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见君

    民国二十八年的芒种,突来的暴雨冲垮了沱江上的浮桥,江畔的浮水村迎来了三位陌生的访客。

    村长符老大神色凝重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没入浮水山,山中绿荫层叠下露出一角飞檐反宇,空置近百年的深山旧宅里,住着月前刚刚返乡的叶家孤女。

    符老大无声喟叹。国破山河,千万小家也逐水飘零。

    廊檐垂落的雨帘将山色洇成青灰,堂前站了三个黑衣来客,雨水顺着他们油亮的蓑衣汇成细流,在地砖上碾出蜿蜒水痕。

    一时间,访客与主人家都静声无言,只剩下蜀中骤雨穿林打叶。

    祠堂内,叶槐榕安然稳坐,她将最后一把长刀横在膝头,细细擦拭,刀刃冷光闪过,映出廊外被雨打蔫的芙蓉花。近百年未有人迹的老宅弥漫着腐木气息,房梁上悬着的三十五柄断刀随风叮当作响,像吊着无数不肯往生的魂。

    檐角裂缝新筑的雀巢中几只刚破壳的小雀呦呦哀叫,伴着这声音,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来客中较为年轻的那位上前几步,鞋底的泥与雨水洒进开裂的青石砖中。

    “叶小姐,张家……”

    “叶家锻不了新刀。”槐榕不客气地截断了来客的话语,而尾音也被山外隐约传来的炮火截断。

    她站起身,将擦拭好的长刀收入柳木刀鞘,抱着刀转身朝东墙走去。

    东墙的三十六格刀架蒙尘多年,其中三十五格都搁着各式刀鞘,尘埃满布看不出本来材质,只有最后一个位置空空如也,尚未落满灰尘。

    “叶家人都死绝了,我是最后一个。”

    槐榕的声音淡漠如水,听不出任何惋惜哀痛,“张家的刀,需要五位锻刀师、两百年的时间……浮水村早就没有五个刀匠,我也没有两百年的时间了。”

    来客却不死心,年轻人眉头微皱:“……上一把黑金古刀已经随葬入土,新的族长需要一把新刀……你也知道,这是叶、张两家订立千年的盟誓。”

    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走到近处,“而且,你的手里还有一把。”

    老人的声音像生锈的棺钉,有铁锈的血腥味儿。

    槐榕难得蹙了眉,也不回身,只垂眼看了看那已入鞘的古刀,毫无犹豫地摇头:“这把不是张家的刀。”

    “叶小姐可随意开价。”老者低声道,明显摆出谈判的阵势。

    槐榕有些好笑,但还是不肯松口:“不是钱的问题。”

    一时气氛竟有些僵持。堂前几人皆无言独立,槐榕甚至从未转过身来,摆明一副不肯合作的送客姿态。

    她也不急,转而一副刀鞘一副刀鞘地仔细擦拭起来,一边抹去灰尘,一边辨别是何种材质。

    最老的那副桦木鞘已经开始皲裂,需要再抹些桐油;刻着牡丹纹样的花榈木鞘倒还保存完整;放在最低一格的紫檀木鞘上嵌着昆仑冰玉和渤海砗磲,恰如它的第一任、唯一一任主人一样,可惜此人后来败光了叶家家财,潦倒而死,过了再三代,才有另一位奇才重振家门,而她用过的最后一副刀鞘,被恭敬地安放在最高处,却是最常见的柳木鞘。

    槐榕看向最后那柄刚刚被擦拭一新的古刀,一样的柳木刀鞘,但也嵌了光泽无匹的砗磲。

    檐下的雨帘仍未断绝,雷声渐起,轰隆阵阵,压得巢中小雀的鸣啼渐弱。

    “叶小姐,”终于,还是有所求的人先败下阵来,那老者幽幽开口,“你有什么要求?”

    槐榕悄然闭了闭眼,心想,她早已没什么所求。

    “你们的新族长……在哪里?”几息之间,她转过身,走到屋前廊下,隔着雨幕与几人对望。

    雨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老者喉结滚动两下,浑浊的眼珠转向右侧。槐榕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三人中始终不曾言语的青年正仰头凝视着檐角的某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似乎察觉到主人家的注视,飘然仿佛不在人间的青年侧头看来,斗笠边缘投下的阴影斜切过他的眉骨,在那双眼之间寂然流动。

    槐榕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她能想到的只有有泪刀在她手上第一次出鞘时,如玉坠深潭。

    她又想起连日来反复做的那个噩梦。夜色昏暗,她在逃亡的甲板上回头,望见巴山夜雨化作冲天烈焰。

    收回目光,槐榕忽然笑起来,“你们确定要买叶家刀?”

    她手朝上指去,示意堂前诸人抬头去看悬于梁下的三十五柄断刀,“叶家锻刀千年,除了张家取走的那些黑金刀,没有一把流于外人之手,也从来没有人敢登门来谈买刀之事……”

    “你是张家族长,难道不知这是对叶家刀的侮辱吗?”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眼睛里更是不曾有过半点笑意。

    此话一出,老者与年轻人皆是面色微变,一脸诧异,竟好似并不知晓此事。

    只有那青年神色不改,同她直直对视。落在槐榕眼底的,是一双比她更加平静、更加冷漠的眼睛,同样没有半分避让之意。

    “叶小姐,”老者又开口了,声音艰涩却依旧不肯放弃,“实在是形势所迫,叶张两家千年盟约,还请相助。”

    “什么形势所迫?”槐榕不再笑,微微叹息,“你们既能找到这里来,想必也了解前情一二,我更不是不闻山外事的傻子……张家有张家的乱,叶家又何尝不是在渡叶家的劫?”

    “这是最后一柄有泪刀,不卖。”她的拒绝斩钉截铁,强硬得好似万古不化的坚冰。

    事情到此,应再无转圜。老者轻叹一声,摆了摆手,打算就此作罢。或许天命早已不在张家,圣婴死去,张家内斗至分崩离析,新族长摆明了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你的要求。”

    二人转身的动作戛然而止,老者微微瞠目看向突然发声的青年,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是张起灵与叶槐榕之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像雪水流漫过生锈的刀槽。

    叶槐榕望着青年斗笠下隐约露出的眉眼线条,突然想起《锁龙图考》里的记载:张家历代族长,拥有同一个名字。

    她半垂下眼帘,心想叶张两家不愧千年盟友,对名字的执念堪称臭味相投,不同的是,一家是一千年用同一个人名,一家则是一千年用同一个刀名。

    “……我还是那句话,叶家从不卖刀。”槐榕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并不是个赌徒,却被架上了桌。

    这样想着,槐榕又认真算了算时间,“但是……六十年为期,有泪刀可以借给你。”

    斗笠下的那双眼似乎微有闪动,他在等她的条件。

    “锁龙玦。”槐榕双唇轻启,好像在说什么轻而易举便能达成的事情一样,“我要你毁掉世上所有有关于锁龙玦的信息。同样,六十年为期。”

    这块几千年来仅流传于极少数人之口的美玉之名,如此轻易地被她吐露出口。

    老者和年轻人面露迷惑,他们自然从未听过什么锁龙玦……前任族长死得太突然,他们,包括张起灵在内,连叶家详情如何,都知之甚少。

    青年却微微颔首,“好。”

    槐榕又有点想笑了。她很想问一问,这位连叶家刀不可卖都不了解的新族长,真的知道这个“好”字背后代表着什么吗?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有泪刀就在那里,”她指向东墙的刀架,“你自己去拿。”

    顺着她的指尖,青年只停顿了一秒,抬脚步入廊下,迈过祠堂高高的门槛,取下斗笠搁在角落,朝那柄唯一入鞘的、唯一完整的刀走去。

    槐榕几乎要屏住呼吸。她说不清是期待他铩羽而归,还是希望有第二个人能握住这把最后的有泪。

    和叶家为张家世代锻造的黑金古刀不一样,有泪刀更轻,却几乎只能与叶家人的脉搏与心跳共振呼应,几乎只有叶家人能拿起出鞘,于是便有叶家刀从不外流的传说,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至少,那柄刀鞘上镶了砗磲和冷玉的有泪,被叶家以外的人挥动过。

    张起灵的手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槐榕忍不住握紧了垂悬在锁骨之下的玉玦。手掌的厚茧摩挲着光滑的美玉,她错觉自己的心脏也多出了一道玉色的裂纹。

    没有什么天地异象发生。雨也还是滂沱滚滚,檐角的小雀倒是不再鸣叫,似乎已陷入甜美的梦乡,旁观的两人有些无措地留在雨中,被槐榕千里迢迢从沈阳带回蜀地的最后一把有泪,出鞘时留下半道残影,隐约竟有人声呜咽。

    刀鸣如人泣,故为有泪。

    槐榕看着他和他手中的刀,叹息着闭了闭眼。

    青年转回身来,那双眼依旧如古井无声无波,与她对视,等她说出最后的决定。

    “六十年。”她说,“叶家刀始终是叶家刀,张先生好自为之。”

    她并不担心张家人会把最后的叶家刀据为己有,每一柄“有泪”锻造出炉时,其实就已经注定了最终的命运。

    叶家刀匠可活一百年,一百年不老;叶家刀自然也活一百年,一百年不锈、一百年不断。

    除了她,叶家人已经死绝了,叶家刀也应当不再存世。而她不是祖父和父亲,最后的有泪会断在谁的手上,她并不在意。

    诸事皆毕,青年人背上刀,重新戴好斗笠,与她告别,与同伴一道穿过腐朽斑驳的老宅,庭院深深,雨幕盈盈;生满青苔的石阶间冒出几丛野山菊,被碾断在下山的鞋底。

    江风卷着潮湿的硝烟味涌入祠堂。川外的山道上,逃难人群的哭喊与枪炮声正撕破蜀中的晨雾。

    ……

    离开叶家祠堂时,出人意料地,张起灵回头看了看。他心中平静,什么都没想过。

    他看见叶家最后一位锻刀师正执伞立在门前,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她身后高高悬挂的三十五柄断刀的影子随风交错成网,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继续走向他未知的人生。而此时此刻这条下山路的尽头,是沱江卷走蜀中暴雨,东流而去,不见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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