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流民稍作歇息,继续向城池进发,其中一些饿昏头的人虚虚看向前方,偶尔一个脚软倒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流民看着那倒在身前的肉,自以为隐蔽甚至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将其抓起走向一边。
没有人愿意出来伸张正义,光是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看见周围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走便盲目跟上。
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数,余下仍挂在枝头的也是摇摇晃晃,只等下一阵风起,就能重归于大地。
不知是过了多少个日夜,又是多少人在这漫长的跋涉中逝去,才在黄昏的光芒照耀下,看到一座巍峨的石城坐落在平原上。
他们以为看到了希望,用尽最后的力量冲了过去,却被身披盔甲的士兵拦下。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进去吧。”
“给我口吃的,快要饿死了。”
他们看着那些眼冒绿光的人也是心里发毛,这些难民没几个手上不沾血的,光是眼神就渗得慌。
有个别的冲上前,想浑水摸鱼,士兵眼神一凛,长枪一动,人头落地,风吹起枯叶,带着点腥甜的味道,是血呀。
一番争执后,难民暂时不敢再靠近,找了地方休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安分了。
入夜后,燃烧的火把照亮城墙,弓箭手举弓射箭,破空声,人影摔落,只有尖叫回响耳边。
一个、两个……他们拿着武器向异常处汇聚,还有军官中气十足的命令:“都给我仔细搜!”
“是!”震天响。
心跳怦怦响,手心的汗已经浸透布条。
连镜低头向下看去,才十米多的高度却好似几千几万米,光是看一眼脑袋里就嗡嗡响,没有退路,继续前进。
捏紧系着麻绳的刀片,取出,又插进更上方的泥缝,用拳头捶深,这些刀片除了要扎入泥土的部分都用布条缠住,避免反光。
浅浅的月光照不全夜色,凹凸不平的石砖摸索不清,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重合。
沙沙。
但又轻柔。
只有被搓成的草绳和柔软的布料能发出这种声音,小石子被布料踩中,软软陷进去,又被草绳带到前边,发出些微弱声响。
军人的步伐总是沉稳的,他们每一步都迈实了再走下一步。
“谁在那!”
连镜心里一紧,不敢乱动,眼睁睁看着士兵们又寻到好几个爬墙的流民,无一例外,就地格杀,重归于安静。
“哗——”
她迅速侧过头,一只箭射中肩膀,墙泥松懈,刀片滑出,没踩住,身体的平衡被破坏,眼看要坠落。几乎同时的,用力往另一边扔出石子,发出的声响引走了来人。
左手死死扣进泥缝,指甲开裂成一片片,混着满手的血渗透进泥缝,眼前一片花色,肩膀的痛楚不断放大,从伤口向四周蔓延。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底下汇报的声音有些模糊听不清,连镜忍着肩膀和手指的疼,加快了速度。
城墙上有好几位士兵来回巡查,她探出头,蹑手蹑脚走过,嗖一下翻到城墙内侧,手挂在他们视线死角处。
士兵回头看一眼,没发现异常,摸着头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屋顶上一声沉闷的响声,睡死的屋主嘴巴无意识嘀咕,翻身继续睡。
连镜整理好瓦片,碎掉的当没碎摆放,起身,高低不平的屋顶连成一条道,城中心烛火通明,湖泊盛满明月,犬吠声和虫鸣不绝于耳。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夜色,温柔的水载着皎洁的月,连吹过的风都是柔柔的,难怪他们都想进城,不用担心夜晚被人抓住,不用担心不知何处而来的偷袭,不用去思考无意义的争斗。
肩上的刺痛一阵一阵,手指抠挖箭头埋入处,待把伤口扩大至能拔箭才停手,箭头被做成倒钩的形状,上面粘着血肉。
“噗通——”
扔进湖中,湖水荡起涟漪,摇晃水草,鱼儿甩尾向下游,载着烛火的莲灯轻轻晃动,为湖中的船坊点缀光芒。船坊上烛火明亮,清丽的歌声似拨开乌云见明月,似天上流水击金石。
“当——”
酒杯相撞。
刻意喷洒的花香浓烈芜杂,官员们高声说大话,每多喝一口烈酒,脸色便愈红一分。
只着纱衣的美人舞姿轻盈,身上像是没了骨头,媚眼含丝,罗裳轻薄。揽过衣裳半裸的男伎,官员嬉笑着就要做些不堪入目之事。
李荣安稍带勉强一笑,拿着茶碗垂眸不看,一身简单的青衣,和此地奢华淫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咳咳。”太守咳了几声,看不下去了,“都醉成这样了,还不赶紧把她带下去。”
舞伎连声答应,一人拽一边,把醉醺醺的人半抬着送到船舱房间。
可算清净了点,李荣安微微侧头,闻着茶碗中苦涩的清香,熏散鼻间的酒气,这实在不是什么适合谈正事的场合,但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已过了三日,不知为何太守还未下令呢?是在等什么吗?流民都已经到了城门口,时间所剩无几。”
这次的饥荒来势汹汹,或许并非旱情抑或其他,田间作物不知为何难以生长,就连飞鸟游鱼也都精神倦怠,大地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生机。
太守收敛了笑容,眉头微微一皱,他岂会不懂,湖山城又不是靠农业维持生活,作物枯萎影响并不大,而且那灾变的范围并没有进一步扩大,不就是说明了不会受影响吗?又何必浪费财力人力。
若非碍于是京城里来的,怕是理都不会理,太守随口聊了几句已经吩咐下去的对策。
他的自信不是平白无故来的,几十年前附近也有发生过天灾,但湖山城依山傍水,湖中游鱼、山间野兽够维持生活,甚至还能稍微外供,足以说明此处物产多么丰富。
移民不是小事,城中百姓上头几辈子都扎根在这儿,凡事讲究落叶归根,哪里情愿离开家园。
就在这时,一位神色慌张的侍从跑到太守身旁,靠近低声耳语,太守脸色微变,手上的酒杯都摔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城外收尸的士兵们打了个寒战,明明是夏秋交界时,走在路上却能感到一股寒意。他们急急忙忙将尸体拖走烧掉,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在白日太阳的熏烤下迅速散发浓重臭味。
“真臭啊……”
士兵皱着鼻子用铁锹铲起尸体,感觉有些不对劲,再使劲,尸体被顶翻,而其下的地面,细密藤芽蠕动,它们鲜红的藤体诡异可怖。
“这是什么东西!”
城内的居民同样惊呼,淘洗衣服的妇人一脸迷茫,脖子上发凉,摸一下,满手通红。
一只毛发脏乱满是血污的黑猫毫无征兆落在草地上,它品尝爪上的碎肉,眼睛瞪得溜圆,发出怪叫。
树叶被风敲得轻晃,阳光破碎着落下,逆光能见猫身崎岖。
吵闹声打断了连镜的修炼,她身上有些冷,手掌相贴摩擦呼了口热气。残魂虽然嘴上没几句老实话,但还是给了她一个炼体的功法。
世界浩瀚,各处信仰与皆难以相同,修炼体系千差万别。有锤炼血肉,亦有炼化世间各气;更甚者直接舍弃肉身,转为强壮魂体;也有缔结因果,借世界的回应脱离凡身。
残魂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暂时没办法再离魂另一具身体,还是想夺舍,这具身体太脆弱了,稍微炼个体应该不会阻碍夺舍。本来还难受只是一副凡人身躯,结果居然有了灵根,更不想放手了,想到导致他死亡的那件宝物,他有很大的信心离开这鬼地方。
残魂给的炼体功法是依靠吸收阴寒之气强大肉身,连镜修炼的时候,总感觉哪哪都不对,但她以前也没学过别的功法,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异样感。
挥散愈发浓重的怨气,连镜从废弃的屋舍里探头。
被猫抓伤的妇人捂着止不住血的脖子,惊恐后退。几个居民赶忙拿着武器过来,准备把这只伤人的畜生逮着,领头的举着铁锹砸向地面,尘土飞扬,野猫灵活跳起。
“哪来的野猫,真凶!”
另一边的人准头不错,棍子拍在猫背上,明明打中了脊骨,野猫却像是没事一样,反身对着她一爪子。
黑猫太敏捷了,几人竟不是它的对手,可突然,它的眼睛瞥向另一处,下压身体,露出尖锐牙齿嘶吼,蹬腿向前,化作一道黑影,不见了踪影。
几位见义勇为之人才松了口气,连忙扶起脸色蔫蔫的妇人,只不过是一小会儿,那道伤口竟然发黑溃烂,还有细密的青红血管像四周蔓延。
“这,这……”
她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耽搁,抱起人直奔医馆。
无人的暗巷中,两道身影飞驰而过,扎进死胡同,前者顺手捡起地上的板凳,往左边抬脚踹在墙上,借力右转,弯腰低头,朝后者猛地一砸。
“喵嗷!”
板凳砸得一分为二,木屑飞出,野猫靠着敏捷的身手躲过了这一击,它亮出利爪,再次扑向连镜。
周围怨气波动,它的动作有些停滞。
连镜回身迎面扔出剩余的半截凳子,同时用脚踢起地上半截,顺着力转一圈握住凳腿。
“嘭——”
野猫被凳子砸了个中,倒在地上,身体都碎得一塌糊涂还想着爬起来,喉中呜咽声难止,难以描述的臭味,诡谲的力量浸染了它全身。
连镜揉了揉发麻的手臂,走上前,试着控制野猫体内的怨气,搜寻藏在角落的异常,猫无力哀叫几声。
过了好一会儿,怨气在尸体中抽出什么东西,凝聚成一颗小珠子,飘入掌心。
‘这是……’
一夜过去,天上雾蒙蒙得好像要下雨。
各家各户里,被动物伤去的人们叫苦连天,也有一部分人陷入了不知名的昏睡中。
城墙外,勤勤恳恳搬尸的士兵突然发现尸体好像动了一下,他有些不敢确定,忙推送尸体进火坑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火光中,死去的人竟然在扭动身体。
消息很快传到官员耳中。
邪祟鬼神之谈,自然是不可明说,但几位官员心里还是信了几分,这无由头的灾难,可不就是老天的惩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