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露珠悬挂于石上,倒映天穹的光,矮小的身影在枯木丛间掠过,轻快的步伐只带过些许窸窣声,她弯下腰钻过山石间的缝隙,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外面,几个人影四处搜寻猎物的踪迹,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乎转角就能发现她。
“跑哪去了,怎么跑这么快!”
“看着细皮嫩肉,肯定好吃!”
刀握在手里,全力感知周围的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连镜这回运气还不错,省了打一架的功夫。
“该死的!还挺能藏,好不容易看见这么大块肉!”
“算了算了,我们赶紧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叫骂声依稀远去,连镜缓和身体,又探头确认是走了,才沿着山壁上的突起向上攀爬,纵身一跃。
腐烂的臭气弥漫于空中又扑面而来,蛛网密布,她避开野蛮生长的藤蔓,接近了几具残缺不全的骸骨,他们的身躯扭曲畸形,零星挂着的血肉满是蛆虫蛄蛹,苍蝇飞舞。
尸身基本被搜罗过,像金饰玉器自然不可能有。连镜用掌心往下按压,烂肉从指缝边缘突起,她看到了,尸体腹中藏着东西。
天气炎热,苍蝇蚊虫围着旋转飞舞,幼虫在满是气泡的烂肉里穿梭,不同于以往见到的任何一具腐尸,奇异的力量在跳动,残损的符号支离破碎。
手垂直扎进了糜烂不堪的血肉中,撕开一道口子,有点温暖的湿润粘稠,细小的蛆虫在蠕动。
就在这时,一道灰光以惊人的速度钻入连镜体内,没有任何阻拦,咚一下撞在脆弱的识海上,顺着缺口就钻了进去。
[这具身体还行,够年轻。]
灰光绕着一颗浑浊的小光球上下点评,他已许久未见有人的魂魄如此弱小,魂魄是意识的第一道载体,承载了记忆,它若受损,记忆也会丢失。
他说着喊着什么就冲了上去,和魂魄近乎镶嵌在一起的黑气似是惊醒,慢悠悠伸出一缕,轻轻触碰灰光。
[□!这什么玩意儿!]
在男性的尖叫声中,黑气编织成屏障,将入侵者完全封锁。
一切发生得太快,连镜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吵,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似乎短暂地与意识断开了连接,僵硬得难以控制。
灰光所说的语言很特别,单个音分开完全不知是什么意思,可合在一起后却能完美知晓,简直就像是……直接将所要表达的意思注入脑中,倒是和那个能力出现时的一样,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快放我出去!]
灰光气坏了,若非被那群疯狗盯上,堂堂金丹修士哪会落得肉身尽毁的下场?幸好年少在秘境中寻得一门离魂夺体秘法,守在这残躯里苦苦等待了不知几十年,才有机会找到一具还算能用的身体。
瞧小娃娃年纪不大,还算能用,想着直接夺了便是。不曾想,老天不开眼,这黑气是什么鬼东西?有些眼熟,想不起来。灰光困在尸体中时间不短,魂体受了磨损,也遗忘了很多事。
思索之间,他不小心碰到黑气,光球立马被切下一小块,破碎,自发融入魂魄。
[啊啊啊!混账!]
伴着丝丝凉意,识海震荡带来的不适被大大缓解,连镜稍回了神,闭上眼似乎朦胧中能看到有团东西被困住,还吵吵闹闹的。
她试着去操控,黑气与意识相通,凝成尖刺,布成罗网。
灰光吓得上蹿下跳躲避,顾不得黑色屏障的伤害,颜色透明了好多,他怂得很快,一点骨气也没有:[啊!等一下等一下!你!别啊!我很有用的!别杀我!]
尖刺停止进一步穿透,连镜一边翻找尸体,一边与之交流:“那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行,说吧,你有什么用?”
用完再杀,这个结局也不错呢,她不可能放过喂到嘴里的肉。
[我……我,你可曾听说仙人,我能让你长生,赐予你强大的力量,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得到!]灰光画起了大饼,他稍稍靠近黑气,却害怕地远离。
[只要,放开我……]言语间满是蛊惑。
片面之词,哪能随意相信。被困在怨气中的无形之物,自身都难保了,除了耍嘴皮子,还能做什么?
连镜拿出玉佩,既然是从这里找到的,应该认识。
“那这个,总该知道是什么吧?”
灰光还没得到什么切实的自由,怎么可能无偿让连镜得了好处:[只是块玉罢了,不过胜在原料精致……]
“普通的玉啊?”
骗谁呢?连镜忍着怨气在耳边的呢喃,能力有限,对怨气的操控并不算多好,只见黑气缭绕,淹没了灰光。听着尖锐刺耳的叫声,她自己也不好受,数了十个数。
灰光没料到这家伙如此阴晴不定,一声不吭就动手,哀声求饶,若是他还有肉身,此刻怕是泪水鼻涕糊了满面。
[真的,我没骗你……它是有点特殊,但现在已经是没用了!真的!]灰光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小小啧了一下,说起话来咬牙切齿,[你手里的是件法器,能强行吸收灵气罢了,但是!你知道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吗,绝灵之地,所有修士的噩梦……]
残魂没有注意到,漆黑的怨气已经渗入他,他的懊恼悔恨已经逐渐脱离掌控。
[没有灵气,无法补充灵力,所有的灵修,最后都会和凡人一样老死,逃不出去的,我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绝灵之地?灵修?凡人?连镜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揉搓着尸体身上的布料,从肉泥中掏出一枚木戒,结构还算完整,不作声藏了起来。
但她明白,这绝对是个机会。
用手背蹭了下左脸,无论连镜再怎么努力修补受损的机体,那里永远留下一个窟窿,即便冰雪已消融,却依稀还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早就深入血肉。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在这里苏醒……无数的谜团等着她去揭晓答案。
“这样啊,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想得到一具躯壳,离开这里,我想变强,也想离开这里,目的其实并不冲突,我们可以共赢。”
————
凡人诞生时腹有灵根,以此吸收灵气,强大己身,亦能延年益寿,此名为修炼,此者为灵修。但灵根需用灵气滋润,而凡间又缺乏灵气,因此大多在八九岁时,灵根会开始溃散,要不了几年,就会彻彻底底消失。
[所以啊,修灵这条道可别想了,瞧你这年纪,应该不小了,十岁总有了吧。]
达成了暂时的合作后,残魂终于舍得泄露一些信息。
连镜跟随他的话看向尸体的腹部,再检查自己,什么都没有,居然跟年龄有关吗?难怪那么多成年人身上都没发现过。
“只要拥有灵根,我便能修炼?”
这话问得奇怪,残魂半响没反应过来,只是嗯了几声算作回应。
连镜剖开三具尸身的腹部,仔细探知这比拳头还小的干瘪球体,血管围绕着它生长,脑中浮现有关于球体中的一切结构,她逐渐明了所谓灵根是何物。
按她所想,万物构成,法则、能量、物质,三者缺一不可。任何一段法则构建完成后,都会自发调用体内物质填充,新旧法则于物质层面上有冲突时,会优先服从更高等的,从而可能影响身体原本功能,甚至直接死亡。
硬生生在身体里开凿出一个空间,为新生器官腾出位置,说不上该是疼,还是酸痒。
手指向尸体更深处探索,天色已黑,腐肉有些看不清,灵气消散导致尸体中的灵根已不完整。
连镜体内没有灵根有关的东西,自然需要外物的填充,她只能忍住恶心,艰难咽下,酸涩的味道在嘴中炸开。
维持生命的气息用于能力的消耗,连镜本就粗糙的皮肤更加褶皱,肌肉有萎缩的征兆,因缺少营养枯黄分叉的头发甚至有少许变白。
“咳!咳咳!”
‘我真是……疯了。’
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嘛,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生起妄念,连这吃人的地方都摆脱不了,竟还想着去更遥远的地方,是也被怨气迷昏头了吗?
欲望,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轰隆——”惊雷一闪而过,乌云汇聚,电光交错。
一道闪电劈在树上,伴着雷鸣如钟鼓敲响,腹中逐渐形成一个小球,细小的“芽”在生长,“枝丫”自灵源蔓延,与经脉同行,通向四周,五脏六腑都因它而让位。
肚子一阵抽搐,嘴中的血止不住,似有液体顺着眼角滴落,划过脸颊。
“噗咚——”
“噗咚——”
好像大海倒置于天空,落日的余晖尽在眼前,游鱼摇曳长长的尾巴,勾勒天穹与星辰交汇的轨迹,低沉的哀鸣似远又近,从未见过的巨大鱼类跃起,又重重摔落,泡沫翻涌不歇。
低头,所见之处皆是废墟荒土,寸草不生,不受重力牵制的石块绕着旋转,干枯褶皱的皮肤发黑变硬,像久旱未逢甘露的泥土般碎裂。
海水淹没我,粉碎我。
……
脸上被啄了一口,食腐飞鸟嘎嘎叫着展翅离去。
连镜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手摊开挡住刺眼的光,可依旧让它从手指间隙漏出。
似乎做了一个梦,可醒来后,她什么都不记得。
最后一个符号镶嵌完毕,丹田处金褐色与深蓝色相交,浑然一体,但还缺了点东西,这后天捏造的灵根,只有形,没有神。
连镜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咳出淤血,舒畅了些,控制他人灵根转入体内所消耗的能量超出预料,身体就像被掏空,接下来怕是需要一段时间停止使用它了。
世间灵根笼统分为金、木、水、火、土,各有优势短板。
金系敛聚杀伐,满是锐意锋芒;木善掠夺滋养,衍生属性多变;水为变化浸润,形态难定;土属承载融合,与金系操控的物质是相似的;火是爆发破灭,衍生雷属,杀伤力强横,却不太能持久使用。
五系间没有明确的相生相克,不同搭配会有一点影响。如水火兼具,水灵根多偏向气属,修者对火系操控会更加稳定,缺少一些爆发。木火兼具,火焰有了根,能燃烧更久。
土系和水系都是很温和坚韧的属性,相辅相成,连镜暂时还挺满意自己的灵根。
遂放开残魂对外界的联系。
残魂吓了一跳,这凡人的肉身才一会儿的功夫竟衰老了好多,就像被邪修抽干了生气,在濒死的边缘徘徊,但紧接着,他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
[你这……□!哪来的灵根?!]
他倒也听说过有天材地宝可以代替灵根,但那种东西,根本不该是这绝灵之地有的,这么会儿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升灵根的宝物,他储物戒里就有一块,只是不匹配一直没法用,本打算找机会卖了大赚一笔,那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搞到手。
虽有疑虑却不敢提,残魂心有余悸,他可算想起那阴冷的玩意是什么了——怨气。
是世间负面情绪所化,极端的情感能摧毁意识,只需几缕即能让凡人从内而外彻底摧毁,变成行尸走肉;对于修士而言,亦是灭顶之灾,影响心智,引心魂堕落,顷刻间走火入魔;于魂体,可磨灭意识,剥脱魂魄。
也正因想起了这些,他才意识到连镜的魂体有异,将怨气融入魂魄中,无论是为了什么,都不亚于饮鸩止渴,自寻死路,只要静待时机,等着怨气将她先一步彻底侵蚀……
他收敛了心思,装出老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