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是在山上。
余家的祖祖辈辈都安葬在祖宅后的小山,小山的一侧特别陡峭像是用刀削下了一块,底下是条小溪,从此面看,小山陡峭无比,山壁是不平整的岩石,寸草不生。
但祖宅所处的入山口进山,山势就趋于平缓,即便是好动的小孩也能上山走个来回。
祭祖不能带无关的人。
几人每人带上一个远光灯便走上了山道。
山道经过多年的休整早就变成了一个个台阶,也就只有接近祠堂的台阶陡峭,需要小心注意,其它路都没有大危险。
余知乐走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三人离他只有几步远,但抬头也只能看见手电朦胧的光晕,白雾完全掩盖了他们的身形。
余知乐闷头走了一会,感觉到了困意,他早上七点才入睡,父亲失踪的噩耗让他睡意全无,但经过一段机械的爬山,睡意又卷席回来。
余知乐被台阶绊了一下,手电顺着台阶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白雾很快挡住了手电的下落,他忙抬头一看,却发现前面的三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余知乐困意全消,叫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
安静。
白茫茫的雾气在山际流动,像缓漫游动的的鱼群。
堂妹走在倒数第二位,前面是父亲和爷爷,后面是堂哥。
她低着头紧张的注视着隐约可见的石阶,却不断回忆起听过的怪事,警惕雾中可能出现的怪物。
她本就不愿意上山,只是更不敢对父亲和爷爷说不。
如今只有前方的灯光,同行人踏在台阶上的沙沙声能给她一些安慰了。
只是越走越高,她低着头,耳边又全是自己加重的呼吸声,一时居然没有留意到灯光已经不见,踩踏声也消失很久了。
“爸?”余秋棠小声叫了一声。
但没有回应。
“爸?”她加大声音又叫一声,眼前一片白茫茫,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白雾中好像潜伏有暗影,他们吞掉了她的声音,此间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余秋棠双腿发麻,就要往地上坐下去。
“秋棠,怎么啦?”
余秋棠一回头,看见堂哥赶了上来,白雾模糊了堂哥的脸,还好堂哥手上的手电光十分清晰。
“哥,爸和爷爷不见了。”余秋棠急着说。
堂哥晃了晃手电光,开口却出乎意外的稳重,“不是在前面吗?他们走得太快了,所以才看不见了吧?”
以前,余秋棠和余知乐并没有说过太多话,偶尔几次见面,堂哥也总让人出乎意料,而此时堂哥的沉稳却让她十分安心。
“快走吧。”
余秋棠点点头,却不想再继续上前了,总感觉前面像有怪物在等着她。
“小妹妹,是不是要拉着我走啊?”堂哥莹白的肤色隐没在雾中,像是惨白的大肉虫。
又是熟悉的不着调了。
她听了有些尴尬,连忙继续走,她想加快走两步,但又想到长辈不见了,能找到也只有堂哥,所以最后也没拉开距离。
两人一同向上走去,余秋棠体力不支,路似乎有些太过漫长。
“这里有个岔路。”
一个岔路口出现了,最开始余秋棠都没看见另一条道,因为其中一个路口隐藏在半人高的草笼子后面。
但是堂哥就看到了。
余秋棠疑惑,这里有岔路吗?应该选择哪一条?
“这有个指路牌,去祠堂的路是长杂草的这条。”
两条路中间确实有块指示牌,雾气中能见度极低,可是堂哥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余秋棠心想,还好有余知乐在,“但是牌子这么隐蔽,爸和爷爷会不会走错方向啊?”
她就是隐隐有点放不下另一条路。
“等他们发现走错路了,也会倒回来的。”余知乐几步走远了,他的身形瞬间隐没。
余秋棠心里发慌,连忙跟上,“等等!”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雾中,指示牌像冰块一样化掉了。
选择这条路后,他们又登上了几步台阶,路就变得平坦了。
不得不说,这对余秋棠的体力友好了很多。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余秋棠脸色发白,说不上来是累的还是怎样。
嗡嗡的哼鸣声总是若有若无的传来。
“嗯?什么?”
余知乐的尾音轻轻上扬,好像带着喜悦。
余秋棠感到奇怪,“堂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来,所以很高兴啊?”
参加祭祖也算是得到家族认可了。
“不是,只是想到和你一起走就很快乐。”堂哥出乎意料的接着说,“以前没能多说说话,真可惜。”
余秋棠笑了笑,“堂哥出国前,我们也只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能见一面吧?”
七年前,堂哥出国后,就完全断了联系。
余秋棠心里轻松很多,余家的年轻一代就只有她和堂哥了,如果他们能好好相处,可真是太好了。
“不是的,”也许是雾气遮掩放大了心中的感情,余秋棠收获了一场告白,“不是亲情。”
堂哥对外人花言巧语就算了,怎么能用到自家人身上!
余秋棠十分激动,“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是兄妹!这是违法的!”
这一刻,她十分想看清余知乐脸上是不是难过的表情。
但下一刻,她就看见了远处有一双血红的眼睛不带感情的看着他们。
尖叫响起。
“野猪!快跑!”
祠堂在的这片山连着一片野山,那是连绵的山脉。
很早以前,这里就有野猪,只不过余家会定期雇人驱赶野猪。
野猪好多年没出现过了,没想到迷雾出现后,它们又回来了。
余知乐反应很快的拉着她就跑。
野猪追的太狠,余秋棠一时之间也没想把余知乐的手甩开。
“快爬上树!”
野猪的叫声变得十分清晰,是她之前隐隐听见的声音。
堂哥在下面托着她,把她送到了树上。
野猪越来越近,堂哥几乎没时间上来了,余秋棠看着堂哥往一旁跑去,眼泪都要下来了。
堂哥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余秋棠小声喊着余知乐的名字,明明堂哥才冒犯了她,但她心里只有被独自留下的绝望。
如果堂哥能回来就好了。
远处又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光。
是堂哥回来了吗?还是爸爸或者爷爷来了?
余秋棠又振奋起来。
那团朦胧的白光极快的靠近,然后很快上到树上。
是堂哥。
余秋棠没说什么,抱住了堂哥。
“没事了,没事了。”堂哥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两人在树上又等了一会,才确定终于安全了,就从树上下来。
余秋棠心中除了劫获余生的喜悦,还参杂了另一种感情,她心如擂鼓。
之前的羞恼已经不翼而飞,风波之后海面上浮现出别样的色彩,一千只小鸟在她耳边啼鸣,之前束缚着她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现在……她决定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看不清的路变得格外好走。
堂哥离她不远不近,也许是因为刚被拒绝,所以并没有说话。
余秋棠上前牵住堂哥的手,她感受到了堂哥的僵硬,和手上的滑腻。
两人离得极近,手电的光就在两人之间。
余秋棠怀着隐秘的激动,抬头看去,却发现并不是白雾遮住了堂哥脸,而是那张脸上本来就白茫茫一片,扁平如纸面,没有任何五官。
余秋棠尖叫着,像触电一样不断甩手,向前跑去。
“堂妹!堂妹!”
余秋棠被绊倒后,坐在了地上,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再次尖叫出声。
两个堂哥在她身后追赶她。
“不是说要在一起吗?”堂哥脸上没有五官,声音却带着悲伤。
“别跑了,要掉下山崖了。”余知乐厉声大喊了一句。
余秋棠目光停滞在半空,脑中却豁然开朗。
她不是第一次来祭祖,但去往祠堂的路上只有台阶,哪来的平路?
余秋棠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哥,快走,有鬼……”
余知乐没动,奇怪的说:“你在说什么啊?老远就看见一束光在前面跑,要不是山路平坦,我还真追不上你。”
难道堂哥看不见旁边和他一样的人吗?
余秋棠慌乱看去,另一个堂哥却不见了。
“你体力还真好啊,祠堂是在这个方向吗?”
她为什么会看见鬼?鬼还和堂哥长得一个样?
余知乐捡起她的手电试了试。
余秋棠紧紧盯着余知乐,冷静了很多,终于能够思考了。
余知乐就在眼前,害怕消退后,她心中居然觉得遗憾……
雾中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这句话又出现在她耳边。
余秋棠恍然大悟。
石阶太长了,她太累了,所以另一条路就出现了?
她潜意识想要堂哥做她的英雄,所以堂哥来了?
堂哥是混血儿,长得像童话里的王子,即使每年只见一面,也令人难忘。
可每次见面,堂哥也只是冷冷的站在一旁,很快就消失不见。
她一直可惜没能和堂哥搭上话。
这才是堂哥出现的原因啊。
余秋棠脸上浮现了一抹略微奇怪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啊。
“还好手电没坏,不然我们只能摸黑上山。”余知乐站在旁边摆弄手电,“你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去祠堂。”
余秋棠突然问:“堂哥来找我的路上有看见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