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楚王
——明启十三年,长公主府。
“少爷,您回来了。”见到江星辰打马回府,江福连忙迎上,小厮立马接过缰绳牵往后院。
“喂它我刚买的草料!”江星辰高声嘱咐了一句,转眼看向江福,有些心虚。
“少爷,您昨天晚上去哪了啊!一晚上没回来,长公主快急死了!”
江星辰摸摸鼻子,“昨晚和朋友在彩凤阁吃酒来着,不小心吃醉了,就睡在那儿了。”江星辰一边往里走,一边解佩剑,“哎,我娘呢?我去找她赔罪。”
“长公主刚才被皇上召进宫了,您要不先去沐浴一下,吃点东西?”
“进宫?”江星辰脚步顿住,“舅舅找我娘有什么事吗?”
江福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江星辰想了想,决定自我催眠,“可能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吧。啊呀算了不管了,福伯你去弄点热水,我泡会儿身子。再让厨房备几道点心,一会儿直接送到我屋里。”
江星辰伸了个懒腰,走了俩步又扭头嘱咐道,“一会儿要是我娘要是回来了,记得通知我。”
江星辰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又吃了几口点心,已经近午正了,长公主却还是没回来。
他窝在榻上看书看得累了,揉揉眼起身出门去了前院。
“哎,福伯,我娘还没回来吗?”江星辰拦住路过的江福问道。
“没有,少爷”
江星辰皱皱眉,“这都这个点了,我娘也该回来了啊。”
江福笑笑,“兴许是皇上留长公主用膳了。”
“那也该有个信啊。”
“嗐,少爷您别多想,长公主能有什么事啊。少爷您啊,从小就爱多想。别想那么多,我先去准备些午膳,您说等会儿给您送哪儿?”
江星辰压下思绪,想了想,“送到百香亭吧,我一会儿过去。”
“那行,一会儿我派人把帘子放下,火炉也烧上。少爷您这身子可得好好注意,像昨天晚上那样可是不能再有了,酒喝多了对身体也不好,还容易冲风——嘶——要不狐裘也拿上。”
江星辰听着江福念叨,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用个膳,至于吗?行了,我先去趟书房,你准备着。还有,狐裘就不要拿了,不方便。”
“哦。”江福有点失望。
江福走后,江星辰一边朝书房走去,一遍低头思索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思来想去都没一丝头绪。
如果非要说最近有什么大事的话,那只有十日后三年一度的百官宴了。届时,地方六品以上的官员都会进京赴宴。
但今年的百官宴格外不一样。
因为楚王陆展松要回京了。
十年前,现在楚王的父亲,也就是老楚王陆毅蓄意谋反,幸亏其手下副将不顾自身生死,及时把消息送往京城,当今圣上才能立刻将其诛杀,避免了社稷动荡,百姓无辜受战争之苦。这本是诛九族的死罪,但当今圣上仁义,念在楚王府数十年镇守北原,劳苦功高,又念在两人表兄弟的情谊的份上,只是杀了陆毅与其妻子傅惜雪和长子陆展宇,降亲王为郡王,由其年仅十五次子陆展松继任,留守北原,无召不得回京。
可今年,圣上却突然召其入京参加百官宴,着实令人费解。
可江星辰大概有一些猜测。
去年,北原不太平,西匈奴王庭突然大举东出,一举吞并了与大熙王朝交好的东匈奴。理论上西匈奴刚经历一场大战,就算没有元气大伤也应该修养一阵。但西匈奴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三月后,今年春初,老匈奴王贺兰弩率五万大军南下,竟一下攻下十二座城池,中川危在旦夕。彼时,正逢春耕时节,北原军素有爱民助民美名,每年都会帮北原百姓春耕秋收,且匈奴向来都是秋末冬初南下抢过冬物资的,这一次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幸亏楚王陆展松反应极快,迅速集结军队,带领十万士卒奋力抵抗,不仅打退了匈奴人,还斩下了老匈奴王贺兰弩的首级。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朝廷与百姓无不欢欣万分。
但大熙的皇帝陆会清却是喜愁交加。喜自然是陆展松斩杀贺兰弩,重创了匈奴,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有战役了,但愁也是愁此事。老楚王被杀不过九年,亲王爵位才贬为郡王,若再加封陆展松为亲王,只招自己膈应。但总不能不赏,寒了将士的心。
赏是肯定要赏的,但金银珠宝也是赏,加官进爵也是赏,金玉良缘不也是赏吗?
二十五岁的楚王陆展松英俊潇洒,俊美非凡,又有赫赫战功在身,还是皇族贵胄,甚至说句不好听的,老楚王与其妻早亡,唯一的兄弟也已过世,若是嫁过去,不仅可享荣华富贵,还不会有婆媳与妯娌之间的矛盾,再好不过。近几年,随着老楚王造反之事逐渐被人淡忘,想把子女嫁到楚王府的人也越来越多。可陆展松从未应过。
既然早晚要婚娶,那为何不能是娶皇帝的孩子呢?况且巧的是,皇上并没有女儿,如今大熙唯一的公主,就是皇上的姐姐,也就是江星辰的娘亲,长公主陆千漫。
当今圣上膝下有皇子七人,大皇子与二皇子已过而立之年,早已有了王妃;除了仅七岁的七皇子外,其余几位皇子都与陆展松年岁相近。
若皇子与陆展松结亲,那皇帝就可以把北原兵力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如此一本多利的生意,精明如陆会清,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百官宴,就是宣布婚事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江星辰冲冰凉的双手呵了一口气,啧,这天可真冷,也不知道哪位皇子会嫁去北原呢?
未时,江星辰刚准备小憩一下,就听家丁说礼部尚书之子童文乐来了,说是有大事。
童文乐与江星辰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的人尽皆知,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江星辰连忙换衣去迎,刚走到花厅,就听见童文乐兴奋的声音。
“星辰!你怎么这么慢!快跟我走,一会儿就晚了!”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江星辰忙问。
童文乐抓住江星辰的手腕,“到了你就知道了!这可是大热闹!”童文乐神秘地眨眨眼,拉着江星辰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要江福去拿件狐裘来。
江福连忙找出一件白裘,童文乐接过,亲手帮江星辰穿上。童文乐比江星辰稍高,微低着头仔细替他系好,眼睛一抬就撞进了江星辰的眸中。
少年还未及加冠的年龄,明眸皓齿,生的美貌无双,一双桃花眼更似是敛尽了世间的光彩。若与之对视,你就会感觉那双眼中只装了你一人,仿佛永远也不会再看别人了。
童文乐“啧啧”两声,“有多少人被你这双眼给祸害了啊。真是罪孽深重,啊。”
江星辰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但对他经常毫无征兆地脑子犯抽早就习惯了,也没问。
童文乐带着江星辰去了富春茶楼,进了三楼一间临街的包间。
“到底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江星辰忍不住问。
“还好赶上了,”童文乐笑眯眯地回答,“我带你来看人。”
“看人?”
“嗯。我们公子榜的榜眼江公子,不如猜猜,我要带你看谁?”大冬天的,童文乐摇摇手中的锦扇,冲送茶的小侍女抛了个媚眼,好不潇洒。
江星辰靠在椅背上,眼神穿过窗户上挡风的棉帘,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纤细素白的手指无意地轻敲在乌木桌子上,这是他思考时习惯的小动作。
首先,童文乐在京城的公子榜上位列第五,虽多才多艺,但他最出名的便是对看热闹的热爱。在京城,哪有童公子,哪很大可能那里就有热闹看。
但热闹看多了也会乏味,久而久之,童文乐看热闹的品味也越来越高,非大热闹或极有趣之事,便不会去看。所以今天必是大热闹。
其次,富春茶楼建在人们俗称的“中街”旁,而中街的尽头便是进出京城的主要城门,东城门。沿着中街走,到一半时北转便可直通皇城。中街是京城的八条主干道之一,平日里甚是热闹,往来的商贩在两旁摆摊,百姓来来往往,巡逻的士兵训练有素,从不会干扰人们的生活。今日亦是……如此?
江星辰突然发现街上出现了一支军队,将百姓都驱赶至两侧,留出宽阔的街道。他立刻注意到这支队伍来自禁军。禁军速度极快,一会儿就完成了清场,士兵们也手握长枪,笔直的站在街道两侧,似乎在等什么大人物的到来。
能让禁军亲自出面清场的必定是大官,但童文乐从小就随着他爹参加各种宴会,连皇上都能见,什么大官没见过。一个朝廷要员回京必定激不起他的兴趣。除非这人很有意思,有意思到能名动京城,惊动爱看热闹的童少爷;或者这个人身上的故事,不说四海皆知,那也至少是让京城的公子哥们毫不陌生。
江星辰脑中快速过了一下符合条件的人,首先前者可以直接排除,因为对童文乐来说,有意思的官员根本没有,在他眼里,朝中的官员都甚是无趣。况且,有意思的人大多城府不深,这种人很难坐上高位。
那么,就是这个人身上的故事很有名。
会是谁呢……
正当江星辰思考着,包间门突然被敲响了。
两人看向门口,就看见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袍的温润公子走了进来。
来者一身青色长缀,腰间系了一支翠色玉笛。面容清贵而不失亲切,温和如春风拂杨柳,细雨润新田。
来者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位皇子,也是圣上最疼爱的孩子,公子榜榜首,陆才风。
“五殿下。”/“殿下。”江星辰和童文乐连忙起身行礼。
陆才风笑着扶起江星辰,“大家都是朋友,这么多礼倒是生疏了。”
陆才风和江星辰少时在宫里念书时,童文乐曾做过陆才风的伴读,三人私交甚好。更何况,童文乐早就看出陆才风对江星辰和对别人不一样,那可真是恨不得把江星辰捧在手心里,对江星辰喜欢得不行。
但偏偏,江星辰看不出这份心意,陆才风又有点患得患失,迟迟不肯表达自己的心意。自己不表达就算了,也不让别人说,说什么是怕吓着江星辰。
对此,童·热闹人·文·热心市民·乐急的抓耳挠腮,末了,也只能表示:“呵呵。”
“殿下,你怎么来了?”童文乐好奇地问。
陆才风笑着,自觉坐在江星辰身旁,“本想来尝尝富春楼新出的糕点,却不曾想在楼下见着了你家的马车,问过后就来找你们了。怎么,不欢迎啊?”
童文乐嘻嘻一笑,“当然欢迎啦。”
陆才风一哂,转头看向江星辰,“星辰,富春楼新出了一种名为‘踏雪寻梅’点心,要尝尝吗?”
江星辰素来爱吃甜食,当然不会拒绝,“那好啊,来一份尝尝吧。”
童文乐连忙说,“今天殿下买单!”
陆才风忍俊不禁,“行行行,我买单还不行吗。这么抠,小心以后找不到媳妇儿。”
童文乐小声说,“这个月月钱快花完了……”
杜才风震惊,“这才初五!”
一旁的江星辰不语,未参与二人对话,一直低头思考着到底是谁。突然听见陆才风的一句“初五”,霎时如醍醐灌顶。
对了,今日初五,十日后便是百官宴,而今年百官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楚王陆展松了。是了,就是陆展松!
江星辰嘴角抿开一丝笑,抬头看向童文乐,“是楚王吧。”
童文乐一拍桌子,“是了!我就知道我家星辰就是聪明。”
陆才风一头雾水,“聊楚王作甚?”
“我们今天是来看人的,我只是叫星辰猜猜是谁罢了。”童文乐解释道。
“他今日回京?你如何的得知?”
童文乐得意地摇摇锦扇,“嘿嘿,我专门派了一人守在京外,楚王到了就立刻飞鸽传书于我。怎么样,我聪明吧?”童文乐冲二人眨眨眼,满脸写着“快夸夸我”。
“好好好,咱们易欣最聪明了。”陆才风无奈摇头。
说着,点心端上来了。除了“踏雪寻梅”,还有几样江星辰平日里爱吃的小食。
陆才风看江星辰眼睛都亮了,笑着轻拍了拍他的头,“小吃货,和小时候没两样。”
童文乐嘴里咬着块花糕,说话含糊不清,“他本来才十七,也就是个小孩子嘛。”
江星辰翻了个白眼,踹了他一脚,懒得理他。
“话说,你们不是来看楚王入京的吗,怎么还没看上?”陆才风问。
童文乐咽下口中的点心,闷闷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啊,应该快了吧。”
话音未落,三人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童文乐皱眉,“要下雨了?不会吧……”
江星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认真听了听,“不是雷声,是骑兵。”
童文乐直接蹦起来,趴到窗户边上,“原来是楚王要来了。嘿嘿,有点小兴奋。”
江星辰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终于来了呀。我倒是有点好奇这个楚王长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武将嘛,当然是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双拳打倒垂杨柳,单臂举起俏娇娘’。”
“你这都是在哪学的?”
“嘿嘿,看了几本话本。很好看的,明天我挑几本最好看的给你送过去?”
“谢了,不用。”
“欸——别客气呀——哎哎哎,快看!”
江星辰向远处看去,已经可以看见一片乌黑,仿佛乌云压境,所过之处皆会引起电闪雷鸣。骑兵速度极快,马蹄踏在石板路上,“隆隆”之声震得指尖发麻,胸腔似乎也开始共振。
这只是北原军的极小一部分人,江星辰简直不敢想象,北原大军在战场上是何等的气势雄浑。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心神激荡,胸中陡然涌起浩然之气。
骑兵越来越近,江星辰已经可以看见最前方的人——楚王,陆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