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创伤后压力反应引发的闪回。
黑比诺很熟悉这个。
她没什么情绪地盯着虚空看了一会,满意地发现重影消失了,人影绰绰声音嘈杂的走廊内变得空无一人。
失去联络设备和通行卡后的不安感骤然加剧了,仿佛随时有可能被剥夺现有的身份,再次成为研究所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质料。
——那个BOSS不会确实很懂她吧。
嗯……不过她算是难得的接近成功案例,相当珍贵的实验体,最坏不过是失去自由行动的权利或者能力吧。
即使努力回避还是忍不住去想这样的可能,这个心态真的有点糟糕啊,很想在事后好好调整一下。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悲观到有些离谱了,就这样保持这种心态如何?她感觉BOSS肯定乐意看到这个——
没办法,演技不够的体验派是这样的,想要感情真挚点就只能拿恐惧往忠诚度上搬硬凑一套逻辑出来了。
——情绪还是有些失控了,可能是好事,但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黑比诺熟练地改变了对顶头上司的称谓,同时没什么波澜地审视起自己的反应:情绪酝酿恰到好处,不至于影响行动,外在表现看起来还算正常,于形象无损,可以给现在的状态打个满分十分的八分。
看不清脸的研究员走了过来,和她说了什么——是领路的吧,反正不会是厚司和艾莲娜——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在了黑比诺前方。
再注意下去可能会看到不太美好的幻觉,黑比诺这么想着,将视线移到研究员的脚边。防滑瓷砖的黑色接缝略过视野平稳地往后滑动,有点像在坐电梯,或者被固定流水线上的批发产品。不过她能够凭借理性确定这是因为身体仍然在行走。
熟稔地跟着领路人,一路上都很安静,也可能是因为现在听不到什么东西。黑比诺在静默的嗡鸣声中通过第三个岔道,走入了眼熟的房间。
很好,首先进行的是黑比诺更熟悉的部分,她几乎要为看起来像单人病房的体检室落泪了。
接下来的流程会是抽血化验和几项简单的体检。
黑比诺在心底预判着,不出意料地看见研究员从铺着蓝色医用无纺布的托盘支架上拿起了针头和导管,然后又翻出了一次性的消毒棉片。
准备周全啊。黑比诺这么感叹到,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研究员在进行下一步操作前看了她一眼。
——不想节外生枝的话,这个时候还是镇静一点比较好。
黑比诺放任研究员为她扎上止血带,握住拳头将手臂搭在操作台上。颜色更深的静脉血顺着导管迅速地流淌着,深红的细线在空中蜿蜒,很快流入了不在视野内的真空管。有点像连接上了另一根鲜活血管的错觉。
幻想让她感觉不适。黑比诺闭上眼睛,纤细的血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有些东西不是不去看就会不存在的。
止血带被松开了,黑比诺睁开眼,为自己按上一次性棉球。
——那里现在应该有一个血点,放开之后棉球上也会多一个血点。
静脉抽血的伤口一般五到十分钟就会闭合,黑比诺体质特殊,恢复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只是在更早之前就对这套流程烂熟于心,然后下意识去做了。
这个在晚饭时间被派出来给黑比诺打杂做体检的研究员有点不起眼,说不定头衔也是Doctor呢。黑比诺凝视着对方看了一会,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
研究员的手突然有点颤抖,黑比诺转而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物什——还好,针头已经被拔出来了。
——继续下去吧,还没到失控的时候。
她移开棉花,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点刺目的红色。
那之后的记忆短暂消失了。
*
十六岁——看起来大概是十六岁的黑比诺坐在手术台上,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倒在地上,血液正从插着组织剪的胸口上缓缓溢出,很快就形成了显眼的红色痕迹,在一片洁净的白色中非常刺眼。
出血止不住啊……她有些苦恼地看着生命从眼前的躯体内缓缓流逝,烦恼于接下来可能受到的责罚。
——虽然是她将剪刀送进去的,但不缚紧实验体四肢,也没有打足量麻药,甚至进行了违规操作的白大褂就没有一点错吗?
托盘支架已经倒在一边,蓝色无纺布坚定地露出一点轮廓,上面曾经放置零零碎碎的器具四散铺盛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
按照捅进去的力道和角度加上现在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训练中提到过的肺部损伤,而且已经导致了休克。
白大褂切断了这边的单向扬声,而且特地挑选不会被打扰的时间,寂静的手术室内只剩下两个人。
……也可能是幽灵吧,毕竟幽灵是不会被听到,不会被注意,即将消逝且没有存在的存在。而且刚好也是白色的,这样就更像了。
——放在这里不管的话可能在不久后被发现,把剪刀拔出来白大褂应该会死。
对方刻意损耗实验体的行为可以上报,如果有希望救回来的话处罚可能从轻,但这个白大褂她很讨厌……所以死就死吧。
白发少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腹部的绷带,手掌在渗开一片殷红的纱布上染上了更加鲜艳的色泽。
手臂也被刀片划开了一条创口,绷带的包扎似乎有点不得章法,血液坚定而缓慢地向外流逝。
精神麻木,头脑昏沉,其实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要死了。但是她至少想要白大褂比自己先死。
她跳下手术台,拔掉了那把封闭创口的剪刀,鲜血以更快的速度涌出来。
她对此不太放心,所以用没被划到的手多捅了两刀,一刀捅在脖子靠内,一刀捅在大腿靠内。
用三个口子,放血的速度果然更快了。
红色的池塘很快就越过她的脚尖,缓慢地向四周延展,将地板上的一片狼藉缓缓吞没。
手臂上还在流血,血液从指尖落下,相似的颜色融进了血泊里。
感觉温度好像差不多啊……如果躺进去的话,血液会止住吗?她不由自主地想到。
另一个声音则在说他人的血液可能携带多种病菌,最好不要贸然接触。
她犹豫一会,站在粘稠温热的红色中,缓缓地举高了伤肢的手臂。
**
幻觉消退了。
黑比诺发现自己被拷在一把椅子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为什么举得很高,正对面坐着发际线略高的黑短发卷毛男人,而脑袋仍然有点昏昏沉沉。
……什么行为艺术现场,难道就连吐真剂也无法抑制这种刻板行为吗。再说她根本没有国籍,最多算半个精神意大利人*。
惯用手和双脚都被拷住了,熟悉的铁椅子,熟悉的狭窄空间,熟悉的刺眼灯光。
感觉可以直接去拍刑讯记录片。黑比诺有些迟钝地想到,发现自己已经直接说出口了。
“啊……所以现在是审讯?”
“不,已经结束了。”不苟言笑的陌生代号成员这样说,在漫长的沉默后补充了一句,“恭喜。”
黑比诺的视野仍然有点模糊,她眯起眼端详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男人额头正中反着顶灯的光。配合发际线的效果有点像第二个灯泡。
哎呀,思维还是不太清醒。
“那就是我再度证明了自己对组织的忠诚对吧……不然现在应该在哪个实验室里躺着呢。”
吐真剂的效用还有残余,话语越过大脑的约束从嘴里不断跑出来,黑比诺苦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因为没控制好力道更像是往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就当……不对,你都来审讯了肯定没有这方面的顾忌。那我就这么随便一说,你就随便听听,当然如果能马上走人不和我说话就更好了。”
面生的代号成员不着情绪地看了她一眼,深蓝色的虹膜在眉骨阴影下显得有些暗沉。
“其实我还有点好奇跟你说过什么,是我小时候的事?不对,看表情不太像——不如说你就没什么表情啊,这也是审讯官的好习惯之一吗?”
精神仍然有被镇静的后遗症,主观意识不应该太活跃。为什么话还这么多……
所以她潜意识里也是话唠,行吧。
上次审讯有注意到这种情况吗?
——那次是桌子对面都空了才恢复意识的。
黑比诺艰难地转移了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将没有被束缚的手搭在桌面上:“那就……幸会?”
另一只带着枪茧的手握了上来,审讯官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她的手:“杰克丹尼,幸会。”
现在有点像冷着脸的搞笑角色了。
“嗯——你知道的,吐真剂。”黑比诺下意识地想耸肩,发现自己的一边胳膊被拷住了,退而求其次地摊了摊手,“我完全出于真挚友好的角度对你做出以上评判。”
杰克丹尼挑高了一边的眉毛,对她的评价不置一词,指尖在桌面上推来一个闪闪发亮的金属小件——手铐的钥匙,然后很有范地理了理外套离开了。
黑比诺对远去的背影挤眉弄眼,哈哈笑着比了一个不太雅观的手势,精神在动作后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摸过钥匙,用有些僵硬的非惯用手解开自己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