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里面没有回应,外面的人放下手,心想,还没醒吗?
随即门忽地被里面的人打开,苏棘一头乌发未挽,素净又漂亮的一张脸惊讶看向戚嵘宁:“你醒了?”
戚嵘宁和煦一笑:“嗯,醒了,没想到睡了这么久,都下雪了啊。”
外面燕水河的声音传来:“苏姑娘醒了啊,屋里桌上有我给你们缝制的冬衣,叫上燕婆婆一起换上,出来用早饭。”
戚嵘宁:“好的,燕姨。”
苏棘看着戚嵘宁熟稔答话,这人才刚醒,倒是跟燕姨熟络得快。
饭桌上,燕水河对苏棘道:“早上我起来,天都还没亮呢,就看见一个黑影坐在屋里,魂差点被吓没了……”
“抱歉。”戚嵘宁用满怀歉意的神色道。
说着他吃了一口面前的早饭,入嘴嚼了两下,捏筷的手有刹那停顿,随后又装作无事地继续。
苏棘将一切看在眼中,眼神暗了暗。
饭后,苏棘问戚嵘宁:“你何时醒的?”
虽然知晓自己冬日总会疲懒些,但她竟然丝毫动静也没听到。
“约是寅时初,”戚嵘宁想了想答,他说,“我醒时发现周遭环境陌生,后来看到你留在我身旁熟悉的物什后,便放心下来。正是夜深,我不好惊扰,睡不着便轻脚出来坐了会儿。”
直到天快亮时,看到燕水河下来,与对方交流过后才知晓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那你现在身上的病是好了吧?”燕姨在旁边小心翼翼问。
戚嵘宁眯眼一笑道:“好了,燕姨别担心。”
苏棘默然看着他。
之后二人一起回到屋中,两人之间忽地沉默起来,良久苏棘才问:“为何不将六识损伤之事告知我?”
方才吃饭戚嵘宁便觉苏棘异样,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啊。
“我怕你担心,也有些……害怕。”
对他并不坦然的隐瞒,苏棘略带怫然侧头看去,语气不解问:“我会担心什么,六识损伤不会伤及性命,为何不能告知,而且这有何可怕?”
戚嵘宁盯着她的眼睛,轻轻说:“我怕这会成为你的负担。”
苏棘怒气一下子被抚平,心头似有巨石砸入平湖,荡起层层巨浪,一股怪异的酸涩情绪充斥心间。
未及做出反应,戚嵘宁便先移开视线,他低头说:“一开始虽说是你我合作,但一路上我实在没帮上什么,而且还身负剧毒,若再做个六识有损的废物便真是拖油瓶了。”
而最初苏棘就说过,她不想带拖油瓶上路。
话落,他又连忙解释:“怪我……一时多想,我想过找机会与你说的,只是还没来得及。”
苏棘听完,无奈说道:“你虽身体有恙,但是又没耽误什么,而且我像是会始乱终弃的人吗?”
话落看到戚嵘宁脸上浮出的讶异神色,当即意识到自己这话怪异,连忙解释:“反正,往后你身体有事莫再隐瞒,若真因此出了大事那倒真是给我添麻烦了。”
戚嵘宁微笑点头。
“那你现在除了鼻识,还有何处有损?”想到方才饭桌上对方的异样表现,她问。
戚嵘宁静滞片刻,道:“舌识和身识。”
失去味觉还好,失去触觉可不好办,可看他行走坐卧又没有不适感。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问:“可有感觉?”
对方看着她笑了笑摇头。
戚嵘宁:“起初不适应,行动间只觉飘然,像是再也没有触觉了。不过清晨几个时辰适应下来,我已习惯。”
他测试了一下,虽然失去了触觉,但是感知冷热和痛觉却还是有的。
苏棘闻言,得知他并无太大问题放心不少。
“倒是第一次见沙漠下雪,”戚嵘宁起身看向窗外转话头道,他从窗口伸手出去接住飘雪,“不过……没有洛京的雪冷。”
苏棘也随着他视线落到外面,她没有去过洛京,也不知他说的冷是多冷。
常年生活的宗门之地位于燕启中原偏南,冬季下的多为薄雪,较之荒漠冬日要温暖很多。
“我们在此地逗留已近五个月之久,”戚嵘宁转头,看向苏棘突然问道,“阿棘,外面可有你牵挂的人?”
苏棘沉默思索了一番,苏家早已无人,而同师门下弟子稀少,师长对小辈又自由放纵,修行到一定境界的弟子就可自行下山游荡江湖,逢年末回去报个道表明人还活着即可,师门对她而言,可有可无。
若说朋友,她行走江湖至今,不喜与人关系亲近,凡事都能自己解决,所以也没与谁同行深交过,此番若非误入了这荒漠,她与戚嵘宁也不可能会是一路人。
戚嵘宁见她沉默良久,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沉浸在思绪中嘴上无状,忙说:“抱歉,我……”
“算有吧,虽与门中同修相交不深,但是师兄拜托我的事还没完成。”苏棘最后总结说。
她转头过来看戚嵘宁,反问:“你呢?”
戚嵘宁收回落在雪景中的视线,垂眸落寞说:“嗯,我也有事情没有完成。”
午时杨翠来访,与苏棘坐在门前檐下说话,戚嵘宁给燕婆婆喂完药,刚从屋中出来至门边,便听杨翠问苏棘:“我想问问苏姑娘生辰几何?”
戚嵘宁闻言脚步一顿,站在门后没有出去打扰。
苏棘说:“翠姨问这作甚?”
杨翠:“避沙村中有一祈福方式,便是将所愿之人的生辰姓名写在木签上丢入河水漂流而下,便能保那人此生身体康健顺遂平安。
“再生河乃是西北雪山融化而下形成的溪流,象征着高洁、安康和新生。姑娘帮了我们夫妻这么大一个忙,我想为姑娘祈福。”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苏棘没有拒绝她心意,同她道说:“二月初六。”
“好,我这就回去让官人写上。”杨翠喜上眉梢,她不自觉拉起苏棘的手拍了拍道,“孩子,遇上你,真是我们夫妻此生最大的福分。”
苏棘道:“您言重了,遇上你们也是我此生之幸。”
变得有些煽情的场面让杨翠眼眶有些酸,她忙低头说:“瞧我这……唉……那我走了,若是姑娘这缺少过冬的东西,往后便与我说。”
苏棘点头道:“好”。
直到杨翠离开,戚嵘宁才迈步越过门槛出来,见苏棘盯着杨翠远去的背影,他问道:“翠姨此番来是?”
“她说老姜的腿伤好了不少,特来道谢的。”苏棘侧头与他说。
“既然如此,阿棘何故这般愁眉?”戚嵘宁将药碗放回灶房内,出来站在她身旁问道。
天地间雪白一片,绵延黄沙被风雪压身,不见踪影。
苏棘解释道:“我时常去给老姜治腿,听翠姨闲聊提起,才知她曾经也有过孩儿,只是胎死腹中,没保下来。”
初遇起,杨翠待二人的态度便一直带着长辈的慈爱,他们不是没感觉,如今知晓这么一段往事,心中不禁都有些难受。
“与翠姨燕姨谈得多了,渐渐也知晓了村里许多不被人在意的事,”苏棘缓缓道,她抬手接过随风飘进来的雪,看着它们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融化,继续说,“百年来,避沙村的女人多数因熬不过生产而逝,过这难关之人少之又少。”
可她们从生下来起便毫无选择,被旧制束缚着必要面对婚嫁生育。
苏棘眼中映着满地清白,明眸中悲怜交织。
“若是打通外界与此地的联系,她们或许就不会再受此苦楚。”苏棘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戚嵘宁。
戚嵘宁久久未曾回应,眼中晦暗不明,沉默地站在苏棘身旁。
“罢了,不想了,如今你我出路都未寻到,欲念太多反而自寻烦恼。”苏棘像是嘲弄自己异想天开的想法,她长舒一口气说。
“嗯。”戚嵘宁淡淡应,没有多言。
“本想在祭祀之后寻陈溪木试探红衣人之事,可是近半月来,我竟寻不到这父女二人的任何踪影,委实奇怪。”苏棘蹙眉道。
戚嵘宁:“杨利如何说?”
“只说水神庙翻新,村长繁忙 ,所以时常不见人影,而陈溪木被村长安置去了别的地方养身体,他也不清楚在哪。”
她去村长家中找人,空无一人,也去水神庙寻过村长,依旧没遇到人。
“会不会在仙人山那边?”戚嵘宁猜测说。
“我去寻过几次,山中空无一人,”苏棘解惑说,思索后又补充道,“仙人山中阵法繁杂,或许是其中还有我还未探查到的玄机也不无可能。”
他们初入山中调查时,她就因幻阵差点走火入魔,后来给赵镜照管精怪后她时常前往,也没寻到那阵法玄机,山中不知还有多少这样隐藏极深的法阵。
赵镜或许真的不知晓全貌,可是村长不可能不知道,毕竟那山就是他们陈家镇守的。
二人相商后还是决定顺其自然,既然找不到人,必是对方刻意躲避,等几日后陈溪木带他们出去时,再与之试探。
翌日天色未亮,苏棘模模糊糊听到外面传来谈话声,是戚嵘宁与燕水河的声音。
意识清醒不少,披上冬衣起身开门,便看到戚嵘宁挑着担要出去。
戚嵘宁抱歉道:“是不是吵到你了?”
苏棘摇头,对着出来后瞬间转冷的手搓着呼了一口气,上前到他身旁问道:“怎么起这么早出去?”
“我也是昨日醒得早才知晓,燕姨她们每日天未亮就要去再生河上游挑水,”戚嵘宁小声说,看了一眼灶房里的燕水河,确定她应该不会听见后小声道,“想来燕姨也是不想麻烦你,所以从来都没说过。”
苏棘皱眉:“天气一凉就容易疲懒,是我疏忽了。”
若是在外界,苏棘这种临到境界突破,本该寻个无人烟的地方心无旁骛静修突破才是,如今既定的计划被搅乱,每日事一多,一旦休息便容易陷入深度沉眠。
“你如今境界不稳,本就需要静修,多休息总是好的,不可能事事面面俱到,”戚嵘宁安慰道,随后继续道,“放心,我既已经醒,往后每日可以早起身帮衬杂事,也能让你和燕姨松快些。”
苏棘点头,戚嵘宁便转身去了。
苏棘走进灶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朝燕水河打了声招呼。
燕水河见她醒了,想到戚嵘宁刚刚出去帮自己挑水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道:“苏棘,我喊苏公子帮我去挑了个水……”
她看向燕水河,直言道:“小事,燕姨往后若是需要帮忙直接与我二人说就好,我有时可能没顾上,您可以直接找嵘宁说。”
燕水河总算放下心中那点难为情,腼腆笑着应下。
几日眨眼间便倏然而过,出发当日,躲避多日的陈家父女二人现了身。
自村长回来,苏棘明面上便断了和杨利和联系,赵镜之事是他与二人联手众人皆知,纵然揣着拯救村子的名目,但终归也是杨利与外人进行了合作。
如今真正掌权的村长回来,若不想杨利受怀疑,就必须得避嫌。
出发前,苏棘暗中联系了杨利,让对方帮忙照看燕水河母女和燕婆婆三人,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放心地离开避沙村。
离开当日,只下了两日的雪早已被多日连出的太阳晒化不少,黄沙世界再次恢复原样,为陈溪木辨别方向也方便了不少。
陈溪木没有穿祭祀那日熟悉的红衣,只是身着简单的破旧灰袍,浑身被衣物包裹着,脸色沉闷,走在前面一声不吭。
二人一路随她去往东北方向,越过防□□后,苏棘才打断了三人之间的安静。
“陈姑娘这半月去了何处?”
前方的人仿佛没听见问话,不仅一语未发,而且还加快了脚步。
苏棘与戚嵘宁相视一眼,怎么回事,出发前她还与苏棘寒暄问好,出发后却一路沉默,状态不大对劲……
她加快脚步上前一把拉住急冲冲往前的人,喊道:“陈姑娘?”
被拉住的人转头过来看向她,一双翻白的眼睛直勾勾地面朝苏棘和戚嵘宁的方向。
苏棘心头一紧,登时察觉异常松手,对戚嵘宁喊道:“她不对劲,别靠近……”
周边风沙忽起,呼啸风声顿时将苏棘话音淹没。
忽然扑面的沙尘逼得苏棘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一切变化得太快,眼睛还是被黄沙迷住,异物入眼的颗粒感逼得她不由起了泪意。
一时睁不开,只能试图用手去拉身边的人,但身前身后皆是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