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星辰
陆展松骑在一匹乌黑的战马上,身着轻铠,身后的披风迎风而动,头盔上的红缨如旗帜般高高飘扬,器宇轩昂。
百姓也注意到了,都聚在街道两侧,引颈而望。即使他们不知道这位将军是谁,但也不影响他们争着一睹将军的风采。
整支队伍都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地跟在陆展松身后,仿佛根本看不见两侧的百姓,不露出一个多余的表情,更不会多说一个字。
为了让整支队伍顺畅通过,中间留的道路很宽,但两侧的百姓却越聚越多,摩肩接踵,相互挤攘,都想站在最前面。
刘安就是街边一个卖馄饨的小贩,见着大家都争着往前站,也压不住好奇心,干脆抱起爱女就往前挤。
杏儿今年七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非不让刘安抱着,要自己走。刘安拗不过他,只好拉着她的手往前挤。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刘安不仅要往前挤,还要护着杏儿,不一会儿就挤得满身是汗,手心都变得有些滑了,但看女儿高兴,自己也高兴。
突然,身后一阵推攘,一人撞在了他的手上,他手一抖,女儿的小手就这样与他分开了。
那人连忙道歉,但刘安什么也听不见,急着找女儿。
“杏儿!杏儿!你在哪!爸爸在这儿呢!杏儿!”
但人声嘈杂,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声音淹没。刘安急的手不住发抖努力拨开人群。
“爸爸——”
焦急间,他仿佛听见了女儿的声音,循声望去,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人群中一阵惊叫——一个小女孩被挤出了人群,禁军还没拉住她,就见她被绊了一下,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路上!
北原军速度太快,杏儿又不幸离他们太近,纵使陆展松反应极快,迅速勒马,也眼看着要撞上了。
一些胆小的姑娘已经吓得闭上了眼,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刘安顿时魂飞魄散。
突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街上一把抱住了杏儿!
江星辰在楼上看着拥挤的人群之时,就生怕出什么意外。结果刚想着,就看见一个小女孩被推了出来。
他想也没想,纵身跃出窗棱,施展轻功直接跳了下去。
“星辰!”
“星辰!”
童文乐和陆才风吓了一跳,扒着窗户边往下看。
陆才风差点跟着就要跳,童文乐死活拉着他才没让他下去。
“哎呦喂我的殿下啊,你要是出事怎么办啊!”
“那星辰就没事吗!”
……
江星辰什么也来不及想,撑着窗棱使了个巧劲便翻身而下。下坠时,又在重檐上借力,朝着女孩掠去。风在耳边呼啸,马的嘶鸣声、人们的尖叫议论声统统化作模糊的背景,他只想再快些,再快些。
短短几息,就仿佛过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一把抓住小女孩,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足尖点地,借着力道向后退了几步远才停下。
陆展松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受惊的马。战马长长的嘶鸣一声,双蹄稳稳地落在地上,甩甩头安静下来。
杏儿这才缓过劲来,哇哇大哭起来。刘安冲过来接过杏儿,激动地话都不会说了,干脆要跪下磕头。江星辰笑笑,没让他跪,“下次可要看好了。”刘安又是一阵感谢才抱着女儿离开。
江星辰这才抬头看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陆展松,松松地一拱手,“多亏将军反应快,这才没出什么事,在下佩服。”
陆展松回了个礼,“小兄弟反应也极快,在下甚是钦佩。”说完,就又重新拉起缰绳,“在下还有事,恕不能相陪。有缘再见,告辞。”
江星辰识趣地让开路,“告辞。”
雄壮威武的战士们丝毫不受方才小插曲的影响,纷纷骑着战马追随着他们的主君而去。
两道身影相继落下,童文乐和陆才风站在江星辰两侧。
“星辰啊,你刚才快要吓死我了。你摸摸,我的心脏现在还在跳呢。”童文乐抚着胸口说。
江星辰一笑,“你的心不跳,你还怎么站这儿给我说话?”
“哎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童文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陆才风伸手将江星辰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
童文乐愣住了,江星辰也愣住了。
“星辰,”陆才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吓死我了……”
江星辰拍拍他的背,“我没事,殿下。”
“嗯。”
江星辰由他抱了会儿,终于还是脸皮薄,“殿下,要不……先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陆才风又用力搂了一下,“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嗯。”
陆才风这才松开。
童文乐被忽略了半天,见两人分开,知道江星辰脸皮薄,连忙跳出来岔开话题:“好啦好啦,既然已经没事了,咱们就回去吧。一桌子好吃的还没吃呢。”
江星辰笑他:“你就知道吃。”
童文乐猛戳陆才风,示意他别一直盯着江星辰看:“殿下也饿了吧。快走快走。”
陆才风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别开目光,点点头,“走吧。”
三人回到楼上一阵猛吃,刚开始陆才风还劝他们少吃些,毕竟还要用晚膳,但一来富春楼的点心着实好吃,二来江星辰和童文乐两人吃得特别香,可能环境会影响一个人,陆才风干脆也自暴自弃,加入二人。
罢了,就当晚膳是点心吧。
就当三人已经喝淡了两壶茶准备要第三壶时,江福来了。
“给五殿下、童公子请安。”江福做个揖,“公子,方才宫里来人了,要您进宫。”
江星辰艰难地咽下一大块太师糕,“这个点,进宫干嘛?”
“小的不知。”
“好吧好吧,那我先走了。”
陆才风也跟着站起来,“我同你一道吧,反正我也该回宫了。”
陆才风还未封王,不能出宫建府,所以还随其母贤妃住在长华宫。这样听来倒也合理。
只有童文乐默默探叹口气,唉,男大不中留啊!
话说这明启帝有七子,最大的皇子已有三子,最小的只有七岁,但若说他最喜欢谁,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江星辰。
这江星辰的身世也是离奇,若想弄清,就不得不从其母荣歌长公主陆千漫说起。
先帝膝下共有二女八子,而这长公主就是第六个,刚出生时先帝自然是宝贝的不行,一落地就被封为荣歌公主,荣宠无限,无人能与其相比。但好景不长,荣歌十三岁时,先帝最喜欢的许贵妃又诞下龙凤胎。好巧不巧,许贵妃怀孕期间,荣歌生母江梦族人仗势敛财被先帝所厌,连带着对没有儿子的皇后江氏也看不顺眼。再加上有许贵妃给先帝吹枕边风,荣歌在先帝心中的地位一下子一落千丈。可陆千漫从小聪明伶俐,是众皇子所不能及的。她深知,若要保住自己以后的荣华富贵,就必须把希望寄托到下一任皇帝身上于是深思熟虑之后,她选择了当时九岁的陆会清。陆会清生母原是许贵妃宫里的一个宫女,不知怎么就被陛下看上了眼,怀了孩子。但她生下陆会清没多久,就因不堪许贵妃的羞辱与欺凌,扔下尚在襁褓的陆会清悬梁自尽了。陆会清小时养在许贵妃宫里,受尽虐待,甚至先帝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一个孩子。陆会清没有生母护佑,年岁不大不小,既能听话,又能养熟,自幼还受尽折辱,一点温柔与怜悯都会让他感激不尽,最重要的是不受先帝关注,何去何从自然也不值得过问,简直是陆千漫的最佳人选。
陆千漫倒从未考虑过她要扶植的人是否聪明,毕竟她十分自信凭自己的才智自能将一个孩子扶上皇位,事实证明她的确担得起这份自信。
于是,陆会清被陆千漫带到她的琼华宫居住,受陆千漫亲自教导。陆会清也是聪敏异常,很快就力压众皇子,入了皇帝的眼。多年一起生活,陆千漫与陆会清也慢慢地有了感情,更何况心性善良江皇后膝下无子,将他当成亲生儿子教养。因此,陆会清一直将陆千漫当成亲姐姐对待。
陆会清十五岁时,先帝身体每况愈下,决定立太子。这时的陆会清与众兄长竞争胜利的可能性太小。为了陆会清顺利入主东宫,十九岁的陆千漫毫不犹豫地嫁给了年长她三十岁的太师郑言。而在八年后又与已登临大宝的陆会清配合,亲手杀掉了已是内阁首辅的郑言,毒杀了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孙子,让陆会清完全掌握了朝政大权。其行事狠厉与果敢决绝可见一斑。但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早已被人淡忘。如今世人眼中的荣歌长公主温柔和蔼,对所有人都是柔言细语,关怀备至。可谓是白云苍狗,时事易变。
江星辰是荣歌在三十二岁时生下的。可自郑言死后,荣歌并未再嫁,独自住在长公主府上,这个孩子着实让所有人震惊。□□歌死活不肯说孩子的生父是谁,只私下告诉了皇上和太后。这样一来,孩子的名字就成了大问题。孩子不能随父姓,陆会清便想按皇子的起名,“才”字辈,取名安,陆才景,“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荣歌却不愿。无奈之下,太后决定让孩子随自己姓,姓江。荣歌终无异议,给孩子取名“星辰”,“皎皎若星,明明如辰”。于是,世上就有了江星辰。
江星辰自小被长公主府和宫里娇宠长大,却未被养坏,而是一派君子风范。因着对长公主感激与景仰,明启帝一直对江星辰娇惯万分,更何况江星辰不仅惊才艳艳,也是会讨人喜欢的,几句话就能哄得明启帝喜笑颜开。如此,与明启帝的几个皇子公主相比,江星辰竟成了圣上最疼爱的小辈。
像这样不时召进宫去,以前倒也是常有。只不过自江星辰今年三月考中功名授官之后,进宫次数便少了,如今已有整整一个月没进宫了。
江星辰心虚的想,怕不是外祖母该生气了。
二人踩着宫门落钥的点进了宫,因为路过祥云斋时,江星辰又下车买了几盒点心,说是给太后赔罪用的。
两人在勤政殿门口分开时,江星辰忽然抓住陆才风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说:“去给贤妃娘娘说,让她这两天寻个理由去大昭寺一趟,你也一起。”陆才风怔愣,江星辰又迅速强调:“记住,我只等到后日。”
见陆才风不解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江星辰才松了一口气,“一两句说不清,到时再说吧。”
明启帝身边的大监魏喜见江星辰来了,满脸笑容地出来亲自为他脱下狐裘,又带他去厢房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轻薄衣物。宫内地龙炭火烧的旺,连这畏寒的江星辰一会儿也被折腾出一身汗。
江星辰一边换衣服,一边与魏喜闲聊,“魏公公,这么晚舅舅叫我来干嘛呀?”
魏喜呵呵一笑,“好久没见公子,皇上和太后都想的紧。太后几次想召您来。都被皇上劝回去了,说是您现在也是有官命在身,难免劳累,不想让您再来回跑。太后又催了几次,这不,皇上就叫您来用晚膳了。”即使江星辰已经出仕,理论上要喊一声“大人”,可魏喜从小看着江星辰长大,“公子公子”得喊顺口了,便也没改口。
江星辰想想自己天天闲的满京城到处玩,和狐朋狗友整日混在一起,不禁有些心虚。
江星辰换好衣服,跟着魏喜进了正殿。未及进去,就听见屋内有两道声音在说话,一道自然是明启帝的,另一道倒有些耳熟。还不及问,魏喜便掀起帘子,江星辰无奈,理了理衣襟,迈步进去了。
看清坐在桌旁的两人,江星辰愣住了。
另一人,竟是陆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