个身影,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周烛若隐若现,神色颓靡,像是遭了什么大罪一样。

    贺诉上了中心岛,还是一如既往的黑夜。

    雨点砸落的声音朦胧低沉,却又在耳中清晰可感,雨声蔓延整个大地。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滴落在每一个角落。雨点在湖里泛起水花,浮起了雾气,雨声交杂,让人沉寂平定。

    迭枚一身飒气地从枯萎的诸葛藤上走来。阵法的完善需要去四楼,迭枚这次炼化的一半的银针都没了,身上伤痕累累。符咒也用完了。嘴角的血迹出卖了她的身体状况。

    “还好吗贺诉弟弟”迭枚拍拍他的肩,迭枚咳了咳,立马朝自己的穴位扎了几针“迭家没有这样的天才真是可惜了。”他的阵法很是诡谲,迭枚完成了她的那一部分后,其他的一无所知。

    贺诉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迭枚心里觉得有些疑惑,贺诉有些变了,她说不上来。

    “结束了。”贺诉说道,冷眸凝了那边的闪动的影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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