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照顾母女俩,就不再方便一起住在水神庙中。
庙里虽然宽敞,但毕竟没有隔间,多了人,不仅燕婆婆会不习惯,母女二人与戚嵘宁一个男子同住更是不便。
因此苏棘选择在村中重新找一个空置的屋子。
翌日,苏棘背着昏迷的戚嵘宁身后带着燕婆婆和燕水河母女,几人住进了打扫好的石房。
她让母女二人住在楼上,自己则是和戚嵘宁还有燕婆婆住在了楼下三间屋子中。
燕水河死去的丈夫名下有几块地,加上原本被吹翻的木屋里还存着不少粮食,足够母女二人支撑到明年播种到丰收。
日上中天,苏棘跟着母女二人前往她家中搬粮,借了杨翠家的推车,倒是方便不少。
她挽起袖子推着一车粮食往新住所去,身旁的燕水河几乎没帮上多少忙,看到苏棘脸上流出汗水,有些愧疚道:“苏姑娘,让你为我们如此操劳,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听着这感叹,苏棘玩笑说:“我既不会烙饼也不会做饭,燕姨保我能在这荒芜之地温饱便已是最好的报答了。”
看出她因帮不上忙而感到羞愧,遂继续道:“人若是想过好自己一辈子,要么有强健的体魄要么有强大的精神。
“强健体魄是靠养和练出来的,依赖于先天条件和后天环境。避沙村的人困于此地生来就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女子还被限制出门,年纪轻轻便被迫嫁人,加之生育伤体,体弱力小也是正常的事。
“燕姨敢带着孩子向我求救,愿意与我同村民们背道而驰,便已是极大的勇气,这何曾不是一种强大的精神。”
燕水河对于夸奖似乎极为窘迫,她有些害羞说:“多谢姑娘的夸赞。”
她不由看向苏棘手臂,盯着上面因用力而突起青筋,看着她鬓边的汗,看着她朝自己投来的鼓励视线,心中那棵随着黄沙掩埋而枯竭的树,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如获甘泉浇灌,枯木逢春。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燕水河思索许久才犹豫问:“外界的女人都如苏姑娘这般厉害吗?她们也如你一样有着这样大的力气?”
她见苏棘不管时背昏迷的戚嵘宁,还是干这些体力活,都能应对自如,从不需他人帮助,不由生出羡慕。
苏棘想了想,斟酌道:“世间有千千万万人,厉害并非只看力量,我只是恰好因为练武而力气大些,不代表所有女子与我一样,柔弱的身体和绵软的性格也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那……姑娘觉得我是厉害的人吗?”问出话的瞬间,燕水河就后悔了,脸上不由浮现尴尬。
苏棘还没说话,莹莹便抢先答:“阿娘当然是很厉害的人啦!”
闻言,燕水河不自然的神色缓下,二人笑着看向孩子,苏棘附和道:“对啊,燕姨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呢。”
苏棘不太会安慰人,她看得到燕水河、杨翠甚至村里所有女人的困境,知晓她们在这样的环境下别无选择。
用自己贫瘠的语言鼓励着她,也只是想让她明白,她们本就很强大。
在石屋度过一夜,第二日便是赵镜行刑的日子。
苏棘让燕水河母女留在家里帮忙看顾燕婆婆和戚嵘宁,独自一人去了祭祀台。
到地方时,场内早已人声鼎沸。
奄奄一息的赵镜被人架在台上,底下围看的村民欢呼着。
男人们肆意发泄着骂声,而女人在外面连正常发声的资格早已被剥夺,只剩下眼睛替她们沉默的注视这场刑罚。
苏棘站在场外,看着这分明该大快人心的一幕,心中却只感黯然。
真正的恶人尚未伏诛,无辜的“附庸”却提前遭受了死亡。
可附庸的命运并非她们自愿所选。
只要这村中旧制存在一日,就算台上的恶人受到了惩戒,可是台下依然有无数个恶人安然。
“苏姑娘来了?”身后传来陈应天的声音。
她回头看来人,陈应天上前站到她身旁,与她一同远远看着欢庆的人群,说道:“赵镜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村民,造就了避沙村长达十年的磨难,他的罪名将会被后世村民记住,灵魂永远遭受诅咒。”
“他的罪远远不止这一桩。”苏棘忽然道。
“自然,他毁了水神庙,蓄意引村民入禁地,更是罪大恶极。”陈应天接着她的话说。
苏棘不与他言,默然等待行刑开始。
先前得知陈家与外界仙门的关系,她下意识对村长放下了一丝防备。
经赵镜七个女眷之事,她才恍然过来,纵然陈家与仙门有多深联系,如今的陈家后代也不过和所有村民一样长在封闭的荒漠中,所见所闻皆被困在一方天地,又如何会有所不同。
村中规制,不正是陈家默许管制的。
姜朝见到远远站在外圈的两人,朝这边走来,到陈应天面前道:“村长,一切已准备就绪。”
陈应天却转头看向苏棘,似乎在等她开口。
苏棘道:“开始罢。”
看着姜朝回去,吩咐着众人动手。
清醒的赵镜被堵着嘴架着身,知晓众人要对自己行烹刑,他奋力挣扎着,可身上绑缚的麻绳粗大异常,根本无力挣脱。
被人架着上台时,他放弃挣扎朝人群看去,扫至苏棘和村长所在的位置,目眦欲裂的模样与杨岐死前如出一辙。
那双眼睛的带着愤怒的控诉,又夹杂着临死的恐惧,一直到被丢入木甑中,怨恨的目光才被遮了去。
苏棘余光看到村长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神色,突然道:“村长被赵镜囚禁了那么久,似乎并无恨意。”
那边刑罚已经开始,灶中柴火烧旺,锅上蒸汽缓缓弥散。
陈应天收回视线一笑:“苏姑娘说笑了,自然是恨之入骨,他囚我多年,伤我村民,毒害小女,桩桩件件都可以让我将他千刀万剐。
“可是我更是一村之长,若是我不罔顾村民意愿,任以愤懑报私仇,如何能安抚民众,让他们信服陈家。”
苏棘:“我听闻村长带人将赵镜七个女眷都沉入了死亡之海。”
“姑娘莫要觉得我心狠,”陈应天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避沙村中罪人之妻历来如此下场,我若不行此事,如何对得起村民对我这个村长的信任。”
他仿佛无可奈何般叹息道:“避沙村复启,总该牺牲点什么。”
苏棘嘲弄一笑,何来的歪理?
半个时辰过去,挣动的木甑归于平静,阵阵怪异的肉香开始从台上四散开,姜朝过来对二人道:“我方才掀开看,赵镜已死。”
“既如此,我先……”苏棘离开的话未落,转头便看到了朝这里遥遥来迟的红色身影,衣着与在砾漠山上引她和戚嵘宁去金珀湖的红衣人一模一样。
陈应天也转头看见了人,忙道:“苏姑娘莫急着走。”
苏棘顿住片刻,随后视线略过红衣人,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般平静转头看村长。
陈应天:“先前小女一直说要亲自给姑娘道谢,今日正好。”
说着,那红衣人正好来到陈应天身边站定,小声唤了一句:“父亲。”
声音柔和平缓,带着十三四岁独有的稚气。
苏棘目光冷冷盯着她。
她今日的装束与在砾漠山初遇那日一模一样,身形虽瘦小可却穿着臃肿,若是站远了看,极容易将之看错成男孩。
陈溪木转头才看苏棘一眼,立即跪了下去,抬头道:“多谢苏姑娘神药解毒相救!”
苏棘一边狐疑,一边上前扶起人,握住手臂拉起人时,心中的怀疑越深起来。
这女孩过于病弱,表面上看丝毫不可能会像红衣人那样矫健,可是这衣服……
若说另有其人,她可从未在村中看到过相似的红衣。
陈应天:“苏姑娘,先前我与你说过,待村子修整结束会带姑娘往外走一趟,不料如今突遭沙暴一场,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修整不好的,所以我决定让溪木提前带姑娘去,如何?”
苏棘看了一眼陈溪木,默然未答。
见状,以为她是在忧心陈溪木的身体,村长道:“姑娘放心,溪木虽小,但在沙漠中辨位能力堪比村中最好的向导,她也知晓如何在荒漠中生存和保护自己,她想报恩,就让她跟着你去罢。”
想到什么,苏棘眸色一暗改口答应道:“好。”
如果这女孩就是那红衣人,那她今日不曾表现二人见过,说明周边定然还存在威胁到她不敢表明的人。
这次去寻找出路,正好有逃开村长眼皮子底下的机会,或许也可趁此问清对方用意。
“溪木身体刚好,还需养几天,待此月结束,届时出发如何?”
苏棘没异议道:“可以,那这几日陈姑娘好好休息。”
戚嵘宁还未醒,正好可以等他醒来一道去,否则一旦她离开还不知遭遇何变数,若是两三日内回不来,他那身体恐怕等不了。
戚嵘宁房中,苏棘脸色凝重地盯着床上的人。
一连十多日过去,她按李村医的说法,每日给戚嵘宁灌输真气控制毒素,可却丝毫不见他有苏醒的迹象。
房门被敲响,燕水河在外面道:“苏棘,是我。”
住了这些日子,燕水河与苏棘越发亲厚起来,二人之间也少了许多拘谨。
苏棘起身去开门,接过燕水河手中冒着热气的药,她道:“麻烦燕姨了。”
燕水河目光朝屋内的昏睡男子问:“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苏公子十日后便会苏醒,如今怎的还是没有转醒迹象。”
苏棘端着药走到床前道:“他会醒的,只不过还需要些时间。”
一点点给戚嵘宁喂下补身体的药,苏棘抬头见燕水河还没走,问道:“燕姨还有事?”
“苏棘,晚上……我的朋友可能会来,可方便?”她知道苏棘喜静,打坐时不喜欢吵闹,所以到了晚上她极少会去打扰苏棘。
得知燕水河在村中有可以说话的友人,苏棘也打心底为她高兴,于是笑道:“无妨,燕姨让她们来便是。”
夜深,苏棘正守在戚嵘宁屋中打坐,忽听外面一阵窸窣的说话声,随后她听到燕水河从楼上下来去打开大门。
起身开门一看,正好和进来的几人对上视线。
是几个浑身裹得不见面貌的女人,她们进来一见苏棘不禁拘谨地站在门边,似乎有些怕她。
燕水河发觉她们异样,回头看到苏棘,连忙道:“快进来坐下,没事,苏棘不会介意的。”
苏棘温和开口道:“都进来罢,我去烧点水。”
言罢,她越过几人顺着她们没关的门出去转去灶房。
点火烧柴时,终于听见房中几个人小声谈话的声音,苏棘松了一口气,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我有这么吓人吗?
转念间又觉得自己无聊,想这么多做什么,放下了手。
入了冬,夜里凉得厉害,沙漠中又格外干冷,苏棘抬着热水进了戚嵘宁房里。
给人喂下温水,帮他简略地擦身取下药囊时,摸着有些重量的香囊心觉奇怪,捏了捏摸到一个不太规则的圆石。
她抬眸看了一眼戚嵘宁,犹豫间低头打开药囊,看清了混在干草药中的玉石。
虽然奇怪他为什么要在药囊里放这东西,但转念想到一些个治病的方子也会有石粉混着,只当是他压制毒性的方子,便又拉紧给他系了回去。
一个多时辰过去。
听到外面几个女人小声道别的声音,等人都走后,她才抬着水出来。
燕水河正好送人回来,苏棘说:“锅中还剩些热水,燕姨稍后用那些就可以,不必再亲自动手。”
她倒了水,才要回去,被燕水河喊住:“苏姑娘,往后我可以让她们常来吗?”
“自然,”苏棘走过去,推着人进屋说,“燕姨,你要记住,这里是你家,你是主人,这些小事自己做主便可,我与嵘宁,皆是借住在此的客人而已。”
说完她拍了拍妇人道:“夜已深,快收拾收拾睡罢。”
半月过去,入了深冬,越发寒冷,某日清早苏棘被冷意侵袭苏醒,透过木窗首次在荒漠白昼里看到白雪飘扬。
她有些愣怔想,原来进来这里已经这么久了。
有人敲门喊她:“阿棘,可有起身?”
是一道清朗悦耳的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