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不住。我从小到大都这样。大概。“哈利回应，开始玩他可怜的千疮百孔的面包，”你打算对他做什么？“

    “什么？“汤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回应那一句话，”你——看出来了？“紧接着他又羞愧于自己的脱口而出以及情绪的外露，随即便对边上的男孩有些迁怒，”总之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要做的这个事，肯定和等会儿要我们留下来的事有关。“哈利下了定语。他们身边的孩子正慢慢离开。

    “你太自信了。“汤姆回道，第一次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想法被拆穿。虽然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态度的变化。”你到底是……“

    “到底是怎么猜到的？“他扔下那块面包，随意回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也不知道原因。就好像是有人把答案告诉我一样。所以事实上，我就是把有人告诉我的那个答案说出来一样。“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怎么不可能？“哈利反驳。”我身上莫名其妙的事多着呢。“

    “你还不如讲讲你刚才说的控制不住自己的事？”汤姆谨慎的避开话题，再次逃避了可能的那个结论，再次开口时语气嘲讽，“我个人觉得，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不对，有一些动物也会控制情绪。”

    哈利并没有察觉对方转换话题，跟随他的话题给予回应：“我只有开心的时候才这样。我生气或者其他什么时候当然不会控制不住自己。除了开心的时候我会……很直白很吵闹？——别人是这样说的。别的时候我都特别安静。”

    “是吗？”汤姆问。

    “是。”哈利状似严肃的看着汤姆。

    “我不信。”汤姆轻快地说，心情出乎意料得好，“而且再说‘开心’和‘生气‘这些情感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哈利想要再次开口，就被边上突兀的对话打断了。

    “当然，你知道的，科尔。”塞萨尔站在两个男孩的边上，愉快的微微笑着，无论说这个笑容是什么意味，总之不太像是即将面临驱除魔鬼仪式的表情。

    “是。是。”即便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值得赞同的话。

    “你说过，这个孩子明天刚来到这里。“

    “是的，没错。“

    “你还是有话直说吧。“哈利忽然在中间冷冷插口，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在了他的身上，包括汤姆。

    汤姆侧目看了他一眼。他得说，他的确感觉到男孩周围刚才喜悦的空气瞬间消散了。

    “我相信这原本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塞萨尔的语气变冷，面上彬彬有礼的笑容也不复存在。显然这位神父的伪装能力不够好。汤姆思量。

    “既然只是在一起呆了一个晚上就变成了这样，很难想象如果今后如果这两个孩子一直呆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科尔，这种情况你可以看见。还是把他们两个交给我来处理比较好。”

    “遗憾。我一直都这样，跟汤姆没什么关系。”哈利回答。以平板的语气——虽然听着像嘲讽。汤姆心情更好了。

    科尔从哈利的语言及姿态中读到了熟悉的味道，然而并没有反应过来，甚至一瞬间脑中满是困惑。然而塞萨尔并未意识到什么，只是了解到，这个瘦小的男孩的内里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像一只温顺的羊羔。

    “既然这样。”他忽略了哈利刚才的发言和科尔颇为急切的眼神，目光似乎变得冷酷——虽然此时汤姆直想笑。

    “既然这样，就立刻把他们两个交给我吧。”

    “不……不。是这样的……”科尔发出微弱的阻止的声音，”是这样的。先生，或许我还有细节需要告知您……“

    塞萨尔的目光迅速从两个男孩的身上移到科尔身上。

    “请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您干脆在这里讲。“

    “不是……您知道，身为魔鬼……他们是有着与常人不同的力量的……“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塞萨尔勉强露出笑容，但尾音有些粗重。

    “不是您想的那样……关于哈利……关于这个新来的男孩……“

    “我身上没有什么事。我了解自己的一切。夫人。“哈利接道。

    “恕我直言，驱魔仪式已经重复多次了。并没有什么用，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夫人。“前者话音刚落，汤姆微笑着接上。

    “你们必须接受！“

    “没有什么是必须接受的。“

    “不用再争论了。“塞萨尔示意身边的几位姑娘，她们犹豫片刻，上前将哈利和汤姆从椅子上拽了下来。两人都没有挣扎，以一种诡异的默契保持着共同的沉默。

    “我会给他们喝下圣水。他们体内的魔鬼就无法再抵抗了。“他加重了圣水的音，语调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我们相信孩子是无辜的，只有他们躯壳下的魔鬼才是真正该去除的。“

    “我不太知道圣水是什么。“哈利说。

    “你真的特别特别奇怪。“汤姆平淡的评价，”你真的不知道我们即将面临什么？“

    “什么？被架到木头上烧死？”

    “……那是女巫的死法。所以你真的完全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实在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当成女巫烧死。”哈利说，“以前，虽然我姨妈他们也会叫我‘小怪物’之类的，但从来没有找人来进行驱魔仪式。这样看来他们对我还行。”

    “他们为什么叫你怪物？”汤姆懒得纠正“死法”问题，也懒得解释塞萨尔令人厌恶的眼神，把关注点放在了自己应该关心的问题上。

    有时候人们的想法不会在脑中成形，甚至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产生了这样或者那样的想法，但是从他们的行为可以看出：曾经有这样一个不成形的想法在他们脑中滑过。汤姆一直固执的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或许更高众人一等的，没有人和他一样。他对着哈利想呀想，最终也只有“即使这位突然出现的哈利很有趣，与普通的孩子不同，以及或许和自己有所相似，也并不代表他和自己有着同样的能力”的结果。所以，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莫名接受了对方，并且选择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就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吧。”哈利含糊的地说。“我说过我身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事。”

    沉默。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话。

    当他们两个人被拽到某个房间时，气氛才再次松动。

    “这里没有火架。“哈利客观地说了一句话，”你骗我。“

    “我从来没说过我们将会被烧死。“虽然他们的对话内容没有任何意义，汤姆依旧因为这种类似亲密的人拌嘴的话而感到一种隐秘，一闪而过的单纯的快乐。不过这种快乐很快结束了，因为塞萨尔从房门出现了。

    “我的两位男孩。“塞萨尔不合时宜的出现，让汤姆感到旁边的男孩情绪都低落了一些。

    “谁是你的男孩？“哈利温柔地说。

    “我相信你们并不是魔鬼。你们只是因为有些调皮，而科尔夫人也只是一时生气，对吗？“塞萨尔并不在意哈利说了什么话，用低低的轻轻的声音在两人耳边说，“我以前也处理过类似的事情。他们……有的是男孩有的是女孩。其实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要大家喜欢，大家的夸奖。是吗？”

    “不是。”汤姆干脆利落的说，“我认为我做的事情担得起她们对我的称呼。”

    “没事的……你们大可以说出来！”塞萨尔目光有些狂热，哈利无端想起自己刚才在餐桌旁与汤姆议论的话题，汤姆说“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不对，有一些动物也会控制情绪”。这个回忆让哈利轻轻歪了歪头，有些忍不住笑，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说实话，他到现在依旧不知道塞萨尔想做什么。

    “想要做一个大家都喜欢的孩子很简单！”塞萨尔大声说，接着声音又轻下去，“你们瞧……我是多喜欢你们啊……“

    哈利不知道汤姆怎么想……但自塞萨尔开始说话，就有一种恶心他的心底涌上来，让他一下回想起来曾经在德思礼家有过的经历，他有些困惑地明白了一切。明明他刚刚还在想着汤姆的话暗自发笑。但是那种恶心感在此刻——塞萨尔猛然握上哈利的手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塞萨尔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说实话，每当这个时候都是他能够沉浸在自己的成功中的时刻。然而那些玻璃忽然碎了，就在那一瞬间。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房间有那么多玻璃碎片。他也完全不知道，一个人能那么疼。总之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疼痛的倒抽气声可以让他自己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是其他任何反应都没有。他只知道。疼。

    哈利从椅子上站起来，拉起汤姆就往外面走。汤姆任由他拉着，说不出是什么想法。但似乎并没有为对方和自己拥有同样能力的震惊。他猛然有一种感觉，好像一切就应该这样发生，他们就应该有着一样的能力。哈利说，就好像是有人把答案告诉他一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些想法和语言，当时他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他此刻体会了这种感觉。

    “哈利。“汤姆很自然的开口。

    前面拉着他的男孩停了下来。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哈利说。

    汤姆看出对方并不生气。好像刚才一下子把玻璃炸掉，把人扎的血肉模糊的不是他。

    “汤姆！“哈利忽然大喊了一声。

    “我就在你的旁边。你没有必要……”

    “你刚才在餐桌问我，为什么开心时控制不住自己，而其他时候可以？”

    “……差不多。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汤姆注意到哈利此刻绝对在开心。虽然他完全不清楚原因。大概对方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大概是因为快乐没有害处，不用被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