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他嗓音很低很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平淡,但是……

    越平淡,越瘆人……那个巨大的铁罐心想。

    其实叫它铁罐都小了,可以叫作铁桶。

    范沐笙忽然觉得,这个铁桶有点眼熟。

    好像跟来到星渊界之前,许淮瑄朝洞里扔的那个有点像。

    垂眸间,铁桶眼看自己被发现,就卟噔一声撒手跳了楼。

    居然还能看见铁桶跳楼……

    范沐笙:“……”

    五秒之后。

    天上飞来一只乌鸦:“嘠!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帅哥陪着铁桶跳楼!嘠!”

    ……

    落地窗很大,因为没有纱窗,所以他侧手一翻就能出去。

    今天晚上没有风,天挺晴的。

    39楼的跳下来的感受就是不一样,凉快,范沐笙心想。

    就要落地之前,他右手一挥唤出[十字护卫],一枚盾就悬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他就稳稳落在盾面上,然后很轻的落地。

    那个铁桶就张牙舞爪地跑在前面。

    他又一挥手,那枚盾就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正巧拦在铁桶前面。

    然后铁桶哐哧一声撞在盾上。

    他俩所在的地方是两栋楼之间的过道,很窄,但是很长,一抬头就是皓月。

    范沐笙很优雅的站在铁桶后面,他的脸躲在发丝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铁桶:前后夹击……要凉。

    范沐笙在月色下开口,嗓音很温沉:“跑什么?敲玻璃的时候不见你这么慌。”

    铁桶:……要死了搁谁谁不慌?!

    范沐笙撇了一眼它的手,说:“手套摘了吧,待会儿可能有点累赘。”

    铁桶:???

    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铁桶半天,在看到血肉不清的手脚时,表情一滞,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是一年仲秋,范沐笙那时看上去年龄不大,也就十一二岁。

    他屈身坐在一个冰凉的凳子上,左臂垂落在身侧。

    手腕往上十几厘米的地方,有一个很明显的针眼。

    他脸色不好看,还有刚哭完的些许泪痕,但已经不明显了。

    他没哭出声,所有哭腔全部憋在了肚子里。

    从针眼的地方开始,手臂上的皮肤开始一圈一圈变红,然后慢慢从上面渗出血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这是一间实验室,离他不远处的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皿。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只能闻到满屋的血腥味,还有手臂上难以隐忍的剧痛。

    那些伤口逐渐扩大,逐渐蔓延至整个左胳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最深的地方,能看见不是很明显的骨头。

    在左胳膊即将报废,而他自己即将晕厥的时候,这些伤口突然停止了蔓延,然后开始缓缓愈合。

    刚愈合好,就又开始溃烂,一遍一遍的重复,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范沐笙就在剧痛中来回横跳,最后疼到昏厥,一下子倒在地板上,很凉。

    眼睛合上的前一刻,他透过清亮的玻璃,看到屋外院子里有一棵很大很老的树,在仲秋里愈发金黄。

    他依稀记得,那棵树,名为“怀轩”。

    眼前铁桶的手脚,与很多年前他曾经历过剧痛的左手臂,很像。

    他侧头很轻的阖了一下眼,把这些画面抛之脑后,又开口道:“先说一下你自己吧。”

    铁桶打着颤:“我我…我自己?”

    “比如,你是怎么变成这幅样子的?”

    铁桶低头看了看自己腐坏的双手,咬牙对范沐笙喊到:“我凭什么听你的?!”

    彼时,范沐笙环抱起手臂,懒散地靠在墙上。听到这话,他挑眉很赞成的点了一下头,然后说:“对,你凭什么听我的。”

    铁桶觉得,这人虽然看上去温柔,脸上总挂着笑,但是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个字——疯。

    而且非常擅长吓人。

    它听见眼前这人说:“不过,你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意思?”铁桶问。

    “像你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出现在星渊界,不应该被消灭才对吗?”

    铁桶虽然没有五官,但是能感觉出来,它如果有脸,那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惊恐,能原地祭天。

    “但是我也没那么不讲人情。”范沐笙话锋一转,“你不害人,我能保你性命,只要你配合一下。”

    铁桶听完,上面的拉环缓缓低下来,就像是在低头思考,然后开口道:“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水里泡着,很凉很凉,也很黑,看不见亮光。

    然后漂着漂着,就从身上长出了手脚,然后就发现自己变大了,还能说话,当时我还吓了一跳。就这么从天亮漂到天黑,上了岸……就自己转悠去了。”

    “很黑?是什么黑?”范沐笙问。

    铁桶说:“一开始就像是掉进墨里一样,是一片虚无的黑。后来是掉进水里了,我也不确定是因为一开始还看不见东西所以黑,还是因为水黑。”

    这经历……跟他和许淮瑄进星渊界的过程一模一样。

    可能因为易拉罐轻,所以在水里漂荡的时间长了一些。

    范沐笙可以确定,这个铁桶,就是许淮瑄进那个洞之前往里扔的那个铁罐。

    “那么,你为什么在上岸以后找到我?”他又问。

    “因为我闻到了一个味道。”铁桶说。

    “什么时候?什么味道?”

    “当时瞎转悠到了一个路灯底下,然后你和另外两个人就从我面前走过,你还多看了我两眼。至于什么味道……我说不上来。”

    它当然说不上来,毕竟一个刚刚能说会动一晚上的铁罐,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尝过。

    让它形容东西……脑子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对照,形容个屁。

    哦不对,铁罐没有脑子。

    “但是……”铁桶话锋一转,“不是你身上的味道,是另一个人的。”

    “谁的?”范沐笙问。

    “嗯……”铁桶思考了两秒,说,“长得好看的那个,就住你隔壁。”

    “那为什么敲我玻璃?”

    铁桶:“我敲了,但是他睡得好像有点太熟了,敲了很久都没理我。”

    “很久?”

    “对,我一路跟着你们,所以他刚上床睡觉就开始了。后来看他不理我,就找你了。”

    按道理来说,刚躺床上时睡眠应该很浅,再说,“咚咚”声音也不小,不至于听不见。

    如果只是单纯太累了不想理……也不是许淮瑄的作风。星渊界里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要保持警惕。

    他越想越不对,然后问:“你愿意跟着我们吗?”

    铁桶:“啥?”

    他又耐着性子说:“跟着我们。”

    铁桶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随后,就被范沐笙收进项链里了。

    同时,他的左臂上青筋又跳了一下。

    他几步回到房门前,然后敲响了许淮瑄的门。

    “许淮瑄?”

    走廊里非常安静,他的声音就一圈一圈地在回廊里荡漾。

    “许淮瑄?”他见里面的人没有应,就又叫了一遍。

    话音在走廊里消失后,就实在太安静了……

    “许淮瑄?”他有点着急,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没人应,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唤出几个光团,这些光团轻轻抖动,变成了一只发光的小鸟,扑扇着翅膀从他的窗户飞出去,然后停在许淮瑄的窗户外。

    他与小鸟的视野是联通的,许淮瑄窗帘没拉,可以很清晰的看见屋里的情况。

    他侧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有些不正常。

    范沐笙皱眉,把小鸟召了回来。

    他右手靠近门锁,把小鸟重新变回那些光团,然后把这些光团依附在了门锁上。

    光团逐渐融进去,然后就听“咔”的一声,门开了。

    他着急地跑进去,看到许淮瑄冒冷汗的额头时,明显慌了一下。

    也不能说慌,只能说是……担心。

    他用手背探了一下许淮瑄的额头…

    好烫!

    “怎么这么烫?”他轻声说。

    他想去掀许淮瑄的被子,看看身上有没有事情,但刚要伸手,又生生顿住,像在迟疑。

    过了一会,他憋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掀起了被子的一角。

    在看到许淮瑄右手臂的时候,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右手臂从手腕到胳膊肘上面一点,都已经腐烂了!

    血肉模糊不清,胳膊下的床单被染成了鲜红色,一大片看上去非常瘆人。

    许淮瑄现在意识好像不清醒,不知道是因为疼晕了,还是别的原因。

    范沐笙赶紧给他治疗,却发现这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

    他不信邪般的试了一次又一次,结果都一样。

    他着急之时,许淮瑄的手臂却有了变化。

    只见血液逐渐凝固,坏掉的皮肉迅速长好,刚才血流不止的胳膊很快就愈合好了。

    他愣住了。

    愣神间,伤口又重新溃烂,每严重一分,许淮瑄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扩大到一定程度又会重新长好。

    ……

    跟范沐笙小时候的经历一模一样。

    他眼尾有些发红,怔怔地看着,然后有些着急的又看了许淮瑄的其他地方。

    别的地方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状况。正当他想去看许淮瑄的腿时,床上的人醒了。

    他缓缓朝范沐笙转过头,然后冷冷的说: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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