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钱,这是我爸妈经常提到的词。他们不是一个懒散的人,而是因为他们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我有一个大我17岁的哥哥,我的妈妈在接近45岁时才生下我。我的出生并非意外,只是因为有天,在乡里闲谈八十多岁摔跤住院的王阿婆时,我爸妈听到了这样的话:
“总归是没福气啊,让她那几个儿子来伺候擦身像个什么样!”
所以,我带着被赋予的工具属性来到了这个世界。而我爸妈也并没有将此事隐而不谈,相反,他们时常在我面前夸耀,这是他们做的一件有眼光的事情。
15岁,我拼尽全力,考进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家里没有车,甚至连电动车也没有,哥哥又在外地打工,于是爸妈把我托付给了有电动三轮车的阿公,付给他5块钱,请他帮忙把我送到城里去。
他们本想跟我一起来的,帮我收拾宿舍,但我想到他们年老的样子,局促的行为,还有新同学和他们家长的注目与议论,我就搪塞了个理由拒绝了他们。
我说,高中是不允许家长进校的。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我也并不担心露馅,因为爸妈既不会使用手机收发信息,也不会在这些新事上有多余的思考。
远远地看见校门口人头攒动,电动车、轿车密密地挤着,我坐在蓝色又破烂的电动三轮车上,感到有些尴尬。
“阿公,我要去小卖部买支笔,你把我放在这里就行了。”
“小卖部在哪里?我给你送去。”阿公很热情,他与我们已是二十多年的邻居了,我是在他的关注下长大的。
“不用了阿公,校门口太挤了。”我边说边收拾自己的行李,不过行李其实并不多,一个不大的麻布袋子,一个用了已不知几年的书包,背带曾经断过,被我用粗拙的针线缝补。
“阿公,就到这里吧。”三轮车还没停稳完毕,我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刚好有其他新生经过,我赶紧低埋下头,装作从三轮车上用力拿行李的样子,我实在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
“谢谢阿公,你开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我们燕的嘴巴真好啊。”阿公笑着夸我,我却感到难堪与愧疚,我只是为了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想尽快离开阿公和这辆显眼的三轮车而已。“好好读书,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阿公终于笑嘻嘻地调头,骑着他的三轮,离开了这熙熙攘攘的街道。
我提着我的行李,孤零零地向校门口走去。
从校门口到寝室楼下,并未见到什么熟人。我站在公告栏里看着寝室分配名单,终于在407寝室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有点紧张,一个一个数着室友的名字,幸好,没有认识我的人。
不多的行李在我爬四层楼梯时显得沉重了起来。其他的新生都有家人陪着,他们或双手空空,或至多拿着一点无足轻重的小物件。他们都很快乐,偶尔有一些诸如“楼梯好高”、“宿舍楼好旧”的嗔怪,但也都带着娇宠。
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
进了宿舍门,我竟是第一个到的。一共4个床位,我在靠近窗台的上铺,运气还不错,像是一个角落。
我爬上床,用抹布掸掉床架上的落灰,铺上家里的床单,是很老旧的花式。我觉得今天挺幸运的,因为来得早,所以并没有同学看见这颇有年岁的用品。
就在我整理床铺的时候,新室友进来了。因为我背对着她,所以率先听见的是她明亮的声音。出于礼貌,我赶紧转身,一个穿着墨蓝色裙子的女孩子,大大的三角形白色衣领,就像手机上曾见到过的日式校服。
她也看见我了,“你好,以后我们就是新室友了,我叫陈佳音。”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找着她的床铺。名如其人,就跟她的声音一样。
“你……你好。”在这种大方面前,我感到格外局促,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她,重新收拾起了自己的床铺,想着,“我至少应该说一下自己的名字的。”
紧跟着进来的是陈佳音的父母,他们也是格外大方的人。他们问我的小学,问我来自哪里,我局促地回答着,局促地笑着。
在我的的想象里,我很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能够大方自如地应对各种社交场景,但如今,当我立身在这样的明艳前,却感到无所适从。
我已经理好了床,却不敢下床。我看着陈佳音和他的家人在我的对面忙着,简直不知道要跟他们说些什么寒暄的话才好。我就这样看着他们,又随时回避他们看向我的目光,直到结束。
“林燕,要不要一起去教室报道?”
我很讶异,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好……好啊!”我赶紧从上铺下来,这是我在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吗?我暗想。
她非常自然地就挽起了我的手,这不由得减少了我的一些拘束。她像个小鸟雀一样快乐地走在路上,日光照在她裙摆下的小腿上,白皙的皮肤上有很淡的金色绒毛,这让我想到了雨后蜜桃的甜味。
而我却穿着初中时的校服,为了省钱,初三一年就再没换过,原本的棉料也因为穿的时间过长而显得有些透了。但这是我翻箱倒箧后,找到的能唯一登得上台面的衣服。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我终于问出了刚刚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问题。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床号呀。”陈佳音回头笑着回答我,好明艳。我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不过,我却没有关注到这个细节。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你……”不知为什么,陈佳音突然不说了,她挠挠头,似乎有点尴尬,“哎呀不说了,我们早点去教室,挑个好点的位置一起坐。”
我来不及追问,就被她拉着往前跑了。
但是,她原本想说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