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师的孩子……你是炎帝姜家的后代。”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姜怡脑子里响起。
接着她听到了一阵阵尖锐的笑声,阴风吹皱了她脚下的湖水,树叶沙沙噪响,似有恶魔贴在自己耳朵上低语道:“这里,终将寸草不生——”
啊——
姜怡猛得坐起,张开眼睛,刺眼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山上的一条小河边,身下是用野草临时搭成的床垫。
“醒了?”旁边的扶筝走过来,从河岸抽出浸泡在水里的纱布,不熟练地拧掉点水,再拿来替她擦汗。
姜怡想到刚才光怪陆离的梦,忍不住大口喘气,看向扶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我爹娘呢?”开口时沙哑的声音把姜怡自己也吓了一跳。
“……去了。”扶筝把她额头上的细汗擦去,轻声哄道,“那是我们都会去的地方,不要害怕……”
姜怡一听到那句去了,就再也听不进话,只觉得头痛欲裂,眼泪就开始往下掉,想要开口问问是不是真的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嗓子沙哑得像是被人紧紧扼住。
扶筝一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就只好轻轻拍着姜怡的背,劝道:“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姜怡的嗓子如同坏掉了一般,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便扑进扶筝怀里,难受地用力抱着扶筝,五指深深地掐进她的肉里。
扶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陪着她,直到姜怡哭累了,渐渐地趴在她身上睡着了,扶筝才叹了一口气,觉得坐得身上有些麻了,想要走开,又生怕惊动了姜怡,看着她皱着眉头的睡颜,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便继续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搂着姜怡。
生和死,对扶筝来说,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她知道人总是要死的,就连神也是一样的。
她活了太久太久,见过很多很多的生生死死。一开始她会很难过,为人只有短短数年寿命打抱不平。
但后来她发现天地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离别之事,能否留下故人,从不由自己意愿所决定。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所以后来她发现自己好像麻木了,至少也不会为谁的离开而躲起来痛哭了。
可她知道姜怡不会这样想,对于从小就住在山上,几乎与凡世所隔绝的姜怡来说,父母就是她的全世界。
现在她的全世界毁了,她再也没有依靠了,而扶筝懂得她的难过,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这好像是不管过多少年都学不会的一件事情。
或许只有时间能淡去这俗尘一切的苦恼吧……
晚上的时候姜怡醒了。扶筝给她喂了点水和食物,姜怡吃的不多,但情况总算好一点了。
“墓……”姜怡低低地说。
“什么?”扶筝没有听清楚,把耳朵凑到姜怡嘴唇边。
“有没有……墓……带我去……”姜怡咳了几声。
扶筝点头,把姜怡扶起来,带她去到山顶上。
扶筝把江家的墓就安置在了原来的房子边。其实扶筝也不知道这个墓里应该装些什么,能烧的早就都烧成一片灰了。
但她总觉得不管是什么也好,要做一个这样的坟墓,给姜怡一个念想。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看着姜怡跪在坟前的样子。扶筝恍惚间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幕,那还是在大荒的时候,那个人抱着一具尸体哭了很久,那也是扶筝第一次见到那人哭的样子。
或许世间之情,凡尘之理,自己需要懂的还有很多。
三个月之后,月下村。
“你说这山路怎么越走越累呀?”姜怡抱怨道。
“还不是没有了法力庇护,不然你以为那么高的山一会会就能下得下去?”扶筝说。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平时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会一些很奇怪的法术,却只拿来逗我玩用。”姜怡说。
扶筝笑笑:“其实使用法力也不是不受限制的啦。”
姜怡好奇地看向扶筝。
扶筝只好道:“比如说,如果有一个很熟悉你的人,那么只要那人感受到你的法力,即便不露面,他也可以知道是你在附近。”
“这么神奇?我也好想学呀。”姜怡说。
扶筝看姜怡眨眼忍不住笑,但还是拒绝道:“我可不会教你。你父母不让你接触这些,自有他们的道理。待你适合学习法术了,我再教你也不迟。”
姜怡本来还想再说,但听见扶筝提及自己的父母又安静下来。
两人便在小路上慢慢走着。
之前,姜怡给父母守了四十九天的灵,她们住在扶筝搭的木头房子里。自发现火只烧了自己家并没有蔓延开烧山,姜怡便知晓其中的蹊跷,发誓定要查明真相为父母报仇。
她身体日渐消瘦了不少,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扶筝从集市上给她买了套干净衣服,要帮她换上。
“还是我自己来吧。”姜怡不好意思地说。
扶筝没有强求,把房门关上出去了。
晚上,姜怡本来寻思着找附近的一温泉,好好洗洗再换上衣服。
这一路上姜怡都有些心不在焉,等人靠近了地方准备褪去衣衫才瞧见泉水中的另一人。
扶筝披一件浅色的纱衣,及腰的长发散落在水里,她肤色白皙,身姿修长,在暧昧的夜色中显得越发清纯动人,如同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青莲一般。
扶筝发觉有人过来,便懒懒地睁开双眸,看见的却是姜怡逃跑般的背影。
对扶筝来说那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一夜,可姜怡却彻夜未眠,脑子里浮现的是那抹皎洁的月色。
“你说这山下面的村为什么叫月下村啊?”姜怡问。
“这个嘛……从前我们住的那座山还叫月中山呢。”扶筝牵着姜怡的手,防止她在路上摔着。
姜怡有点别扭地松开扶筝的手。
扶筝:“嗯?”
姜怡:“接着讲啊,看我干什么吗?这名字怎么取得那么随便?你快和我讲讲。”
扶筝感觉有点怪怪的,但还是接着说:“这山和这山下的村,这一整个的地界从前都是属于月汐王的,山名呢就是月汐王取的。村的名字则是后来的村民按照山名取了同一个类型的。”
“月汐王?从来没听过。”姜怡吐槽道,“你不会是自己瞎编的吧?”
扶筝笑了一声:“你这小孩懂多少?不过那些古书上确实没有关于月汐王的记载。因为她后来犯了一些事,有个神仙为了报复她,就把她从神册里除名了。”
“既然没有记载,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姜怡显然不大相信扶筝的话。
“唔,这个嘛,我活得久了当然就知道啦。要是我记忆力好,那我可就是一本活着的古书呢。”扶筝开玩笑说。
姜怡也没太把她的话当回事,扶筝每次都说自己活得久,岁数大。具体问她到底活了多少年,她又说记不清了。由此可得,这个女人的话里其实并没有多少说服力。
“真好奇你到底是什么。”姜怡说。
扶筝愣了一下,笑道:“想知道啊?那要看你表现,表现得好以后再告诉你。”
姜怡乐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扶筝道:“小屁孩,我说话从不反悔。”她看着那小孩一脸乐的傻样子,属实是不懂,心里感叹:难道真是我年纪大了?这年头小孩都在想什么啊,动不动就笑得跟个傻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