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恢复如常,刚刚的冷场和尴尬不复存在,甚至算不上一个小插曲,就这样在欢声笑语里消散了。
麦观殊殊吐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重新将保温盖放回去,麦观殊又慢慢把那个毫不起眼的保温桶挪了回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地方,现在没人窥视她,也没人好奇她的表情和心情。
抬手确认盖住眼睛眼睛的刘海把她遮的很好,她不自在的拢了拢袖口,动作还有些许局促。
冰冷的指尖忽然被握住,宋微绪的左臂从她的衣服与右臂相隔的缝隙里穿出来,神秘地压低声音,“给你看个东西。”
麦观殊的指尖慢慢染上一点温度,她微微侧过头,瞧见离她越来越近的宋微绪左右张望一眼,确认没人在意后偷偷从包里拿出来了一包东西。
帐篷拉着,光线本就不算清晰,再加上俩人又处在角落里,辨物有些困难,麦观殊仔细瞧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甲片?”麦观殊有些错愕的看了眼宋微绪掏出这东西的地方。
她今天穿着一条背带裙,白色短袖外是直筒的浅蓝色及膝背带裙,靠近腹部的位置有个特别大的兜,上面缀着一圈白红相间的格子花边,一路上她都没注意对方兜里其实一直有东西。
“不止,”宋微绪捏起麦观殊的右手,将她的掌心摊开,甲片放进去,又掏起那个大兜来。
麦观殊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宋微绪已经从那好似“百宝袋”的袋子里掏出了搓条,酒精棉片,死皮剪,美甲专用胶水,和一个迷你版指甲刀。
手心已经快被这些东西塞满,麦观殊下意识遮掩了下手中的东西,又见对方已经摸出手机搜索起了贴甲片教程,似乎明白了宋微绪的意思。
这是要在这里贴甲片?
什么时候都是爱漂亮的年纪,趁着春游抹点接近唇色的口红,擦些素颜霜,偷偷干点平日里在学校不允许做的事就是十六七岁时爱美最常做的事了。
麦观殊明了后把保温桶又往怀里放了几分,悄悄和宋微绪看起教程来,旁边人紧挨着她,时不时捏起她手中的工具辨认,又顺势观察起自己的手指。
“我们贴着玩几天,春游结束就卸掉!”视频已经播放完毕,宋微绪息屏手机,在心里默念了一边顺序,拿起死皮剪跃跃欲试起来。
麦观殊跟着一起看了一遍,脑海里大概有了个印,没太在意她说的“我们”两字,只默默举起手当一个放工具的托盘。
宋微绪先动的是自己的右手,麦观殊瞅着左手以一个怪异姿势捏着死皮剪,不知该如何下手的宋微绪有些怕她太“莽”弄伤自己,犹豫着小声凑近问,“我刚看了一眼,我帮你?”
“好呀好呀!”宋微绪跟等她这句话似的,立马把麦观殊手里的东西搂进自己怀里,张开右手,放在麦观殊掌中,“左手用这些工具总有种第一次认识这些东西的感觉,无从下手。”
麦观殊本来也只是试探着问一句,真让她做的时候心里又有些没底,生怕自己做不好或者弄伤宋微绪,硬是打开手机又找了两个教程看完才开始动。
她认真做起东西来很安静,也不容易分心,一心一意全在手中的指甲上,时不时还会抬头看宋微绪有没有喊痛,然后低下头继续做,精细程度不亚于做手术。
宋微绪也不打扰她,头轻轻靠在她肩窝里看她动作,不出声打扰也不发表意见,想着想着又发起呆来,直至五指手指已经被搓条打磨好,修好形状。
“现在贴甲片?”麦观殊又仔仔细细瞧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开口。
“啊?”宋微绪骤然回神,抬起手指看了一下修的漂漂亮亮的右手,毫不吝啬的夸赞,“真好看。”
说完她自然而然的接过麦观殊刚用过的工具,又把她的左手捞进自己怀里,像刚刚麦观殊帮她修指甲一样,打扮起了她的左手。
“怎么了?”麦观殊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是要拿她的左手练习,开口道,“另一只手我也可以给你修的。”
这下倒是宋微绪懵了。
“另一只手修它干嘛?”对别人不比对自己,宋微绪声音放的很轻,怕一个用力剪出血来,“这个长度合适吧?”
麦观殊愣愣看着被修成杏仁形状的指甲,茫然不解的点点头,“好看的。”
宋微绪点点头,又继续起手上的动作,麦观殊则是一头雾水的看着五根手指都修成一样的长度和形状,在宋微绪拿起搓条要往她指甲上招呼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你干嘛?”麦观殊下意识的要抽回自己左手,又被另一股力量箍住,上了砧板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贴甲片啊。”宋微绪一幅计划之中的样子,“我买之前看过你的指甲了,能和我戴同一个型号的。”
宋微绪说得轻松,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麦观殊却雷轰一样的凝滞在原地。
打死她也没想到宋微绪是要和她一人一只手。
不配得感瞬间涌上心头,莫大的恐慌占据她的大脑,她惶恐地又摸上盖住眼睛的刘海,下意识觉得自己占了别人便宜。
“……别,别给我贴,你贴吧,两只手都贴,做的漂漂亮亮的。”麦观殊又要躲,宋微绪不为所动,丝毫不受影响的继续捉着她的指甲给她搓甲面。
“我戴右手你戴左手,出去玩的这几天我牵着你,合起来就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啦!”
宋微绪说着,把甲片放到麦观殊右手中,“拆开看看,我挑了好久的,绝包好看!”
麦观殊还是想退缩,却又怕乱动伤到宋微绪,只能僵硬的维持原动作。
磨完指甲,宋微绪见麦观殊还是没反应,右手嵌进她的指缝,露出两只修剪干净的手,举到她躲闪的目光前,让她直视,“看,这样也会很漂亮。”
宋微绪又拆开那副放在她手中的甲片,给她看,“我挑的蓝色,杏仁形状的,不长也不短,应该不会约束日常活动,不然就只能你喂饭给我吃咯。”
麦观殊散落的思绪回收,勉强压下情绪,循声看向宋微绪选的那副躺在她掌中的甲片。
她一直以为宋微绪会喜欢偏甜一点的色调,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那确实是一幅很漂亮的美甲。
食指和无名指做的跳色,颜色像米黄色,甲面做了猫眼,食指上有俩颗星星,一上一下错落着,无名指居中的位置镶着一颗特别亮眼的爱心钻,即使在光线很暗的帐篷里也闪得厉害,其余三根手指做的是粉色到蓝色的渐变,很浅很浅,却不容忽视,最顶端的位置贴着和一样闪的小钻。
宋微绪看她发怔,被遮盖的眉眼间还是聚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垂下眼帘,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刚刚想了一下……”
一滴眼泪飞速的砸在宋微绪正收回的手背上。
麦观殊没抬头,厚重的刘海和隐秘的光线下也看不清她的脸,她声若蚊蝇,捏起掌心中已经有了温度的甲片,“真漂亮,你喜欢什么颜色?这次你买,下次我买。”
宋微绪听到了一声很小声的吸鼻子声,等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又开口,“……下次,我想贴右手。”
“好。”于是宋微绪又把右手重新放进麦观殊左手里,“下一次想做浅绿色。”
麦观殊点头,继续没继续完成的动作,分出右手的甲片涂胶贴上,每贴一只手指都立起来换个角度看有没有贴歪,一直到自己伸出左手,宋微绪捏着甲片和胶水。
她垂下头,看着宋微绪慎重其事的动作,忽然想到了对方画那个□□小人的模样。
画面纷至沓来,顶着视线将她拉走,跑道旁声嘶力竭的呐喊,煎饼摊前的坦然,很多很多的夸赞。
她想,妈妈,我好像要有一个朋友了。
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初中时代遭受的那些白眼和蔑视仍然刺痛着她,明里暗里的嘲讽和讥笑仍包裹着她,后退的动作和避之不及身体仍鞭挞着她。
可有新的声音出现了。
诗久夏还在和方惊芜说着什么,她们穿着一样的裙子,谈笑着凑近时发丝挨在一起,正青春的模样。
明明那个人还是一样的出现在她面前,什么都没变,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嫉妒了,也不那么执着于一定要从对方身上寻找一个“坏”点了。
甚至没那么在意她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或许她应该纠结的从来不该是诗久夏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梦里,也不是梦里的人又用了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又是什么模样,因为就算里面不是诗久夏也会是其他人。
她要做的,是接受自己确实与那些人格格不入,接受自己在这芸芸众生中确实普通,确实平凡,确实没有那么大方从容。
或许确实艰难,或许痛心切骨,或许还要很久很久。
可她总要从这场暂时不该她入场的宴会厅离开,随意跑向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去听夸赞,去看潺潺流水,群山万壑。